赵丰压下心头的怨毒,哭丧着一张脸,满是委屈:“世子殿下,您这可就冤枉我了,我哪儿有在长安街杀人的胆子啊,就是那该死的车夫,是他驾车太快了,真的跟我无关啊。”
“呵呵……如此最好。”
伸了伸胳膊,洛靖轩已经没了出城玩耍的心思:“意外也好,你想要谋害我姐夫也罢,亦或是你受人指使,都与我无关,只是……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
不知怎地,洛靖轩那般模样,居然让赵丰有点毛骨悚然的恐惧感,喉头蠕动了一下:“世子殿下请说。”
洛靖轩拍了拍赵丰的肩头:“得空了,吃点好的吧。”
嗡。
赵丰只感觉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嗡嗡作响,该死,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那人还能杀了他不成?
他爹可是安宁侯啊。
这里可是东陵城,难不成那人还有胆子敢在东陵城杀了一个侯爵家的世子?
他疯了?
赵丰本能不愿意相信这些,可洛靖轩的表情却让他头皮发麻,喉咙一片干涩,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嘶哑:“世子殿下,他……他究竟是何人?”
“何人?”洛靖轩呵呵的笑了:“当朝长公主的女婿,平阳刺史,绞杀数万倭寇,覆灭一个女真部落,砍掉所有人头,于城墙之外筑起一座座京观……”
“数十年来,整个宁国唯一一个因为军功获封伯爵的人,你说他是谁?”
“小心着点吧,毕竟他可是……杀人不眨眼的。”
“那京观,我们可是亲眼见到过,密密麻麻的人头,腐烂的皮肉,流淌的浓水,镂空的眼眶……好歹之前玩过几次,我可不想看到你的脑袋,成为东陵城第一个京观的基石。”
赵丰的面色唰的一下白了。
身子猛地一个摇晃,差点儿摔倒。
宋言……
居然是这个怪物,怪不得会洛靖轩会来上一句京观狂魔……这名头莫说只是辽东,松州,便是东陵这边都知晓。毕竟,莫说是最近几十年,便是算上宁国开国那些年头,都没有如此心狠手辣的家伙。
完了,完了,怎么就惹上这人了?
“对了,另外跟你说下,他身后那中年男子,可是房家嫡子房海。”
“我都有些佩服你了,这两人凑在一块儿,便是我都不敢惹,你倒是厉害,一下子准备撞死两个?”
丢下了一句话,洛靖轩哼了一声便和钱晨三人一起离开。
赵丰已经被震的七荤八素,侯爵世子的高傲,早已被打击的支离破碎,消失个干干净净,一直过去了好几息的时间,赵丰忽地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状若疯狂,冲着工部尚书府的方向便冲了过去。
宋哲这王八蛋,敢害老子。
于其身旁,郭胜亦是满脸阴沉,从地上爬了起来,交代剩余禁卫军将尸体收好,便急忙往自家走去。
他必须要尽快离开这儿了,离开东陵。
一下子得罪了宋言和房海,安宁侯若是愿意付出一定代价,许是还有活下去的机会,可他不一样,一个从八品的小官儿,东陵城中,狗一样的东西,跑的晚了,这条命怕是就没了。
只是,郭胜并未注意到,一个黑衣女子默默凝视着他的背影,嘴角勾着浅浅的冷笑,身子悄无声息便从后面跟了上去。
想杀了我家相公,怎能留你这条命?
“贤侄究竟打算怎么做?”另一边,前往内城的路上,房海终是没能忍下心头的狐疑:“莫非是忘了我之前交代你的,要么缩起来,要么愣起来,你这先愣后缩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宋言早知房海会忍不住,却也没想到才忍了这么一小会儿就受不了了,便大笑起来:“伯父,你可知道,安宁侯的府邸在什么地方?”
“这自是知晓的,倒也不算太远,入了内城往东拐,有个两里地也就到了,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下午准备去拜访一下安宁侯。”宋言笑笑:“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安宁侯似是和杨家有姻亲?”
“的确如此,安宁侯的妻子乃是杨家一个旁支的嫡女,好像是叫杨书萱来着。”于东陵城中的事情,房海不敢说一清二楚,却也少有他不知道的:“说起来这安宁侯也是个可怜人。”
“除了杨书萱这个正妻之外,还有三个妾室,偏生这三个妾室全都在生产的时候难产血崩而亡,大人小孩都没能保住。”
“这三个妾室中,还有一名女子,乃是从小和安宁侯一起长大的婢子,据说安宁侯对其甚是宠爱,当初甚至扬言要娶了她做正妻,只因门不当户不对,老侯爷以死相逼,最终才作罢。这位妾室难产而死的时候,安宁侯还伤心了许久,在那之后就未曾再次纳妾,便是风月场所也不怎么去了。”
“倒是杨书萱这个正妻比较争气,诞下了赵丰这个嫡子,还刚好是个儿子,倒也不至于让安宁侯绝了后。”
“就这么一个儿子,终究是过于宠溺了一些,养的嚣张跋扈,平素里没少给侯府惹麻烦。”房海便摇了摇头:“这一次,也就是贤侄你不再计较,若是当真计较起来,一个谋害当朝命官的罪名是跑不了的,怕是安宁侯舍了爵位不要,也保不住他这个儿子。”
宋言安静的听着。
“嗯,倒是有些古怪,三个妾室都难产而死,偏生杨书萱活了下来?”
“有点意思。”
这个安宁侯,倒是一定要见一见了。
他的用处,可比他儿子大多了。
一路闲聊,终于到了内城。
看着面前那一堵高大的城墙,宋言愕然。
虽然之前,他就已经从房海口中听闻内城的存在,却一直以为内城和外城,纯粹只是地理位置上的划分,谁能想到在内外城之间,居然还真有一道城墙阻拦。
城墙看起来也有些古旧,显然不是新建成的,但比起外城城墙的风霜和斑驳,却又好上不少。
“这城墙,是宁仁宗时期建起来的。”房海也立于城墙外面,望着那一块块城砖,面色有些感慨:“算下来也有四五十年了吧。”
“据说是一群士大夫提议的。”
“曰,士大夫者,大忠伟节,充塞宇宙,照耀日月。前无愧于古人,后可师于来哲。庶民者,流俗也;流俗者,禽兽也。明伦,察物,居仁,由义,四者禽兽所不得与。”
“故而,人与禽兽,不可混而居之!”
第327章 难道也被戴了绿帽?(八千)
人与禽兽,不可混而居之!
一阵凉意渗透心扉,胳膊上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栗。
是毛骨悚然?
是难以置信?
宋言早已知晓宁国朝纲败坏,士大夫高居庙堂,把控一切,却怎地也未曾想到居然会如此夸张。
纵然是士大夫阶层权势最为夸张的宋朝,士大夫敢喷的皇帝满脸唾沫;纵然是士大夫极为张狂的明末,士大夫敢弄死一个又一个皇子,皇帝,明面上一个个还是忧国忧民,爱民如子,像宁国这般公然宣称百姓乃禽兽,绝对是头一遭。
先秦时期修筑长城,是为了防备异族入侵。
始皇帝勾连长城,是为了不让匈奴马踏中原。
就算是特不靠谱修建隔离墙,也是为了防止边境移民。
像宁国这般,为防备自家百姓而修筑高墙的,绝对是独一份。
宋言呵了一声,今日算是长见识了。
宁国,当真是烂透了。
烂到根了。
宋言甚至都震惊于这样一个腐朽到极致的政权,究竟是如何维持到现在,居然还没有崩溃的?或许,正是朝堂上的各大势力之间,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才一直维系着宁国的存在。
宋言不得不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就算宁和帝真的重新执掌了宁国的权力,他能改变这一切吗?
做不到。
这是宋言深思熟虑之后的答案。
宋言并不否定宁和帝的水平和手段,他是个相对优秀的皇帝,但距离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这些还是有着极大的差距,又缺少朱元璋那般动辄九族消消乐的狠辣,即便宁和帝重新掌握权力,他能改变的地方也是极少的。
他或许可以压制杨家,可以祓除白鹭书院的影响,可终究不能和世家门阀以及文官士大夫彻底撕破脸,因为他身边的力量主要便是由世家门阀和士大夫构成。
宋言知晓房海的意思,于房海心中,宋言这个宁和帝的外甥女婿,天然便是保皇派的伙伴。
曾几何时,宋言也是这样认为的。
可在看到这一面高墙,在听到那一句人与禽兽,不可混而居之之后,内心深处这样的想法受到了冲击和撼动。
于宋言看来,现在的宁国需要的或许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革命!
不知在这宁国,来一场打土*,分*地,最后会是怎样的光景?
“是不是觉得很离谱?”房海于旁边观察着宋言的面色,宋言的脸上一片漠然,似是毫不在意,可最初那一瞬间的惊悚,还是瞒不过房海的眼睛:“我也觉得难以置信,虽然说起来,房家算是这个政策的既得利益者……”
“可是,我很怕啊。”
“很怕在不久的将来,就因为这一堵高墙,因为那一句禽兽,导致我们都被人砍了脑袋。”
房海吐了口气,目光凝视着面前斑驳的城墙,城墙上也有禁卫军驻扎,数量甚至比外城还要密集,身上也都是银亮的盔甲,手中都是锃亮的长刀,更有巨弩架于城楼,不知这巨弩,究竟是防备异族入侵,亦或是防备自家百姓?
“据说,当初定下这规矩的时候,也是有一些人反对的,然更多的士大夫却是想要去享受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最终反对也没什么用处,墙建了起来,内城,外城分了开来。”
房海继续说着:“大抵便是那时候,士大夫的地位实在是太高了吧,高到前所未有的地步,皇帝薨逝之后,便给了一个仁宗的庙号。”
“当真没人能看出这堵墙的祸患吗?”宋言抿了抿唇,有些疑惑。
房海笑了笑:“怎么可能!”
“能入得庙堂的,又有几个是蠢笨之人?接下来几十年,偶尔也有人提出要将城墙拆除,终究都是不了了之。或许,朝堂上绝大多数人都能看清楚这堵墙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可是啊……有些东西,享受过了,再想要将其舍弃,就很难了。”
“或许,不过只是醉生梦死罢了。”
“走吧。”摇了摇头,房海似是已经没有太多兴趣继续说下去,引着宋言等人便入了城。
内城和外城的区别自然是极大的。
只是一堵墙,俨然两个世界。
没有外城的拥挤和喧嚣,内城显得格外安静。
青石板铺成了路面,平整,光滑,便是马车行走在上面也感觉不到半分颠簸。没有沿街叫卖的摊贩,偶尔能看到一些酒楼,店铺,大都妆点的金碧辉煌,属于那种一看装修就知道非常昂贵的类型。也有人行走于街道,大都不会高声喧哗,便是说话也只是低声交流着什么。庶民,自然也是有的,多是某些府邸的下人。虽然嘴巴上说着人与禽兽不可混而居之,但需要有人伺候的时候,也不是不能网开一面。街道两旁的商铺后方,便是依次林立的阁楼,园林,宅院,每一栋都是古色古香,优雅的美感与低调的奢华并存。
每隔几十步的距离便能看到两个禁卫军,相向而立,位于街道两侧……这里不是有禁卫军巡逻,这里到处都是禁卫军。
一行人拐了一个弯,兜兜转转之后,便来到了一栋府邸前方,房府两个鎏金大字,于阳光下泛着耀眼的黄。
这宅邸,自然是要比松州府的宅子更奢华一些的。
作为房家嫡子,房海地位是很高的,虽说世子之位因着房俊的死,有了些微的松动,可宅子里的下人,却也不敢对房海有半分不敬,更何况,就算是不继承国公的爵位,房海本身也是一个侯爵。
没有半分怠慢,无论是房海带来的家丁,还是跟着宋言过来的十个黑甲士,全都得到了妥善的安排,稍稍奇怪的是,偌大的宅子里,却是见不着主事之人,房海询问了一番之后方才知晓,他的那些兄弟姐妹,以及侄子侄女,大都不在家中,因着上元将至的缘故,各种诗会茶会数不胜数,都已有了邀约。
于这些人,房海也不是特别在意,吩咐厨房那边准备了一下中午的饭食。
待到一顿午饭结束,已经过了午时。
下午时间,房海本是准备带着宋言熟悉一下东陵城,只是忽然想起自己的奏章都还没有准备好,无奈之下只能留在家里准备奏章,原本准备安排府内的一个管事跟着宋言,也被婉拒,一个人出了门。
当然,说是一个人,宋言也清楚,小姨子定然在某个地方悄悄的跟着自己。
安全方面用不着担心。
一路走过。
房府,杜府,崔府,张府……大抵都是一些朝廷大员的宅邸,皆是奢华,高雅。路上也遇到不少人,虽觉得宋言的模样有些面生,却也没人感觉奇怪,毕竟朝堂之上人来人往,出现一些新面孔也实属正常。
偶尔经过一个绸缎布庄,便见着几个大家小姐于其中挑选布料,内城的绸缎庄子自然和外城的不一样,里面几乎都是云锦,蜀锦,这样的名贵料子,宋言大概知道,其中最值钱的应是一种叫做云烟纱的料子,据说布料极为细腻,半隐半现,如云似烟,颇受王公贵族的喜欢。
一匹云烟纱的价值,许是比得上十匹优秀的战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