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万民瞩目之下,没有哪个蠢货敢跳出来给那些收了脏钱的贪官说情,除非他想要被万世唾骂,想要被暴怒的百姓踏破府邸。”
“当然,百姓中也必须要安插一些人,在合适的时候,负责挑动情绪。”
俗称拱火。
房德和宁和帝都不是笨蛋。
这只是稍稍听了一些,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说房德的提议是堂堂正正,那宋言的手段便是绝对的阴招,阴死人不偿命的那种。
想想一下,密密麻麻黑压压的百姓围在皇宫外面,一双双眼睛全都注视着那些罪犯的场景,两人便是头皮发麻,在这种情况下,便是杨和同都不敢为杨家的那些人开脱,说不得为了留下一个好名声,主动舍弃这些杨家子,撇清干系。
“既然这样,那为何不多筹备几日时间?早朝最多也就拖延到午时,时间再长,便有些不太合适,这么短的时间挑动……嗯,舆论,会不会太短了一点?”宁和帝略一思索,问道。
宋言便摇头:“杨家,白鹭书院那些人也不是吃干饭的。”
“东陵城内,不知有多少他们的眼线,舆论风向稍有改变,怕是立马就会入了他们的耳朵,这些都是老狐狸,一旦他们察觉到不对,提前有了防备,情况就会变的更加复杂,说不定就会狗急跳墙,铤而走险,那样对我们反倒是更为不利。”
“待到杨家,白鹭书院那边主事之人上朝,房家这边就可以尽情的将鱼饵洒出去,这时候,留守在家宅之中的人,便是得到情报,也送不到皇宫……我们要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房家安排出去的那些人,莫要找那些文绉绉满口之乎者也的老学究,要那种会侃大山的,会煽风点火的,会吹牛唠嗑儿的,要大白话,要让所有人都听得懂。”
“长安街人流量最大,除此之外还有几条街道,哪怕是敲锣打鼓也尽量将人给聚起来,实在不行花点钱呢……”
这就是托儿了。
“房家应该不缺这点白银,我就不信一人一两白银,还拉不来几万百姓。”
“当然,越多越好。”
“我想陛下这次能收获至少一千四百万,绝对不会亏了房家。”
宋言脸上挂着阴险诡异的笑,听的宁和帝和房德心头都有些发毛。
花钱请人故意造谣,贬损对手,这样的手段算不得多么高明。
但一下子发动数万百姓,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事儿了,一般情况,这叫造反。
“待到事情结束,纵然是杨和同,门下省那些人察觉到自己被算计,却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因为陛下在几万百姓面前公开处死鬼洞成员,诛杀贪官九族,甚至在宣布皇室负责照料这些孩童,瞬间便能收揽东陵城民心。”
“声望,将会达到顶点。”
“在这种情况下,白鹭书院和杨氏门阀那边,绝对不敢轻举妄动。”
“这名册中,涉及到禁卫军的也有十几人,趁机将这十几人全部除掉,或许还有机会将禁卫军完完全全握在手中。”
如此一番操作,原本的三七开局势,至少能拉扯出一个四六开,甚至是五五开。
“当然,这样做风险有些大,陛下的安全许是会受到威胁。”
宁和帝哂然一笑:“危险?应该会有吧,但再危险又怎比得过朕初登大宝时危险?又怎比得过朕身染风寒,太医开药却毫无用处的时候危险?又怎比得过他们在朕的饮食中下毒来的危险?”
“朕这个皇帝,已经窝囊了大半辈子。”
宁和帝有种预感,他许是活不了太多年了,五年,三年?甚至更短?
这辈子,终究还是想要做一些能名留青史的事情。
房德若有所思。
若是换一个地方听到这话,房德一点都不怀疑,宋言这小子已经准备扯旗造反。
可是现在,当着宁和帝的面这样说真的合适吗?便是现在宁和帝没想过那些,可这一次的事情过后,陛下是否会对宋言心生忌惮?
宋言刚刚的这一番话,多少是有些不太合适了,他数次给宋言眼色,可宋言却好像根本没注意到。
“那你呢,你做什么?”宁和帝有些好奇。
“抄家!”宋言眨了眨眼:“我保证,不会贪墨一两银子。”
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待到离开皇宫,已是半夜。
寒风,裹挟着雪花扑打在脸上。
冷冷的。
凉凉的。
地面已经堆起厚厚的积雪,脚掌踩踏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两排深深的脚印,一路远行。
“这雪,也不知要持续多长时间。”昂首望着天空中散落的雪花,房德叹了口气。
“谁知道呢,许是要过完正月吧。”
穷苦人家,这样的日子便会很难熬,有的地方人们连过冬的衣物都没有,只能裹着被子整日窝在炕上,风雪天,对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来说,都算不得什么好日子。
当然,对那些世家子,读书人来说便有些不同。
许是会觉得很有情调,灵感来了,便是一首咏雪的诗词。
不过这边这么大的雪,漠北和海西那边怕是更加糟糕,或许明年开春,匈奴和女真就又要南下劫掠了。
又是一场厮杀。
“刚刚的那些话,以后……莫要再说了。”
“我知道的。”
房德便抬眸望去,但见宋言眼眸清澈,并无太多杂念,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忽地,房德似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些微苦涩的笑。
……
与此同时。
皇宫之中,宁和帝身上披着大氅,居高临下默默注视着远处的身影。
太远了,已经看不到了,可宁和帝依旧安静的这样注视着,一动不动,仿佛冰雪中一尊僵硬的雕像。
“天儿冷了,陛下该休息了。”魏忠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宁和帝便长长吐了口气:“你觉得,宋言那小子人怎么样?”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问出这样的问题了。
魏忠老脸便咧开几条皱纹,仿佛皱巴巴的菊花:“是个有能力的。”
“也是个重情义的。”
宁和帝笑了笑,脸上的表情,不知是纠结,还是挣扎:
“重情义吗?”
第369章 九族消消乐(八千)
重感情吗?
于绝大部分人来说,重感情是一件好事,但对从政之人来说,感情便是破绽,是漏洞,是缺陷。尤其是对宁和帝这样坐在龙椅上的存在,从某些方面来讲,感情是最需要舍弃的东西,要让自己像一条冰冷的毒蛇,唯有如此,方能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机会。
就像那汉朝武帝,无情的甚至让人怀疑,他的身子里流出来的血都是冰的。
于宁和帝的心中,有太多不愿割舍的东西。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大约算不上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高低参差的皇宫中是皑皑白雪,远远望去,素净洁白。
凌冽的风,裹挟着雪花于半空中飘摇,一些便落在头上,落在脸上,凉凉的。
夜幕笼罩着大地。
屋檐下的灯笼中,烛火燃烧,跃动的火焰,映照在雪地上,衬出亮眼的橘红。
没有人知道宁和帝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就这样安静的站着,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塑,魏忠也不会去问。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宁和帝忽地想起了什么一样:“过了年,天衣也有十九岁了吧?”
“是十九啦。”
宁和帝笑了笑:“该给天衣寻一门亲事了。”
“玉衡啊,就是太宠着这丫头了。”
……
雪落无声。
待到凌晨时分,大雪终于停了下来。
内城中,一栋栋奢华的宅邸中亮起了灯火,仆役丫鬟已经忙活起来,自家老爷要上朝,却是耽搁不得的。
厚厚的积雪,一眼望去银装素裹。
积雪路滑,马车便慢悠悠的摇晃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平滑如镜的雪地上,便多出一条条深深的车辙。
普通老百姓起来的更早。
天边只是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长安街上已经能看到一道道人影。
偶尔还能听到一些交头接耳的声音,说着这天是越来越冷了之类的话,毕竟在东陵城这地方,年前下雪还算正常,年后降雪,尤其是到正月末那是当真不多,纵然下雪,也多是一些雪粒子,雨夹雪之类,似这般鹅毛大雪,一夜淹没东陵城的,从未有过。
“冻死个人。”
“,什么时候才能开春啊,莫要误了春耕,不然今年就要难过了。”
人们絮絮叨叨。
也有人苦中作乐,说你们不懂,这叫瑞雪兆丰年之类的话。
“喂,刘哥,你听说了没,昨天冠军侯和东陵府尹房山房大人联手,将鬼洞给灭了。”忽然间,便有一道声音于长安街上响起,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扭头望去,却见两人于一处屋檐下,小心翼翼的说着什么,虽是偷偷摸摸,可声音却恨不得半条街都能听到。
这雪实在是太大了,这种时候便是想要做些什么,大抵也是做不成的,于是乎,一些人便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凑了过去,都想听听究竟是咋回事儿。
古代,消息不是那么灵通。
昨日房山清剿鬼洞地上据点的时候,虽然也称得上是大张旗鼓,但想要传遍东陵城还是不大可能,是以很多人听到这消息,第一个反应便是不可能。那可是鬼洞啊,东陵府中,可令小儿止哭的存在,怎么可能说灭就灭了。
“你吹牛吧?”便有这样的声音很配合的传了出来:“之前也有不少府尹说要灭了鬼洞,可哪个成了?”
最先开口那人,便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忍不住紧握着拳头嚷嚷起来:“我发誓,这次真没吹牛,我昨天亲眼看到的……老天爷啊,你是不知道,一具具尸体从暗沟里面抬出来,愣是堆成一座山,听说不算被俘虏的,单单尸体就有四五千,好多尸体都给砸成了肉酱。”
“冠军侯可是说了,要将这些人的脑袋割下来,做成京观。”
“真他娘的解气。”
“冠军侯和房山,还从鬼洞里面解救了很多被拐卖的孩童,足有好几千,啧啧,鬼洞那些畜生,当真是吃人饭不干人事儿,一大半的小孩都已经被折磨的不像个人样,胳膊腿儿啊,都给打断了,有些连眼睛耳朵鼻子都没了,看的我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真是畜生东西,禽兽玩意儿。”
“谁说不是呢,我家有亲戚在皇宫里当差,听说陛下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雷霆震怒,要在皇宫门前公审这些畜生,到时候房山大人就会将那些幼童送过去,也算是人证了。”
“咦?居然能进内城?陛下还要亲审嫌犯?”另一人便激动起来:“走走走,赶紧过去,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以后跟铁柱他们吹牛,也有几分谈资,倍有面子,早点过去说不定还能占个好位置,有机会瞻仰陛下的真容,快别愣着了……”
说着,两人便兴冲冲往皇宫的方向走去。
原本围绕在四周的听众,此时此刻一个个脸上都变的古怪起来,皇帝亲自审案……这不跟过去瞧瞧怎么成?种地什么的早一天晚一天差别不大,更何况现在还大雪封山,便是想要种地也是没办法的,可这种热闹错过了,那可是当真没有了。
一下子,嗡嗡嗡的好几十号人便跟在了后面,一窝蜂往内城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