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被人推倒。
藏书楼中,成千上万册书籍,过半被损毁。
讲堂被砸碎。
门窗,全都破破烂烂。
各种古董,名家字画上的损失更是难以估量。数百名读书人被殴打,财物被抢走,甚至还有七人直接被打死,而禁卫军这边也只是随意走了个过场,毕竟当时动手的人实在是太多,这些书生根本记不住几个。
整个书院,更是被大粪覆盖了厚厚一层,臭气熏天。
“这一次,白鹭书院当真是要遗臭万年了。”赵改之这样总结着:“最重要的是,名望上的损失,现在再提起白鹭书院,人们只会想起大粪的恶臭,而不是仕林翘楚。”顿了一下,赵改之话锋一转:“对了,贤侄你说,我这次在杨家那边闹了一通,杨家会怎样?”
宋言稍微思考了一下:“杨书萱死了,赵丰死了,你和杨家的姻亲关系其实也算断了。你现在手上掌握一万五禁卫军,以杨家的做事习惯,多半会重新挑选个女人送到你身边,继续维系这份姻亲。”
赵改之眉头紧皱,有点恶心。
“有个漂亮女人给你暖被窝,不要白不要,你又不吃亏。”宋言便调笑道:“相信我,这一次杨家给你准备的女人,绝对比杨书萱更漂亮,身段更好。”
赵改之就是一副吃了苍蝇屎的模样,嘟哝着,皮囊再好又能怎样,还不是蛇蝎心肠。
“你熟识的那些勋贵,调查的怎样了?”
“可以确定其中一个儿子绝对有问题,只是缺乏证据,另外几个暂时不太清楚。”
宋言倒是也没有催促,毕竟时间还短,赵改之能调查出来这样这些已经颇为不易。当然,调查出来的东西目前都是保密,赵改之并未向任何一人透露……这也不难理解,人家养了一二十年的儿子,你忽然跑上门说这是你家婆娘跟野男人生的杂种,怕是当场就要挨上一刀。
马车内密不透风。
马车外雪落无声。
这时代的马车,技术还较为粗陋,没有弹簧减震,行走于路面便甚是颠簸,只是赵改之这辆改装的马车,许是因为铁制外壳较为沉重的缘故,颠簸也减轻了不少。
马车后,是两条深深的凹陷。
并没有过去太久,马车便停了下来。
下了马车,赵改之便不着痕迹的和宋言拉开了距离,阴沉着一张脸,一副我恨不得宰了你的模样。
面前便是一栋府邸,左府。
这人的姓氏较为少见,是以宋言的记忆也比较深刻。
左开,左散骑长侍,行走中书省,从鬼洞贪墨白银四十八万两,受贿程度较高,诛九族的几人之一。
此时此刻,这地方已经被禁卫军包围。
“我麾下一万五千禁卫军已经全部派出去了,二百零三名官员的府邸全部包围,没有任何人能够进出。”赵改之便解释道:“只能我们两个同时存在的情况下,才能抄家。”
宋言便点了点头,抬眼望去,就瞧见门口还有两个老者,却是刑部尚书赵安泽,大理寺卿吕长青。
曾经因着争论张三是否有罪,在青楼里被暴揍了一顿的两个老头儿。
宋言严重怀疑,这两个老头可能也是宁和帝的人。
眼见宋言和赵改之出现,两个老头脸上顿时挂满笑容,迎了上来:“安宁侯,冠军侯,您二位可算是来了。”
“吕老,赵老。”宋言也笑呵呵的打了个招呼。两个老头脾气虽然有些怪,但还算是对宋言的胃口:“之前还避着我,现在不怕了?”
赵安泽便捋了捋胡须:“不怕了,老夫我也没想过,当日不过只是宁平县普普通通的小伙子,一年不到,便成了名震天下的冠军侯,你现在可是煞星,鬼洞得罪你,你把鬼洞屠了;御史弹劾你,你把左副都御史给弄没了,现在文武百官遇到你,大抵都会满脸笑容的跟你打招呼。”
“万万是不敢得罪的。”
“我们两个老骨头,便是凑到你跟前说上两句话,也不会被旁人怀疑什么。”
赵改之便有些惊讶,没想到宋言居然跟这两个半只脚都入了棺材板的老头认识:“您二位来这里是要做什么?抄家的活计,陛下应该是安排给了我和冠军侯吧?”
吕长青呵呵一笑:“这是自然,抄家是两位侯爷的工作,但抓人砍头,就是刑部和大理寺的工作了。”
原本还有都察院的。
但都察院的御史,这一次有不少人涉案。
左都御史就被宁和帝从名单中剔除。
便在此时,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抬眼望去便看到院子里是黑压压的一群人,一边是衣着华美艳丽的主子,都是左开的妻妾,子女,父母。
另一边,则是做下人打扮,约摸有近百人。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就像是死刑的宣告,院子里的一群人身子便骤然哆嗦起来,有人满脸煞白,口中止不住的悲鸣;有人瘫软在地,小便失禁。
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也不可能明白,等待死亡的感觉,究竟是何等的煎熬和绝望。
“全都要杀掉吗?”宋言挑了挑眉。
“诛九族和满门抄斩还是不一样的。”吕长青笑了笑便解释道:“满门抄斩,是一家老小,包括仆役,全都砍头;诛九族便不会牵连到仆役,庶子庶女也最多流放,不至于丢了性命。”
说着,吕长青挥了挥手,来自刑部和大理寺的差役便率先进了左府,将所有人全部捆上,在一阵凄厉的悲鸣声中拖走……虽说仆役和庶出子女可免一死,但身份还是要经过仔细核查才行。
在刑部和大理寺的人离开之后,随着赵改之一声令下,数百名禁卫军便涌入左府,紧接着便是噼里啪啦的声音。没多长时间,就看到一些瓷器,书画之类的东西被士兵从屋内搬了出来,堆放在院子中间,还有一些金银器具,珠宝玉石。
每每有禁卫军经过院子,便会小心翼翼的瞥一眼宋言,视线对上就身子一抖,忙垂下脑袋不敢再看。抄家其实是一个油水很丰厚的活计,不管是负责抄家的主官,还是负责体力活的兵卒,悄悄往口袋塞上几粒金豆子,塞上几块碎银,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但,在宋言的注视之下,这些禁卫军的兵卒,终究是没那个胆子。
没办法,这人实在是心狠手黑的很,东陵城中,已经有了宋阎王的传说,当宋言看过来的时候,一个个便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好像已经被人盯上了自己的脑袋,要摘下来拿到城外筑京观。
为了几两碎银,实在是太不划算。
院子里,还有从户部借调的一些度支使专门负责算账。
宋言和赵改之便各自寻摸了一把椅子坐下,只是看着看着,宋言的眉头越皱越紧。
铜钱,银两,黄金之类的东西,的确是抄出来了一些,但同宋言想象中的差之甚远,随意扫了一眼度支使的账目,抄家到现在,金银累计甚至连十万两都不够。
除此之外,也没有银票之类的东西。
这不可能,这左开单单从鬼洞收取的财物便有四十八万两,家底绝不会如此贫瘠。宋言忍不住起了身子,径直走向左府大堂。到了大堂门口的时候又忽然停下,视线打量着左右两侧两根腰身粗细的柱子,柱子滚圆,通体朱红。
伸手抚摸上去,触手冰凉。
又曲起一根手指敲了敲,声音沉闷,耳朵贴上去似有回音。
抿了抿唇,宋言后退一步,朝着一个禁卫军招了招手:“帮我寻一把锤子过来。”面对宋阎王的请求,那小兵自是不敢有丝毫怠慢,忙去柴房那边找了一把铁锤,宋言接过,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旋即呼的一声,铁锤被抡了一个浑圆。
砰……咔嚓。
铁锤重重砸在柱子之上,木头碎裂的声音应声而起,整个大堂似是都因着铁锤的冲击,轻微的摇晃着。
就在赵改之和众多禁卫军士兵的眼前,巨大的木头柱子愣生生砸出一个大洞,下一秒,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音,一块块巴掌大小的银锭,便从破洞中滚落,短短时间地上便是半人高的一堆。
赵改之目瞪口呆,他怎地也没想到那两根大柱子里面,居然全都是银子。
这还不算,宋言转身便将另一根柱子砸断,同样是一片银白。
旋即宋言迈步入了正堂,刚好瞧见正堂摆放着的供桌,桌子腿粗的有些异常,铁锤抡起便横扫过去。
咔嚓一声。
桌腿应声而断。
下一瞬,哗啦啦的声响便回荡在每个人的耳畔。
一片耀眼的金黄。
数不清的金豆子,骨碌碌便滚了出去,几乎铺满整个地面。
第376章 掀了这天(一万一)
屋外寒风呜呜呜的吹。
飞雪漫天。
这一刹那,所有人都定格了一般,呆呆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双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左府的大堂,数不清的金豆子在地上活泼的跳跃着,传出清脆的声响。
大堂中,还有烛火在燃烧。
被风吹的明灭不定的烛光映照在金豆子上,便散出炫目的光。
呼哧,呼哧,呼哧……
大堂内外,隐隐能听到剧烈的喘息。
金子刺激着人们心中的贪婪,便是赵改之都忍不住用力吞了口口水,他虽然是安宁侯,可侯府早已破败,每年大抵便是固定的俸禄,在赵丰和杨书萱死掉之前,也只是在朝堂上担任了一个闲职,眼前这金灿灿的一大片,对赵改之来说也是极大的刺激。
“安宁侯……”
宋言冷漠的声音,将赵改之从自己的世界中惊醒,抬眸望去,但见宋言手持铁锤,依旧安静的站在原地,似是完全没有受到金豆子带来的影响。
“怎……怎的了?”
“一人一粒,不得多拿。”指了指地面上的金豆子,宋言冷声说道:“你去分发一下。”抄家之时,让士兵稍稍捞一点油水,只要别太过分,基本上无人在意,这已经算是一个默认的规矩,便是宋言也没想着去破坏。
他还不想让禁卫军的士兵,视他如仇寇。
此言一出,大堂之外的诸多禁卫军士兵,一个个眼睛里便闪出兴奋的光,金子这东西本就沉重,一粒金豆子约摸有一两重,宁国黄金和白银兑换比例大约是一比十,但是因着黄金稀少真要兑换,一两黄金便是兑换十一两,十二两白银,都是极有可能的。
十二两白银,那就是半年的俸禄。
赵改之喉头微微蠕动,本想说这不合规矩,但考虑到宋言和宁和帝的关系,也就不去管他了,当下在左府之中随意扯了一块帘子下来,裹起一堆金豆子便往门外走去。
“户部度支使也要有,莫要漏了,另外……以陛下的名义发下去,就说是陛下的恩赏。”
赵改之点了点头,一个个士兵金豆子分发下去,脸上喜色更甚,便是干起活来也更加卖力,左府外面守卫的士兵,身子也站得更加笔直。宋言抡着铁锤,于大堂中晃悠了一圈,锤子便重重砸在墙上。
砰。
可惜,没人在旁边喊一声八十助助兴。
砖石破碎,尘土飞扬之间,但见一块块银砖摞在墙壁的夹缝之间。
一路走过,所到之处多是砰砰作响,有时也会看走眼,宋言也不太在意,最后到了左家祠堂,祠堂里面供奉着左家先祖的牌位,原本这里还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直至一个士兵不小心碰到供桌,一块牌位掉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脆响,这才发现宗祠里面的牌位,居然全都是黄金熔铸。
抄家其实是一项相当繁琐的工作。
被抄没的家族,有极大的可能会隐匿财产。
是以,在抄家之前先要做的便围封监视,衙门差役亦或是军队先行包围住宅,限制人员出入,断水断粮施压,这个时间可能会持续数日,甚至可能会活生生将人饿死,目的便是逼迫对方将藏匿起来的财物交出。
接下来便是电视剧中常常会出现的抄家的过程。
官差进入府邸,带走一切值钱的物件。
然后就是官方书吏专业逐一记录,范围涵盖金银珠宝,房产地契,古董书画,家具瓷器……严苛一点的,甚至就连鸡鸭牲畜都会计算在内。
最后便是抄没的资财要如何处置,一般来说有两种,第一便是归国库,第二便是归内帑。
这其中最耗费时间的,便是第一条围封监视,只是现在情况有些特殊,一大堆的官员等待抄家,围封监视的过程便暂时取消,如此一来究竟能抄没多少家财,就要看抄家人员的手段了。
很显然,宋言是这方面的高手。
他对金银珠宝之类的东西,似是有着非比寻常的嗅觉。
银砖整整齐齐摆放在一口口大箱子之中,金豆子放入了一个木盒,珠宝,瓷器,书画,古董也各自分类装箱,待到最后一口箱子贴上封条,早已到了深夜,一个个禁卫军的士兵顶着风雪,手持火把,跃动的火苗,稍稍驱散了天地间的黑暗。
度支使也将账册交给宋言,只是稍稍瞥了一眼宋言就忍不住咂舌。
“运入皇宫!”
随着一声令下,一辆辆板车,在两匹马的的牵引之下,艰难又缓慢的冲着皇宫的方向靠近,厚厚的积雪上是一条条幽深的车辙。好不容易到了皇宫门口,死在这里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唯有地面还残存着一团团暗红,又经历了一番繁琐的检查,马车终于运入宫内。
御路踏跺的正上方,一名中年男子屹立于风雪之中,任凭雪花落于头发,扑打着脸颊。
是宁和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