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和宁和帝相识时间不长,宋言也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情况,心中居然感觉有些沉重,有些压抑,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用力吸了口气,宋言晃了晃脑袋:“孙神医可有说要怎么做?”
“按照孙神医的说法,唯一的办法便是破开头骨,将那肉瘤取出。”
“不可。”宋言下意识开口。
开什么玩笑,就现在这卫生条件,开颅手术做一个死一个。不说手术经验什么的,单单只是手术时候各种细菌病菌的感染,就足以要了性命。
魏良面上露出一抹苦涩:“主子这是这样的反应,用主子的话说,脑袋都破开了,人还能活吗?”
“孙神医也并没有强求,只是表示若是不开颅,肉瘤会越长越大,主子的头痛也会越来越严重。若是主子能放下手头一切活计,放松心情,好生休息,许是还有三五年的寿命,若是……”
后面的话,就没说了。
宁和帝可是个标准的工作狂。
上次见到宁和帝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依旧在勤政殿批阅奏章,劳模程度堪比雍正。
就这样的工作强度,莫说三五年,便是一两年都难。
短暂的停顿了一下,魏良再次开口:“驸马爷是不逊于孙淑济的神医,连肺痨这样的绝症都能治好,想必这什么脑瘤,也一定有办法的吧?”
心头好像压上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难受,宋言抿了抿唇:“除了头痛之外,可还有其他症状,比如呕吐?”
“偶尔会有。”
脑瘤的检测,CT,颅脑MRI都可以。
然而这些东西,宋言都没有,他只能通过一些生理上的症状去判断。
“可否有肢体麻木,刺痛的症状?”
“有。”
宋言的心便沉了沉。
“可否有肌肉无力,步态不稳的症状?记忆力是否减退,情绪焦虑?”
魏良便认真思索了一下:“肌肉无力似是没有这样的情况,步态不稳倒是有,前些时日主子两条腿忽然抽搐,震颤,差点就摔了个跟头,这样的情况已经有两次。至于记忆力,应是没什么问题。”
“情绪焦虑……自从主子坐上皇位之后,就一直挺焦虑的。”
有极大概率便是脑瘤了。
宋言忽地有些烦躁的揉了揉头发。
眼下宁国的局面才刚开始好转,若是宁和帝能在龙椅上再坐十年,许是当真有机会彻底改变宁国的现状,谁能想居然患上了这样的病。
宋言其实挺无力的。
纵然他是个穿越者,纵然他有从现代社会带来的各种药物,可面对脑瘤,终究无可奈何。
吐了口气,宋言便继续往前走去,没多长时间便到了宁和帝的身旁,许是中午的太阳稍稍有点热,宁和帝正坐在一株大树下乘凉。
其实也没什么阴凉。
树很大,却是光秃秃的,树叶都还没来得及长出来。
宋言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了宁和帝的身旁,心情烦躁的瞥了一眼宁和帝……宁和帝看起来很是精神,心情似是不错。
脸上也看不出多少被病痛折磨的痕迹。
唯有眼眶四周,能隐隐看到压不住的疲倦。
宋言便有些粗鲁的将宁和帝的一只手拽了过来,手指搭在手腕处。
宁和帝一愣,旋即便反应过来,有些责怪的看了一眼魏良:“你这老货,跟你们说了,莫要告诉旁人的。”
魏良不语。
只是一双眸子,紧张的盯着宋言。
良久,宋言便将手指松开。
“驸……郡马爷,主子的情况如何?”魏良忙问道。
这里人多,驸马这个称呼若是让旁人听去了,多少有点不太好。
宋言摇了摇头,脑瘤终究不是靠把脉能把出来的:“孙淑济神医的判断应是没太大问题,多半是脑瘤。”
“绝症。”
“没得治。”
此言一出,魏良一张脸瞬间变的苍白,本就佝偻的身子看起来更加弯曲。
便是宁和帝,面色也是暗沉了一瞬。
虽说早就已经做好了直面生死的准备,可是在看到宋言为自己诊脉的时候,心中终究是免不了多了一点期待。
毕竟,宁国虽糜烂,却也是一片大好河山,岂不让人留恋?
现如今期待破灭,宁和帝的眸子也是不由晦暗了一瞬,然后又再次明亮起来,哈哈一笑,抬手便在宋言后脑上拍了一巴掌:“你这混小子,没得治就没得治,也不知说的委婉一点。”
“也就是遇上了我,若是换了旁人,小心挨揍。”
宋言没有躲开,默默受着。
宁和帝拍在宋言后脑的巴掌,也变了力道,随意在宋言头上摸了摸,没有多说什么,唯有脸上流露出些微的伤感,还有浓浓的不甘。
“十年。”
“若是再给我十年……”
宁和帝呢喃着。
宋言抿了抿唇,抬起头,不知究竟注视着什么。
那雄才伟略的汉武大帝,临终之时不知是否心有不甘?
那天可汗李世民,临终之时,不知是否为没能拿下高句丽而不甘?
那杀人如麻的洪武大帝,临终之时又在想些什么?
那五征漠北的永乐大帝,临终之时,是否留有遗憾?
不甘,遗憾。
所有雄才伟略的帝王,知天命将近,大多如此。
第385章 帝王泪(六千)
风吹过。
凉凉的。
气氛有些压抑。
宋言,魏良,宁和帝尽皆沉默不语。
虽说生老病死是常态,虽说早已做好准备,直面生死,可真当被宣判死刑的时候,又有几人能维持平常心?
似宁和帝这般,已颇为不易。
忽然,宁和帝哈哈的笑了起来,巴掌抬起又在宋言背上狠狠的拍了两下:“你这混小子,得了绝症的是我又不是你,你露出这样的表情做什么?”
“再者说了,虽然治不好了要死,但也不是马上就要死的嘛,孙神医说了,我这病,还有三五年的活头。”
“算下来,坐上这皇位已经有二十年,若是再活三年五载,那便是二十五年。”
“古往今来,在位时间比我长的皇帝,也找不出来几个了。”
“唯一可惜的就是,在位二十年,还是没能彻底将杨家和白鹭书院扳倒,终究是有些无用了。”
宋言沉默。
瞧瞧宁和帝继位时候的环境吧。
世家门阀,士大夫把持朝堂。
朝廷,皇宫,后宫,军营,到处都是对方的眼线……尚食局,太医院都被收买,食物药物中都添加毒药。
小冰河时期,天灾频发,农民起义丛生。
前面两个皇帝,莫名其妙死亡。
更前面的皇帝,愚蠢到连商税都给取消。
外部还有女真,匈奴,楚国,赵国虎视眈眈。
宋言忽然感觉,就算崇祯接手的烂摊子都要比宁和帝更好一点,至少崇祯继位的时候还是有实权的;至少,崇祯时期,还有几个刚正不阿的大臣,有几个能征善战的将军……若是崇祯骚操作少一点,哪怕跟他哥一样整日窝在后宫玩儿木头,大明或许都能多撑几年。
而就是这样一个已经烂到根子上的宁国,于宁和帝的手中,居然愣生生支撑了二十年,甚至隐隐被宁和帝掰回来了一点,于宋言眼中,他已经是一个极为了不起的帝王了。
“宁国,自太祖开国到如今……”宋言缓缓抬头,直视着宁和帝:“除却太祖,太宗,您……可排第三。”
宁国十一位皇帝,太祖,太宗之后,第三?
正拍打着宋言后背的宁和帝,手掌忽然停顿了一下,就这样愣住了,默默的看着宋言。他似是没想到,宋言居然会给自己如此高的评价,看着,看着,忽然间感觉鼻头,眼眶都是一酸。
明明是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可这一刻,宁和帝居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鼻头抽了一下。
他大抵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是委屈。
更是认可。
瞧瞧现在宁国的情况吧。
割地,赔款,上供,异族入侵,民不聊生。
不用想宁和帝也知道,自己在百姓心中是怎样的评价。
一个昏庸无能应该是跑不了的。
他总是在担心,若是有朝一日,自己驾崩,死后以何面目见祖宗?
可,谁又知道他的肩膀上,扛着的究竟是怎样的压力啊?
谁又能明白,支撑了这么多年,他的身子,他的精神是何等的疲惫?
他也想要国泰民安,想要海晏河清,可接手的就是一个烂摊子,谁能告诉他,他究竟要怎么办?
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无数次游走在死亡的边缘,支撑到现在,他真的已经很累很累了。
他很羡慕福王,游山玩水,寻仙问道,先不说问到没有,至少逍遥自在。
他也羡慕晋王,至少远离朝堂,可以做一下喜欢的事。
他更羡慕玉衡,泼辣的名声虽然不太好听,至少也没几个人敢去招惹,身旁有人陪着,现在还有了一个顶顶好的女婿。
而他,不一样。
他是皇帝。
后宫中,美人如织,可相知相印的,又有几人?所有的心酸,委屈,骂名,都只能一个人承担。
直至这一刻,宋言的认可,就像是将宁和帝一直以来强撑着的伪装给撕开了一条裂缝,委屈,心酸,便如同苦水般倾泻而出。
眼角,有些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