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婆子又笑了笑,伸手到怀里摸了摸,便摸出一大把的碎银,具体多少不太清楚,但二三十两应是有的:“主母从未苛待老奴,老奴在刺史府,虽大半时间无所事事,可每个月的月银,主母都是给了的。”
主母。
一般来说,当家主母指的是男主人的正妻。
宋言是平阳刺史,洛玉衡是丈母娘,主母这个称呼多少就有些不太合适。
不过这大概是梁婆子的习惯,在国公府的时候便以主母称呼杨妙清,没能改掉,宋言也不甚在意:“那你怎地还搞成了这般模样?”
“呵呵,老奴这些时日,正琢磨一些审讯人的小玩意儿,却是没能注意到自身仪态,平白污了侯爷的眼,老奴该死,老奴这就去梳洗……”
“罢了,罢了。”宋言随意摆了摆手:“地窖里,送去了几个人,你去审一审,我要知道他们的具体身份,潜入平阳究竟要做什么。”
唰。
当听到地窖有人等待审讯的瞬间,梁婆子原本浑浊晦暗的眼睛里似是爆开了异常明亮的光,那佝偻的身子肉眼可见的抖了起来,显是极为兴奋。
人都精神了起来。
便是那喉咙里,都传出了赫赫赫赫的奇怪声音,仿佛有一口浓痰卡在里面吐不出来,嘴巴里更是发出了诡异的笑声:
“看来,老奴研究的新玩意儿,很快就能派上用场了。”
“侯爷放心,老奴绝对伺候的这些贵客心满意足。”
“桀桀桀……”
带着那令人发寒的笑声,梁巧凤便往地窖去了。
宋言的脸色也是有些古怪,这老婆子,还桀桀桀的笑?
要不是跟在咱身边,就凭你这笑的方式,都不知要死多少个来回了。
叫来一个黑甲士,着令其去兵营一趟,叫李二,高兴才,梁光宗三人到刺史府。
又派人,去请了贾毅飞!
被匈奴人肆意潜入平阳,这绝不是一件小事儿,宋言必须要商议一下如何应对。
诸多事情安排妥当,洛玉衡便催促宋言快去洗澡,身上红彤彤的看起来多少有些不太舒服。
热水,新衣,也早已安排下人备好。
冲着张赐告罪一声,宋言便暂且过去了,沐浴的时候是顾半夏伺候的,身上的血块融化在水中,不多时的功夫,浴桶里面都变成了浅红的色泽,即便宋言身上并没有什么明显伤口,顾半夏依旧是满脸心疼。
连续洗了两桶水,换上崭新的衣服,宋言这才感觉清爽了不少。
在顾半夏的陪同之下,便去了刺史府的客厅,客厅中,洛玉衡陪着张赐闲聊着什么。
洛玉衡性格虽然大大咧咧,却也明白像张赐这样的地头蛇,对自家女婿管理平阳极为重要,自不会摆什么架子;张赐又是个老狐狸,知道对洛玉衡纵是吹捧千万句也比不上夸宋言一句,是以言语之间都满是对宋言的赞誉。
洛玉衡的眼睛都笑成了月牙,连带着看这老头儿也顺眼了不少。
客厅内还有两个女子,正是张嫣和身边的婢女,还有洛天衣也坐在一旁。
这时候的张嫣,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米白的长裙包裹着娇小的身子,偏生个头不高,身材却是发育的挺早,倒也透出一些女性的魅力。长辈谈话,张嫣便安静的坐在那里,略带一点婴儿肥的小脸儿,也有几分端庄。
瞧见宋言出现,张嫣和张赐便齐齐起了身,张赐还没来得及说话,倒是张嫣先捏着裙摆,冲着宋言福身一礼:“小女子多谢侯爷救命之恩,若不是侯爷,怕是张嫣死都不得安宁。”
宋言爽朗一笑:“张家小姐客气了,莫要怪我没有管理好平阳,导致贼人闯入,让张家小姐遭了无妄之灾便好。”顿了一下,宋言再次开口:“张家小姐也莫要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回去之后且找大夫开一些静心安神的药。”
十几岁的女娃,经历这样的事情,多半会留下什么心理阴影,静心安神的药,多少还是有些用处的。
张嫣应了一声,白皙的小脸儿红红的,不知是在害羞,亦或是怎样。
眼见自家孙女的模样,张赐不由叹了口气。
之前,的确是想要促成宋言和张嫣的婚事。
一方面,宋言实在是太过凶残,让张赐也颇为恐惧,若是和宋言有了姻亲关系,倒是不用担心宋言的刀会砍在张家脖子上。
另一方面,张家的生意基本上也已经做到了尽头,张家若是还想要发展,就必须要有一尊更大的靠山,否则不管你生意做的再大,银子赚的再多,终究是无根之萍,而宋言便正好合适。
最后,也未必没有为这个最疼爱的小孙女,寻一个依靠的想法。毕竟,宋言人是暴戾了一点,但对身边的女人倒是不错。
而张嫣,就是那种典型的大家闺秀。
对于婚事,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是以在最初提起要将她许配给宋言的时候,张嫣的态度大概就是不喜欢,不讨厌,也不反抗,同其他绝大多数的女子,并没有太多区别。
可是现在,看自家孙女小脸儿微红的模样,大抵那一颗心是真落在了宋言身上。
张赐便有些苦恼,自家孙女虽尚且年幼,可要身段有身段,要相貌有相貌,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不管怎么瞧都是个好姑娘,偏生这位侯爷是个喜欢年长的,这可怎么办哟。
宋言并未注意到张赐的面色,只是稍稍沉吟了一下开口说道:“张老爷子,对外便说张家小姐是在刺史府做客,回去的晚了一些。”
回过神的张赐听到这话,老脸上泛起一层涨红,知道宋言这是为了保全自家闺女的名节,心中亦是有些感动,有刺史府背书便再也不用担心那些人在背后嚼舌根了。
又聊了一会儿,眼见已经很晚,张赐便起身告辞。
在离开的时候,张嫣还悄悄回身,偷偷瞅了一眼宋言,水汪汪的大眼睛含羞带怯。
恰巧看到这一幕的洛天衣,忍不住鼓了鼓腮帮子,狠狠白了宋言一眼。
又是一朵烂桃花。
她有些不明白。
明明已经和姐姐商量好了,要严格禁止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接近姐夫,可怎地姐夫身旁的女人还是越来越多。
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
另一边。
刺史府外。
马车吱呀吱呀行走于街道。
张嫣面色还有些呆呆的,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只瞧见那小脸儿时而煞白,时而羞红。几根手指绞在一起,洁白的贝齿轻轻的咬着下唇,露出唇边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于一个女孩来说,这样的念头算是不知检点,可是她知道,自己大概是真的喜欢上宋言了。
……
松州府。
宁平县。
宋国公府。
宋鸿林安静的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唯有一双眼睛瞪得浑圆,呆呆的看着房顶。
短短时间,他便已经消瘦了很多,眼眶深深的陷了下去,皮肤蜡黄,整个人看起来甚是憔悴。
“老爷!”
便在这时,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忽地由门外传来。
“该吃药了!”
第430章 高兴的宋鸿涛(五千五)
“老爷,该吃药了。”
声音软软糯糯,仿佛一根细微的羽毛,撩动心弦,若是一月之前,宋鸿林许是会觉得心里痒痒,便是对方刚生了孩子,也要将其压在身下狠狠折腾。
是林向晚。
一个算不得太漂亮的女人。
可在曾经的宋鸿林眼里,这个女人身上却是有着一种让他无法抗拒,深深沉沦的魅力,她总是那般善解人意,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正中宋鸿林的心头。
曾几何时,宋鸿林以为这便是自己这辈子唯一的真爱。
可是现在,再听到林向晚的声音,宋鸿林的眼睛却是忽然瞪大,眸子深处只剩下浓郁到极致,完全化不开的惧意,他拼命的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可不管他在大脑中如何给自己下达命令,四肢都是纹丝不动,唯有鼻子和嘴巴里,不断发出呼哧呼哧,慌张的喘息。
那天晚上,他亲手杀掉了唯一的亲生儿子宋律,承受了这个世界上最残忍,最绝望的刺激,然后脑血管破裂出血人便瘫了。
脑血管破裂,又被称之为出血性卒中。
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三十至四十,是致残,致死率最高的脑卒中类型。
便是救过来,也会出现极为严重的后遗症,瘫痪,失语,嗜睡,昏迷不醒,大小便失禁,意识障碍紊乱等等。
宋鸿林是幸运的。
许是因为出血量不算太多的缘故,在没有经过太过仔细治疗的情况下,宋鸿林居然还活了下来,除却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不能说话之外,居然没有太多后遗症。
他没有嗜睡,没有昏迷不醒,也没有意识方面的障碍,相反他的精神和意识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清醒。
他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四肢,就是无法控制。
他能听到旁人的声音,却无法回答,能感受到旁人的触碰,能嗅到食物的香味,能睁开眼睛,继续看着这个世界。
可对宋鸿林来说,现在的日子或许才是真的绝望。
他喘着气,嘴唇发出噗鲁噗鲁的声音,听着脚步声不断接近,他知道,那个毒妇又来了。
眼睛于眼眶中,以一种晦涩又僵硬的方式缓缓转动着,眼角的余光中一道身影缓缓接近,依旧是娇小的身子,依旧是一身纯白的裙子,干净又纯洁,手里端着一个瓷碗,瓷碗上冒着热气,人还未至,宋鸿林似乎已经嗅到了碗中苦涩腥臭的味道。
宋鸿林眸子里先是怨毒的仇恨,然后又迅速演变成惊恐的哀求,他无法说话,只能用眼神祈求林向晚能放他一马。
这时候的宋鸿林,大约是有些可怜的。
可林向晚脸上虽然挂着笑,眸子里却是彻骨的寒意,现在知道害怕了,知道后悔了?
想要自己放过他?
那她死去的相公,父亲,公公,婆婆,又该让谁去放过?
九少爷常说,人总是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素手捏住宋鸿林下巴,强行将嘴巴掰开,然后滚烫的药汁便顺着宋鸿林的嗓子灌了进去。
咕嘟。
咕嘟。
咕嘟。
好似冒泡一样的声音。
于本能的驱使之下,宋鸿林的喉咙下意识的蠕动起来,苦涩,腥臭,难以形容的味道在口腔中散开。
很烫,嗓子里都是火辣辣的,宋鸿林甚至觉得自己喉咙里面的肉都要被烫熟了。
直至一碗药汁饮尽,林向晚这才松开宋鸿林,脸上满是轻松惬意和畅快的笑:
“放心吧,老爷。”林向晚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柔柔的,娇滴滴的。“不会那么轻易让你死的。”
“府医说了,你这身子好着呢,除了有点肾虚之外,当真是找不出什么别的毛病,腰上的伤口也恢复的不错,虽是躺着不能动,但平日里只要别少了吃喝,便是再活三五年也是有可能的。”
听到这话,宋鸿林非但没有半点开心的意思,甚至是满脸绝望。三五年?现在这样的日子,每一天都是难以忍受的煎熬,要是三五年,他真的会疯掉的啊。
“不用担心,我没有给你下毒。”林向晚笑了笑,仿佛在喃喃自语,又仿佛在冲着宋鸿林倾诉着什么,然后小脸儿便有些迟疑,其实究竟有没有毒林向晚自己也不是特别清楚。
宋鸿林毕竟是国公。
那么多眼睛盯着呢,不给熬药煎药终究是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