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律法有规定,一州刺史,只能维持本州安稳,若无朝廷调令,擅自带兵进入其他州府,视同谋反。也正是因为这原因,之前女真袭击,焦俊泽也只是在定州城下将女真骑兵击退,不曾追击。
宋言前往定州邀请焦俊泽,一起突袭女真,也是害怕会被朝廷清算,所以焦俊泽才不敢轻易答应。又因着那时候,朝廷对外作战连连失败,迫切需要一场胜利来维系安定,再加上焦俊泽在朝堂上也没啥仇家,房家,杨家都没有落井下石,这事儿也就稀里糊涂的过去了。
可他不一样。
他仇家遍天下。
杨家,白鹭书院,都察院,甚至就连皇宫里面……得罪的人,多了去了。
宋言几乎能想象得到,一旦他带领士兵入了安州地界,朝堂上那些文官根本不会在意自己砍了多少匈奴人的脑袋,不在意自己收复了多少领土,救下了多少百姓……他们绝对会抓住自己擅自领兵出界这一点,然后就像是一群狼,一群鬣狗,往死了攻讦。
恨不得扒光他全身的血肉。
当然,怕,宋言自然是不怕的。
若是那些人当真还要将自己带入东陵,接受审判,问罪,宋言也不介意再去东陵走一遭,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谁先扛不住。
心里这样想着,便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动静,抬眸望去,就看到一袭黑色长裙的花怜月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身后,手里还提着一个肥硕臃肿的身影。
那是一个男人。
一米八,一米九左右的身高,在这个时代绝对称得上庞然大物。
他的身子异常粗壮,大腿怕是比一般成年男子的腰还要粗,花怜月随手将这人丢在地上,身上的皮肉便泛起一圈波浪。
这应该是典型的脂包肉。
很符合宋言脑海中古代将军的刻板印象。
下身是兽皮的裤子,上身则是近乎赤裸,除去一条披风也见不着其他的上衣,而且就算是披风,也被大火烧穿了一个又一个的破洞。
浑身上下都是黑黢黢的,多少显得有些狼狈。尤其是脑袋上,头发几乎全都被烧光,光溜溜黑乎乎的头皮上,凸起一个个高温烫伤的水泡,麻麻赖赖的,若是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瞧见,许是会被恶心的直接吐了。
没有密集恐惧症的人,大约会觉得他像是一个佛陀。
脸上还有两处明显的,似是被火炭烫出来的破洞,隐隐能看到里面白色的颧骨。胸口的胸毛也给烧的干干净净,皮都虬结成一团,以至于那狼头刺青看起来都有些扭曲和滑稽。
总而言之,他被烧的很惨。
当然,相比较那些在德化城直接一命呜呼的匈奴人,他又是极其幸运的,至少还活着。
宋言挑了挑眉,看向花怜月:“匈奴大王子,阿巴鲁?”
花怜月便点了点头:“应该就是他了,大火烧毁德化城的时候,妾身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气息,便追了上去,然后就瞧见一个中年男子带着他正在逃命。”
能让花怜月评价为强大的,至少也是同级别的存在。
原本还有些好奇,不清楚花怜月忽然离开究竟所为何事,没想到居然会是去拦截宗师境强者。
索绰罗这个大单于,看来很重视阿巴鲁这个儿子啊。
居然还安排了宗师高手贴身保护。
“那人就这么听话的将大王子交出来了?”宋言有些难以置信。
“自是不会。”花怜月笑笑,语气轻快:“同为宗师,就算实力有差距,也是很难分出胜负的……想要决生死更难。”
“只是,如果手里一直抓着这样一个三百来斤的胖子,便是宗师也会受到极大影响,逃是逃不掉的,打又不方便。我便威胁了他一下,若是不将这人放下,待到我的姐妹过来,他便没了活命的机会。”
“许是察觉到了天璇姐姐的气息,那人就很爽快的将这人给丢了。”
宋言嘴唇微微抽了抽。
不愧是宗师高手,当真是率性而为。
大皇子啊,说丢就丢,那是半点犹豫都没有的。
看样子,漠北那位大单于是招揽了不少高手,只是这些高手的忠诚度当真是有点可怜。
啊呜。
花怜月很是好看的打了个哈欠,小手在朱唇上轻轻拍了拍,似是有些疲惫:“这人便交给相公,我先去休息了。”
言毕,花怜月玉足便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子腾空而起,飘然落在了一根树枝上,身子躺下也就睡了,那般姿态看的宋言都有些惊讶,实在是想不明白花怜月究竟是如何躺在那一根纤细的树枝上的。
欣赏了两眼,宋言这才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地上的大王子。
大王子应该是之前就被花怜月炮制过一顿了,身上虽瞧不出烧伤之外的伤痕,可现在就算是花怜月已经离开,身子依旧是蜷缩在地上,时不时抽搐一下,那般模样看起来甚至都有些可怜。
“你应该是叫阿巴鲁吧。”宋言笑了笑:“我中原百姓,向来热情好客,听闻漠北苦寒,大王子远道而来,自是要送一些温暖。”
“不知这温暖,大王子可还满意?”
大王子的身子激灵灵的哆嗦了一下,好像终于回过神来,然后就看到那张脸倏地一下扭曲成一团。
温暖?
那他妈是温暖吗?
畜生啊。
他整个人都快被烤熟了,谁家送温暖是这样送的?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可直至看到眼前这男人,他才忽然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毒辣。
此时此刻,阿巴鲁悔恨的肠子都快要青了。
若是当初能听一听程诩的建议,他又何至于沦落到现在这般境地?
到底是大皇子,心性比起一般人要好不少,虽之前被那个该死的女人折磨,但现在那个女人已经不在此处,心中惧意倒是散去了不少。
用力吸了口气,阿巴鲁看向宋言:“你准备如何处置我?”
沉闷的声音,带着一些倨傲,他似是已经认定宋言没有直接杀掉自己,只是想要利用他的身份谋划什么好处……想要好处,那就有了交易的资本。
只是阿巴鲁还不知道树杈上的花怜月正嘴角勾起,笑语吟吟的看着下方的动静。
论起打架,她是宗师。
可论起折磨人,自家相公才是宗师。
至于那梁婆子,是大宗师级别的。
……
与此同时。
宁平。
国公府。
一道身影,依旧无声无息的隐匿于黑暗。
就像是一个早已和黑暗融为一体的幽灵,唯有一双猩红的眸子,死死的盯着前面的小屋。
是宋靖!
第457章 宋靖之死(一万二)
宁平的夜晚,到底是比平阳更为宁静。
黝黑的宅子中,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幽幽映照着附近的花草树木,草丛间偶尔有虫鸣之声传来,便让这寂静的夜晚显得愈发孤独。
宋靖的身子便隐匿在这漆黑当中,唯有一双猩红的眸子死死的盯着前方的小屋,他知道屋子里住着的是他的父亲,宋鸿林。
宋鸿林身子已经彻底瘫了,动弹不得。
国公府的姨娘,林向晚便每日三次喂药,从未间断,平日里更是连府门都不曾踏出一步,便是偶尔离开国公府也多是去寺庙上香,祈求菩萨保佑之类。是以在宁平县,乃至于整个松州府的权贵圈子,提起林向晚多称赞一声贤惠,虽小门小户出身,人却是个好人。
这些事情宋靖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宋靖却是本能感觉事情好似没那么简单。他想要见父亲一面,或许唯有见着了父亲,方能知晓这里面的真相……最重要的是,他还想要从父亲口中知晓《金刚罗汉功》的秘籍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他不明白,修炼了这么多年一直都好好的秘籍,怎地忽然就出现了问题,导致他走火入魔。
这些时日,他能感觉到清醒的时间在不断减少。
每每胸腔中的躁动快要燃烧起来,他便会提前寻一处山林,待到神智恢复,四周往往便是一片狼藉,尸体会被撕的粉碎,他的身上也会被鲜血沾满。
最糟糕的一次是,他不小心跑到了一处寨子,寨子里是一伙土匪,等到他清醒过来,那些土匪都已经变成了残破的碎片,森森白骨之上满是牙齿啃噬过后的痕迹。
他不想变成一个疯子,他相信只要寻到了真正的秘籍,他就一定能恢复正常。
可惜,虽然已藏在国公府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却始终没能寻到机会。
几十个黑甲士,将小屋围绕的水泄不通,除却林向晚之外,根本没有第二个人能够靠近……他也不是没想过从林向晚身上下手,可这个林向晚平日里也是个小心谨慎的,身边总是带着一群护卫,便是宋靖也寻不到机会。
今天晚上,多半也只是无用功。这样想着,宋靖心中就忍不住有些煎熬,他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在这里浪费了。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小屋的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便见林向晚拿着一个小碗从屋内走出。下台阶的时候也不知是不小心还是怎地,就见林向晚脚下一崴,身子便冲着前面扑了过去,重重砸在地上。
小院附近看守的护院,瞧见这一幕全都被吓了一跳,当下七手八脚的抬着林向晚往后院去了,大概是去找府医诊治。
正常来说,大户人家的后宅,不管是小姐还是姨娘,莫说是摔跤便是落了水,男性的下人也是不能随便上手去救的,在一些古板之人的心中这多少有些于礼不合,更别说是这般一群护院七手八脚的抬走。
若是宅子里还有其他姨娘,侍妾,还不知会闹腾出怎样的风雨。
但很显然,以宋靖的脑子,根本考虑不了这么多。他只是瞧见小屋附近的护院全都撤走,面色一喜,心中甚至根本来不及浮现出什么念头,身子已经窜了出去,直接推开房门钻进小屋。
转过身来的时候这才发现宋鸿林直挺挺的躺在一张破破烂烂的床上。宋鸿林现在的模样极为狼狈,甚至可以说是可怜,怕是连街边的乞丐都不如。
最先感觉到的便是那种令人作呕的臭味。
仿佛粪便在床上发酵,那是肉眼可见的污浊,宋靖甚至都有种直接从小屋当中逃之夭夭的冲动。
一时间他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跑到了茅厕。
再看床单,一片片暗褐色的污浊,看的人生理性不适。
宋鸿林安静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身子下方还带着一些粘液,应是躺着的时间太长,导致背部的皮肤溃烂。只是短短几月时间不见,他的脸已经深深的凹陷着,就像是一张人皮,蒙在一副骨头架子上。
双目呆滞,无神,嘴唇旁边带着一些黑色的药汁。
嘴巴无力的张着,他似是已经没有办法正常说话。
听到开门的声音,眼球终于在眼眶中缓缓转了转,当看到来人不是林向晚而是宋靖的时候,宋鸿林的身子好似忽地被注入了一股生机,眼睛里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明亮的光。
他的身子都不由自主的挣扎,蠕动起来。
尤其是一条手,剧烈的颤抖着,甚至有了一点抬起来的模样。
在林向晚面前的时候,宋鸿林完全就是一个活死人,除却眼睛之外,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能动的地方,便是被林向晚强行灌入各种乱七八糟的药物,也根本做不出半点反抗。
可眼下的情况,明显有些不对。
宋鸿林瘫痪的病症虽然没有治好,但也不是那种毫无反抗之力的活死人,拼尽全力的情况下,他似是能在极小的范围内控制自己的身子!再看床上那肮脏邋遢的模样,宋鸿林堂堂国公,居然就是在这样污秽的床榻上愣生生躺了一个月,也没有在林向晚面前露出半分破绽……甚至没有被门口的护院听到半点动静。
看来,经过了一连串的打击之后,宋鸿林倒是比之前多了几分城府和耐性。
他甚至能勉强说一点话了,简直就是医学奇迹。
那单薄苍白的嘴唇,就像是触电了一样剧烈的哆嗦着,眼睛中是希冀,是光:
“靖……靖儿……”
“救……救我……”
不知是身体瘫痪的缘故导致舌头不听使唤,还是太长时间没有说话,以至于发出的声音都是断断续续,他甚至拼命的还想要抬起头,可努力了半响,脑袋终究是没能抬起来。
宋靖,这是他的儿子,虽不是亲生的,但宋靖不知道啊。
这儿子是个有本事的,实力不错,许是能带着他从国公府逃走。
那林向晚,是个魔鬼。
继续落在那女人手里,他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