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吐了口气,洛玉衡靠在车厢上。
这一次,她是一个人离开的,除却一个马夫之外,连一个人都未曾带上,便是彩衣,青衣两个丫头,都暂时交给天衣和玉霜照看。面上凝重渐渐散去,洛玉衡抬起右手又看了一眼手中已经有些皱巴巴的信封。
王少杰。
曾经的长公主驸马,便是叫的这个名字。
不管怎样,也曾经在一起读书,生活了多年,虽说已许久不曾想起他的姓名,便是他的相貌也于记忆中变的模糊,可看到这个名字到底是立马想了起来。
只是,王少杰不是死了吗?
她可是亲眼看着王少杰被砍掉断了脖子,脑袋骨碌碌的在石板上滚出去很远,黏连了一路的血,脖子被砍断的地方鲜血喷啊喷的。亲眼看着,滚出去老远的脑袋,依旧瞪大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是有些骇人的。
她还记得,在即将被处刑之前,王少杰涕泪横流的冲着自己哀求,描绘着两人在一起的美好,诉说着对自己的爱意,祈求自己能向宁和帝求情,苟活一条性命。更记得,眼见哀求无望,王少杰面目扭曲的谩骂和诅咒,眼泪鼻涕配上扭曲的脸,便显得有些狰狞。
爱意?
呵呵,大概是不存在的。
毕竟一个真正爱着自己的男人,又怎会为了荣华富贵,将心爱的女人出卖?难道他不知道,偷偷将宁和帝的子女寄养在自己跟前这件事,一旦被杨家知晓,她和兄长两人,都不可能有一点活路?
他大概是不爱她的,他爱的只有权力,只有财富,只有他自己。
洛玉衡也是个干脆利落的女人,要说她和王少杰之间有什么感情,多半也只是王少杰自幼于宫中伴读,同皇子公主,一起嬉闹,一起戏耍夫子,培养起来的友情。当王少杰出卖她和宁和帝的那一刻起,这一份友情也就烟消云散。
外界总有流言,说她长公主洛玉衡是颜狗,瞧见王少杰生的俊俏,便主动求了先皇赐婚。
洛玉衡懒得去解释。
实际上的原因,只不过是她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而当时杨家在朝堂上只手遮天,礼部为她准备的几个备选驸马,要么是杨家子,要么就是和杨家关系极好的勋贵子嗣。
一旦嫁入这些人家,今生今世多半都只能生活在杨家的掌控之中,这样的生活自然不是洛玉衡想要的。只是身在皇家,多身不由己,所以洛玉衡需要一门婚事,来摆脱杨家控制自己的企图。
而王少杰,是天阉!
所谓天阉,便是天生的阉人,不用阉割都能进宫当太监的那种,他也需要一个女人,来证明自己是个男人。
双方一拍即合。
所以,洛玉衡和王少杰的结合,本质上就是一场纯粹的交易……洛玉衡允诺,皇家会给与王家代代富贵,而王少杰,则是成为洛玉衡的挡箭牌,各取所需。虽然不知道杨家究竟允诺了王少杰什么,但终究是他率先背弃了双方的盟约,最后落到这般下场,倒也怪不到旁人身上。
又看了看信。
信里面以王少杰的口吻,描述了对自己的思念,甚至表示当初他只是假死脱身,还想要同自己再续前缘之类,言辞恳切,仿佛感情真挚。
“呵……”
洛玉衡口中发出了略显轻蔑的声音。
莫说被砍了头的人脑袋不可能重新长出来,就算王少杰真的还活着,在他背弃自己的那一刻,两人就再也没有任何可能。现如今的洛玉衡,只想守着天璇,天衣,彩衣,青衣,还有言儿,天枢,天权几个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
她可不想自家的孩子,平白多出一个爹……这显然是针对自己的阴谋,那她就会自己将这件事情解决。
心中倒是好奇,究竟是谁在冒充王少杰?
甚至还写出了一模一样的笔迹。
把自己骗过去,那家伙究竟想做什么?
这一次去东陵,怕是有乐子了。
纤长的尾指轻轻将耳鬓的几缕青丝勾到了耳后,就是不知会不会遇到为什么危险,毕竟她可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啊。
随后脸上又有些委屈。
这一次走的匆忙,却是来不及和天璇还有言儿告个别……他们应该会担心自己的吧?
绝对会的。
要是心中当真对自己没有半点挂念……只是想一想,洛玉衡就委屈的想哭。
哼哼着,马车吱呀吱呀的走着。
偶尔向后瞧一眼,平阳城便已经瞧不见了。
……
新后县。
轰!
轰!
轰!
回回炮不断将震天雷抛飞到城外。
点燃的引线,仿佛流星,于半空中留下一条条苍白的痕迹,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爆裂,紧接着便是升腾的火焰,翻滚的黑烟还有肆虐的冲击。
残肢断体混合着鲜血和碎肉。
几乎每一颗震天雷爆炸,都能带走几条人命。
当然,相比较整个匈奴大军十几万人来说,震天雷直接杀伤的人命其实非常有限。但震天雷的爆炸,却是直接将匈奴人的阵型彻底摧毁,同时也将匈奴人的战意,杀意和士气全部践踏到了泥地里。
当一支军队毫无战斗欲望的时候,落败也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纵然有一些实力和心性俱佳的将军,大声的咆哮着,试图重新组织阵型,甚至想要反攻,但那声音在咆哮的战场上就像是小小的浪花,转瞬被汹涌而至的声浪淹没。
更糟糕的是,冲在前面的骑兵战马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这些牲畜本能想要远离那雷霆般的声响和烈火,完全无视主人的命令,亡命向着后方冲去,甚至直接冲入了后方步卒军阵。
砰!
砰!
砰!
战马高大的躯体冲撞上去,纵然这些匈奴人身子健硕,也扛不住这般猛烈的冲击,一个个身子直接被抛飞,刚刚落地,眼前便多出碗口大小的马蹄。又是一声闷响,伴随着头骨亦或是肋骨碎裂的声音,马蹄便狠狠践踏在身上。
被战马践踏,被族人踩踏而死的,怕是远远比震天雷炸死的还要多。
咕咚……咕咚……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城墙上不断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更是从来都没有停下来过,几乎每一个瞧见这一幕的人都是目瞪口呆。
尤其是梅武。
纵然之前宋言已经演示过震天雷的威力,可真当这些铁疙瘩在战场上爆炸的时候,他才明白什么叫恐怖……那完全是碾压性的强大。
他打仗几十年,可这辈子当真是从未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梅武重重吐了口气,身为一名将军,他知道,从此之后整个中原大地的战争方式,将彻底因为这些圆滚滚的铁疙瘩而改变。
攻城,不会再像之前那般艰难。
异族的铁骑也将变成土鸡瓦狗。
火器,将会逐渐取代骑兵,成为战场之上新一轮的主宰。
不知不觉,梅武的视线眺望向远处的天边,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了弧线……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持续分裂了一百多年的中原,将会再次迎来一统。
他有种预感,那将会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就是不知,自己是否还有机会见到。
相比较梅武,城墙上的那些小兵显然就没有那么复杂的感慨,此时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卧槽,真尼玛牛*!
不愧是咱家侯爷。
相比较宁军这边的兴奋和狂欢,另一边的索绰罗,当震天雷第一次炸响的时候,心中就多出了一种浓浓的不好的预感。他骑着战马,屹立在丘陵之上,眺望着远方的战场,然后隔着远远的距离,看到了铁疙瘩爆炸造成的破坏……看到了如同流星般陨落的铁疙瘩和地上一团团燃起的烈火和翻滚的浓烟……看到骑兵军阵四分五裂,彻底的崩散了阵型,更看到了无数匈奴的勇士没有死在战场的厮杀,而是死在战马的铁蹄和自己人的脚下。
那一刻,索绰罗再也忍不住,只感觉胸口一痛,一股腥甜顺着喉咙直涌口腔……不过索绰罗毕竟不是一般人,拼命压住了快要喷出去的血,厉声嘶吼着:“撤,快撤。”
撤退的号角在战场之上吹响。
后面的军队开始迅速后撤。
而前方,乱做一团的地方,似是也听到了某种指引,千长,百长,什长,似是也从惊慌失措中惊醒过来,迅速开始安抚身边的兵卒,看的出来索绰罗麾下的军队,平日里绝对称得上是一生训练有素,军纪严明。
纵然是现在这般大溃逃的情况下,依旧有可能将绝大部分的兵卒活着带出去。
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情况下。
就在混乱刚刚平息了一点的时候,嗡的一声,密密麻麻仿佛蝗虫乍起的白羽箭,从两侧的林子里升起,然后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一头扎了下去。
“噗噗噗。”
一连串利箭入肉的声响,伴随着匈奴人凄厉的惨嚎,响彻山野。
匈奴人实在是太多了,密密麻麻犹如蚂蚁一样,虽然阵型混乱,却依旧是人挨人,摩肩擦踵,一轮箭雨下来,几乎没有一个落空。
连续十轮箭雨下去,逃窜的匈奴人中间立马出现了大片的空白。
随后就看到四队千人规模的黑甲士,从不同的方位掩杀而出,阳光的映照下,黑色的盔甲都闪烁着锃亮的光。若是这些匈奴军卒这时候转身迎敌,许是能将四千黑甲士全部吃下去……毕竟,人数差距太大,累都能将人累死了。
可偏生先是震天雷,又是密密麻麻的箭雨,早已将这些以凶狠残忍著称的匈奴人的胆气全都给击碎,看到黑甲士杀出,一个个只顾踩着族人的尸体拼命逃窜,乱糟糟的又拥挤在一起,每一步的移动都极为艰难……随后就被黑甲士直接从后面追上,衔尾砍杀。
一路砍,一路血。
足足追砍了好几百米的距离,留下铺满一地的尸体。
瞧着黑甲士已经追到一个相对危险的位置,新后县便鸣金收兵。
眼瞅宁军撤退,那些凶狠残忍的狼崽子一个个都是重重吐了口气,胸中大抵都只剩下一个念头:这群煞星,终于是撤了。也有一些暴脾气的,胆气还没有完全被打散的,还试图杀回去,只是瞧了瞧身边族人的面色,终究还是不甘心的放弃了这个打算,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宁人士兵,大摇大摆的返回城内。
这一次,匈奴大军足足撤退了五公里这才停下。
清点了一下折损,只是半日时间不到,便有将近两万匈奴军卒战死,受伤者不计其数。当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饶是索绰罗心中早有预料,面上也是控制不住一阵潮红。
这么多匈奴勇士战死……若是能拿下新后县,还勉强能接受。
可现在,却是连县城的大门都没能碰到啊。
索绰罗知道,这一次他……输了。
输的彻彻底底。
就算麾下还有十几万的勇士,可只要没办法破解那种轰隆隆的铁疙瘩,新后县的城墙就是永远都不可逾越的雄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间从远处传来。
抬眸望去,却见很远之外的地方,一个身着宁军盔甲,身材异常粗壮,高大的汉子,正骑乘着一匹战马,以极快的速度冲着匈奴军阵冲来。
一个人冲阵?
这人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脑子里刚刚浮现出这样的念头,却见那汉子忽然之间抬起头,伸手抓起了一个麻袋用力一甩,呼的一声便瞧见那麻袋在半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径直砸在了匈奴军阵之中。
哗。
许是被之前那奇怪的铁疙瘩给吓破了胆。
当麻袋砸下来的时候,四周的匈奴人全都被吓了一跳,哗啦啦的往后退。
洛天阳嗤笑了一声,一拉缰绳也就转身离去。
在等了许久,也没出现想象中的爆炸之后,一个千长终于大着胆子上前一步,用手里的弯刀将麻袋割开,然后瞳孔一缩,就瞧见麻袋里面赫然是一个脏兮兮,满是血污的脑袋。
仔细看,那张早已没了血色的脸甚至还有些眼熟。
几息过后,那千长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该死,这是……小王子阿伦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