咧了咧嘴唇,宋言缓缓说道:“我,把她杀了。”
面前苍老的身子微不可查的颤了一下,楚立诚终于抬起头,一双略微发黄的老眼闪了闪,盯着宋言,脸上却是瞧不出太多悲伤,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显得很平静,没有抑扬顿挫的波澜:“可是她冒犯了冠军侯?”
仿佛他听到的不是女儿被杀的死讯,而是吃了吗?这样一个随意的招呼。
“那倒是没有,真要算起来,我和她没什么仇怨的。”宋言摇头,然后突兀的便转了话题:“安州府永昌城被攻破的时候,三万边军尽皆战死,楚先生可知他们是怎么死的?”
楚立诚眉头紧皱,安州平阳的战况,他自然是知道一些的,三万边军全部战死的事情他也清楚,但他有些不明白宋言这问题究竟是什么意思,短暂的沉吟之后还是缓缓回答道:“自是被匈奴的刀剑所杀……”
旁边匈奴的使团,一个个下意识将脖子缩了下去,尽量躲在宁国官员身后,生怕因为匈奴两个字,又被宋言给盯上。
宋言却是再次摇头:“不,楚先生,你错了,永昌城的三万边军不是死于匈奴之手,而是被宁国人杀死。”
此言一出,朝堂上立马便多出了一阵闹哄哄的声音。在这一次朝堂大逃杀中幸存下来的官员,下意识交头接耳,悉悉索索起来。纵然现在宁国之中文官地位极高,武将和兵卒地位很低,但三万戍边士兵被自己人杀死,这依旧是足以引起轩然大波的事情。
便是龙椅上的宁和帝都变了脸色。
宋言却不在意旁人是怎样的态度,自顾自的说着:“他们也不是死于刀剑,他们是……”
“活生生被饿死的。”
嗡。
如果说之前那句话,是在这朝堂上放了一把火,那么现在这句话,就是在这把火上又浇了一桶油,偌大的朝堂几乎是瞬间炸开。
纵然是一些瞧不起丘八的文官脸上也隐隐泛起怒意。
饿死三万边军?
这般罪行,便是被诛九族也不为过吧?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尽皆落在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的身上,毕竟边军军粮向来都是户部和兵部协同筹备的。
感受着四周那火辣辣的视线,枯干瘦老头儿的户部尚书整个人都跳了起来:“这不可能,边军的粮饷向来是重中之重,纵然去年时候国库空虚,户部还是想尽一切办法为边军筹集到足够的粮食……至于军饷,没办法一次性全部发放,但也筹到一半白银,绝不至于将边军活生生饿死。”
这位户部尚书名字叫做夏元昌。
元景帝时期的老人。
宁和帝时期,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中间虽有几年改任其他职务,但最终还是要被调回来……没办法,就户部那一笔烂账,除了夏元昌之外,当真是没有其他人能处理好。
而夏元昌这人最显著的一个特征便是……抠。
极致的抠。
让人难以想象的抠。
平日里说的最多的两个字便是:没钱。
但,就是这样一个抠门的户部尚书,对边军的军费,却是从不会有任何拖延,便是国库空的能跑老鼠,也是尽最大可能筹集粮食,军饷,送往边关,他很清楚边军对整个楚国的重要性。
兵部尚书武安侯班城,也站出来确认了这一点:“边军的粮食绝对没有任何问题,不仅仅只是粮食和军饷,去岁年初,兵部,户部,工部,更是想尽办法收集生铁,皮革,锻造了一批兵刃,盔甲,还有棉衣。”
“安州府的边军更是优先发放。”
宋言吐了口气,眼神有些阴郁:“我曾经去过安州府,去过永昌城,我亲眼看到了那城墙内外,尸横遍野的画面,我亲眼瞧见了那已经被鲜血染成猩红的城墙……”
“三万边军,无一人存活。”
“我看过他们的尸首,瘦骨嶙峋,就像一层皮,裹着一具骨。”
“我知道永昌城边军的伙食,他们一天只有两碗用粟米煮成的稀粥……就是这样在边关保家卫国的将士,一天就只有两碗稀粥啊!”
刚开始的时候,宋言还能勉强维持冷静,可是说到后面的时候,却是再也控制不住,最后那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仿佛一头发怒的猛虎。
愤怒的咆哮,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不知何时,便是宋言的一双眼睛都已经变的猩红,似是充血一般,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仿佛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每个人的心头上划拉着。
隐隐约约,他们终于知晓宋言为何会不远千里,从平阳直奔东陵……不仅仅只是因为朝堂上有很多人想要他的命……或许,宋言更是想要为那三万英勇战死的边关将士,讨回一个公道。
兵部尚书班城的面色已经阴沉到了极致,身为一个武将,他很清楚一天两碗稀粥对于戍边的兵卒代表着什么……这点粮食根本不足以支撑日常操练的消耗,只是勉强吊着不死而已。
这样的兵卒怕是连武器都拿不出来吧?
哪儿还有体力和匈奴人厮杀?
可是,那些粮食又去哪儿了?
“去岁冬天是个什么天气,你们也清楚,东陵便是酷寒,永昌城更不必说……可是,在永昌城边军的身上,只有锈迹斑斑的盔甲,外加上破烂不堪的内衬……”宋言缓缓吐了口气:“他们身上……没有棉衣。”
“永昌城本有四万五边军,可是在匈奴叩关之时便只剩下了三万……那一万五,皆是在去岁冬天,因着吃不饱穿不暖,活生生的饿死了,冻死了……”
低沉又压抑的语气,让每个听到的人,胳膊上都泛起一层细密的小疙瘩,这些朝堂上高高在上的官员,根本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一种场景。
“便是活下来的人,身上也留下了永久的冻伤。”
“他们所用的盔甲,锈迹斑斑,他们使用的武器,霍霍牙牙。”
“永昌城的边军,已经九年没有换过装备了,九年!”
“至于军饷,从去年年中到今年四月,八个月,他们没有见过一文钱。”
夏元昌和班城的面色已经阴沉如同锅底,连带着朝堂上其他官员和宁和帝,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落在楚立诚身上……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为何宋言会冲着楚立诚提起边军的事情了。
安州府刺史马志峰,正是楚立诚的女婿。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安州边军依旧厮杀到最后一人。”
“可是粮食去哪儿了?武器装备去哪儿了?棉衣去哪儿了?说来也是巧合,本侯正好杀死了十几万的匈奴人……”
呼延屠一群匈奴使者,面色难看,却是不敢多言。
“就在那些匈奴人的尸体上,居然看到了宁军崭新的盔甲,棉衣,崭新的战刀和长枪,还有弓弩……”
终于,楚立诚再也无法维持原本的冷静,面色逐渐沉了下来。
他可是门下侍中。
是整个宁国除却皇帝之外,权力最高的四人之一,平日里便是一部尚书遇到,也要恭恭敬敬称一声侍中大人,或者干脆称呼楚相。可是现在,恭敬变成了怀疑,鄙夷,那一道道眼神仿佛一把把刀,几乎快要让楚立诚千疮百孔。
“楚相可曾知道,当匈奴大军叩关的时候,永昌城守将是在第一时间派人到安州城寻求支援的……只是可惜,那时候安州刺史马志峰,因着新纳了第十七房小妾,正于府中寻欢作乐,求援兵的出现,扰乱了他的兴趣,他就将那个小兵给杀了,援军自然是没有的……等到匈奴大军杀到安州城下的时候,马志峰动员了所有府兵,百姓,登上城墙抗击匈奴,然后他就……跑了。”
“在别人拼死搏杀的时候他跑了,带着你的女儿,带着你女儿的四个儿子……”
“然后我就把他捉了,把你的女儿还有四个外孙都砍了,放心他们死的还算痛快,虽然你女儿尖叫了很久,至于马志峰,我带着他到了永昌城,在城墙上将他片了。”
“切了两千多刀,终究是没扛住,死了。”
楚立诚不曾言语,只是手指下意识紧握,喉头本能的蠕动着。
“在马志峰身上,我找到了账本,上面清晰记录着这几年时间,马志峰通过倒卖军粮,装备,武器,以及贪墨军饷,总共得了银钱三百四十七万两……只是,在刺史府,马志峰藏匿家财的地方,我只寻到了价值一百二十万两的白银,珠宝,古董和字画。”
忽地,宋言上前一步,和楚立诚之间的距离倏地拉近,几乎快要碰到一起:“楚相,能否告诉我,剩下的二百二十万白银,都去了什么地方?”
一声爆喝,如同惊雷直接在楚立诚耳边炸开。
近在咫尺,楚立诚更是能清晰看到宋言瞪大的眼睛中条条绽开的血丝,还有快压不住的疯狂。
楚立诚似是有些受不住那扑面而来的压力,身子下意识后退。
但……
来不及了。
宋言胸腔中的暴虐,已经再也无法控制,右手忽地伸出一把抓住楚立诚花白的头发,用力下压,膝盖则是忽地抬起。
砰。
金属的护膝,重重砸在了楚立诚的面门之上。
能听到清脆的声音,大概是鼻骨已经尽数被撞碎。
原本,宋言是没准备亲自动手的,可每每想起永昌城的惨状,胸腔中的那一股火气便控制不住。
楚立诚的身子摇晃着,抬起头的时候,已然是满脸猩红的血。
鼻子已经无法正常的呼吸,楚立诚只能张开嘴巴喘着气。
他的脸上并没有任何愤怒,不甘,亦或是仇恨,即便是已经到了现在这时候,楚立诚依旧表现的很平静……或许,当宋言说出马志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便已经知道自己今日很难活下去了。
身上的衣服有些乱了。
楚立诚便理了理衣领。
然后抬眸看向宋言,很平静的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自古刑不上大夫,我是宁国的相,我要求一个体面的死法,白绫,亦或是鸩酒。”
丞相!
倒也没错。
这时候的宁国,并没有丞相这个职务,但中书令杨和同,尚书令房德,楚立诚高洪两位门下侍中,都是可以称相的。
宋言嗤的笑了,看了一眼楚立诚:“你那一套,在我这边……没用,体面的死法大概是没有的,或许你会以一种你最讨厌的方式死去。”
视线忽然望向楚立诚身后,一名银甲卫士顿时上前一步,照着楚立诚的腿弯便狠狠的踹了一脚。
楚立诚毕竟是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儿,虽身子骨还算硬朗,但年轻兵卒的力气终究是扛不住的。
只听咔嚓一声,一条老腿立马便从腿弯的位置被踹断。
身子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于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楚立诚来说,这绝对是难以想象的羞辱,剧痛并未让他发出一声惨叫,但羞耻却让他满脸涨红。
明明一条腿都已经断了,可楚立诚还是拼命用双手撑着地面,试图用那一条完好的腿,继续支撑着自己的身子。
他是门下侍中。
是楚相。
他的骄傲,决不允许他在一群丘八面前跪下。
只是头刚抬起一点,耳朵里便传来呼的一声。
下一瞬……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重重的甩在那张皱巴巴的脸上。
楚立诚被打蒙了,脑海里嗡嗡作响的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宋言……脸上不断扩散的痛提醒着他,他被打了耳光,被宋言打了巴掌。他的脸变的更红了,眼睛瞪大,瞳孔仿佛地震一般颤抖着,这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耻辱……他可以死,但绝对无法接受这样的耻辱。
就在这时,宋言看了一眼后面的银甲卫士,这位士兵立刻明白了宋言的意思,快步上前走到楚立诚面前,抬起右手便是狠狠一个耳光甩了上去。
啪。
清脆悦耳。
很用力,一枚牙齿直接从嘴角飞了出去。
半边皱巴巴的老皮,都差点儿直接从脸上被打飞出去。
楚立诚身子剧烈的哆嗦起来,喉咙中是如同受伤野狗一样的声音,宋言……这个该死的混蛋,不但亲自羞辱自己,甚至还让那些该死的低贱的丘八来羞辱他。
他可是宁国的楚相……
啪!
啪!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