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林雪是个女人,可单凭林雪能率领楚国军队拿下宁国两座城池,于北方还能在去岁寒冬之时,抵御匈奴入侵,便足以证明林雪的能力。
很明显,林雪是个军事方面的天才。但在其他方面,林雪就未必像她指挥作战时这般优秀,不然的话,林雪也不会只是楚国使团的副使。于宋言看来,楚皇将林雪塞进外交使团,更多是一种威慑。
使团提交拜帖,显然是有正经事要商谈,便是林雪地位极高,外交上的事情也是做不得主的,是以,正使楚岳未曾出现,便让宋言有些狐疑。
“他们,明天才会拜访侯府。”林雪用力吸了口气,拼命压着心中的躁动:“今日我是一个人来的。”
“原是如此。”宋言便点了点头:“那不知林小姐登门,究竟所为何事?”
宋言眨了眨眼,总不至于特地跑来一趟,就是为了解毒吧?可是林雪身上,他也并未察觉到有什么特别浓郁的寒意,想来应该还没到寒毒爆发的之时。这时候解毒,会不会太早了一点?
或许是在其他方面遇到了麻烦,宋言这样想着:“远来是客,若是林小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尽管开口,能用得上本侯,本侯绝不推辞。”
林雪抿了抿唇,似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宋言,其实我是……”
话到了嘴边,勇气忽地一下就泄了。
想到自己在楚国以林家嫡长女的身份,享受着优渥富足的生活,想到宋言在宋国公府遭遇的欺凌,下毒,虽然师尊已经不止一次的开导她,这并不是她的错,可总有种愧疚卡在心头,尤其是十多年前母亲发疯,去世,独留小小的宋言一人无助待在那个小院。
在他最需要一个姐姐的时候,自己却不在他的身旁。
现如今长大了,他甚至爬到了许多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他拥有了保护自身的力量,再也不需要旁人陪伴的时候,她出现了。
有些话便说不出口。
那是一种自我折磨式的歉疚。
瞧着林雪的模样,花怜月便有些无奈,林雪这妮子,平日里胆大包天,在楚皇面前都敢暴揍太子,何等张狂,这时候怎地这般没出息,哪儿还有半点战场上的飒爽?到底是自己的弟子,花怜月也不忍见其这般为难,清了清嗓子:“我来说吧。”
宋言便抬头看了过去,心中越发好奇,不知花怜月究竟会说出怎样惊天动地的内容。
“林雪这丫头,是我的弟子。”
宋言点头,这件事他早就知道,顺手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又抿了一口。
“她还是你姐。”
噗。
花怜月的声音刚钻进耳朵里,宋言的身子就像是触电般猛地一抖,刚吞入口中的茶水直接就喷了出去。
好家伙,果然有够惊天动地的。
莫说是宋言,洛天璇洛天衣显然也被这消息给震惊了,宋言有个姐姐这件事她们是知道的,洛家曾经对宋言的一切都进行过详细的调查,在洛家得来的情报中,这个姐姐应该是被卖入深山。洛家安排的人甚至进入深山调查过一番,除却几个残破不堪,早已无法居住的茅屋之外,连半点活人的痕迹都寻不见。听人说,很早很早之前,生活在那里的兄弟几个便死了,似是某日晚上遇到了大虫。
至于宋言的姐姐,多半也是没了。
对宋言来说这算不得什么好消息,是以洛玉衡便没有告知宋言,谁能想到现在忽然间冒出来一个女人,居然自称是宋言的姐姐?
一时间,洛天璇洛天衣都有些无法确定。
她们的视线在林雪脸上很是认真仔细的看了看,又看向身旁的相公,努力想要在两人脸上找出一些相似的地方……毕竟,如果这女人真是相公亲姐姐的话,于相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只是,她们努力了很长时间,除了两人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之外,愣是在两人脸上寻不到半点相似的地方。
这真的是亲姐弟吗?
亲姐弟的相貌差距会这么大?
宋言脸上的表情显得极为诡异,他忙抬起袖子,准备擦一擦嘴边和下巴上的茶水,洛天璇却是从旁边递过来了一条手绢,接过,擦了一下,宋言这才看向花怜月:“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迷迷糊糊好像听到你说林雪小姐是我的姐姐?”
花怜月便摊了摊手:“是的,你没听错。”
“林雪的确是你姐。”想了想,花怜月还补充了一句:“亲的。”
好吧,这次真没听错。
宋言诡异的视线看看高阳,又看看林雪,又看看花怜月,他很想从三人脸上看到开玩笑的痕迹。
可惜,没有。
三人脸上的表情皆是非常凝重。
宋言只感觉脑海中都是嗡嗡作响。
姐姐!
对他来说,这是个相对有些陌生的词汇。
他的确是有姐姐的记忆,只是记忆中的姐姐胖嘟嘟的,小手小脸都是肉乎乎的,很喜欢笑,不管什么时候总是没心没肺的傻乐,他实在是没办法将记忆中的人和对面那个身段健美修长,气质果决凌厉的女子联系在一起。
眉眼之间,根本就寻不到一丁点相似的地方啊。
脑海中又浮现出宋律曾经说过的话,他的姐姐被杨妙清指使一个老婆子,准备卖给深山老林中几个单身汉做共妻,路上的时候遇到一个商队,瞧着小丫头古灵精怪,甚是喜欢,便花了一百两银子将其买下。
而商队,挂着楚国的旗帜。
林雪,又是楚国林家的嫡长女。
难道说这世界上当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忽地,宋言又想到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地方……
林雪是他的姐姐,又是花怜月的弟子……而他,又是花怜月的相公,那三人之间这辈分和称呼该怎么算?
林雪叫花怜月,究竟是师尊还是弟妹?
花怜月叫林雪,是徒弟还是姐姐?
等一下……宋言的面色再次大变。
他又想起了花怜月之前说过的话,希望自己能帮着她的女弟子解了寒毒。
而现在,要解毒的人,变成了他的姐姐?
这毒,还怎么解?
……
与此同时。
就在福王府。
后院的烈火已经完全熄灭。
天空中依旧是一片片大大小小的灰烬,如同雪花般散落,不知何时,地面上已经是厚厚一层。
一些差役拿着铁锹在灰烬中扒拉着。
火焰的温度不够,自是不能将白骨都给烧成灰,但将尸体上的腐肉全部烧掉还是没问题的。
剩下的,便是一具具白森森的骨头。
这些差役正从灰烬中寻找完整的骨头,旁边有准备好的麻袋,骨头会被塞进麻袋里面,然后寻一个地方挖个坑,便埋了。大抵是有些随便的,但对这些横死之人来说,这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结局,总不至于还奢望着能有一口棺椁,还要寻一处风水宝地下葬……
府衙可没那么多钱。
正在忙活的差役,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后院假山后方,一道身着白色长裙的身影,沐浴着月光,缓缓落下。
女子身段婀娜,饱满,丰腴有致,夜风中身子微微摇曳着,恍惚间演绎着极致的性感和妩媚。
一双乌黑的眸子,透着些微的冷漠,看着前方正收敛尸骨的差役,眼神中更有些无奈。若隐若现间似是叹了口气,素白小手缓缓抬起,动作轻柔,不带半分火气,手指尖仿佛只是在假山上轻轻抚摸过去。
下一瞬……
轰的一声巨响,三人高的假山轰然坍塌。
就在假山的下方,凭空多出一个黑乎乎的洞,不知通向何方。
第495章 姐姐(六千五)
天边,最后一抹红霞消失了,天幕变成灰黑的颜色。
月亮还未升起。
冠军侯府四处屋檐下已经燃起灯火,风轻轻拂过,朦胧的光圈带起摇曳的氤氲。
客堂内,谁都没有说话,唯有稍显沉重的呼吸交错。
每个人心中都有着不同的念想,诸如洛天衣,之前还怀疑这位姑娘是姐夫什么时候招惹的桃花债,谁曾想居然会是姐夫的姐姐,脸颊微红,大抵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只是眸子里却一直闪着狐疑,显然是对林雪和宋言之间姐弟关系有些不太相信……毕竟,亲姐弟长相上多少会有一些相似的地方才对,怎会像林雪和宋言,几乎找不到什么相像的痕迹。
诸如林雪,长长的睫毛超高频率的颤动着,原本凌厉的眸子此时此刻也变的柔软,两只小手手指纠缠在一起,时不时的偷偷看一眼宋言,眸子里又是忐忑,又是期待。
诸如花怜月,满脸无奈。
虽说花怜月已经脱离合欢宗建立了素女阁,然合欢宗对其产生的一些影响,却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消除的……花怜月并不是那种放浪形骸的女子,在宋言之前也并未有过其他男人,但其对名节,礼教大妨这些看的也并不是特别重。在花怜月心中,宋言是她的相公,也就是素女阁诸多女弟子的师公,虽差了一个辈分,但宋言修炼的《百花宝鉴》却是化解《极阴素女经》寒毒的唯一法门。
既然如此,那宋言辛苦一些,为素女阁的女弟子解解毒,便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什么师公,师尊,弟子的,都无甚重要。
毕竟在合欢宗之内,莫说是师尊和弟子,便是师祖和徒孙,那也是极正常的事情。
反正又没有血缘关系,没必要在意那许多。
可谁曾想,林雪居然是宋言的姐姐,亲的。
这可怎生是好?这毒还怎么解嘛?
即便合欢宗的观念比较开放,可亲姐弟之间,终究也是不行的啊。饶是花怜月甚是聪慧,可此时此刻也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宋言脑海里都是嗡嗡作响,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何之前客堂中会是那般古怪又复杂的氛围了。
这样诡异的安静便一直持续着。
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极为煎熬。
尤其是对林雪来说,这种滋味更为难受,就像是在等待着审判,每一次呼吸,心中的恐惧都在放大。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就在林雪快要承受不住的时候,宋言略显无奈的搓了搓脸颊,终于开口:“林……林小姐……”
这称呼出现,林雪的脸颊忽地苍白了一瞬。
“抱歉,虽然你说你是我的姐姐……但,说实话,我虽然知道自己有个姐姐,可对她的印象是很薄弱的。”
莹白的贝齿咬了咬下唇,对宋言的话林雪表示理解,毕竟她被卖掉的时候宋言才三岁,一个三岁小娃娃,能记住多少东西?就算是她,对小时候的印象都是极为朦胧,她甚至想不起娘亲的模样,更何况是年龄更小的宋言。
“你说你是我的姐姐,我相信林小姐应是没有欺骗我的必要,但……不知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证明你的说法?”宋言有些歉意的问道,他知道这样的说法多少显得冷漠,无情了一些。
但,他能怎么办?
总不能随便过来一个人认亲,他便要应下来吧?
林雪抿了抿唇,眸子里多少有些迷茫和无奈,她沉吟着,思索着:“当初,我被卖掉的时候也只有六岁。”
“那婆子,我虽然已经记不清她的样貌,忘了她的名字,但还模糊记得,她应该是把我全身上下都给搜了一遍,纵是身上真有什么信物,也被那个老婆子给抢走。”
“不过,我多少知晓一些我们小时候的事情,只是……你便未必记得了。”
宋言下意识点了点头,也不知怎地,看着对面的林雪他心里忽地一阵恶寒,隐隐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林雪的声音就再次响起:“我还记得,小时候的你成长的比其他小孩更快一点,七八个月的时候,便能踉踉跄跄自己走路,有时还能小跑,两条腿弯一弯还想跳,结果自然是跳不起来的。”
声音幽幽的,带着一些眷恋,一些怀念。
“还记得,那是一个冬天,下了雪。”
“你的小手被冻得通红通红,依旧将一团雪捏成小鸡的形状,还偏生要指着那小鸡说是什么坤……”
“我问你坤是什么,你便老气横秋的说着是什么故人,再也见不到了之类。”
宋言的眸子稍稍黯淡了一瞬,是啊,有些人和事,的确是再也见不着了呢。
“刚一岁的小孩,都是父母把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