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禅让,无非便是给造反的一方,和被逼下台的一方,都寻了一个体面一点的理由。
之前朝堂上看宁和帝的态度,房德便心有怀疑,毕竟宋言虽然带兵上殿,却从未言语过造反,更从未逼迫过宁和帝,更像是在给宁和帝站台,反倒是宁和帝主动言之宋言已经造反。
显然,宁和帝早就有了将帝位传给宋言的心思。
宋言带兵上殿,恰好给了宁和帝一个借口。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宋言身上,很想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宋言究竟会给出怎样的回答,毕竟那可是帝位啊,万万人之上的存在。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能扛得住这种诱惑?
“我拒绝了。”
此言一出,四周便是一阵惋惜的声音。
“其实在我看来,对整个宁国来说,将帝位交给我算不得多好的选择。”宋言笑了笑,说着:“现如今的宁国,起义丛生,乱军比比皆是,这本就是揭竿而起的造反,若是让我做了皇帝,那更是名不正言不顺,到时候因此要造反,要清君侧,想要拨乱反正的人还不知有多少。”
“旁的不说,福王,晋王,怕是都要起兵。”
“更何况还有其他皇室宗亲,先不说有没有那种实力,至少都有了争一争大位的理由。届时,可以想象整个宁国会是怎般模样,战火纷纷,民不聊生,哀鸿遍野,满目疮痍,不足形容。”
“为我一人之帝位,害宁国苍生生灵涂炭,吾不愿也。”
这都是些大逆不道之言,只是眼下这般情况,倒也无人在意了。
餐桌上陷入短暂的沉默,这时候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便是房德房海心中居然也泛起些微的惭愧,大抵是因为他们只想着权力,却从未想过宁国会怎样,百姓会怎样。
便在这时,宋言的声音又再次传来:“不过,陛下应该会将安州府,平阳府全部交给我来管理。”
“应该也会给很大的自主权。”
“接下来,我会想办法将海西草原和漠北草原都给打下来,到时候便是我自己的地盘。”
此言一出,房海,房德皆是吸了一口凉气。
本以为宋言对帝位没什么想法,现在看来宋言的野心可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大。
漠北,海西。
这两块地方若是能拿下,宋言名下的领地,怕是比中原四国中任何一个都要更大,这时候便是宋言自立为帝,怕是也没人能说出半点不是。只是很快,房德便皱起眉头:“海西漠北,苦寒贫瘠,便是打下来又能有什么用?”
“难不成宋侯海准备在漠北建立城市?”
“这怕是有些天方夜谭了,那些地方什么物产都没有,又不能种粮食,宋侯怕是只能往里面白白砸钱。”
宋言便笑着摇头:“老公爷说笑了,漠北海西,虽贫瘠了一点,但还不至于什么物产都没有,别的不说,单单只是那些战马,便价值不菲。”
更何况,西伯利亚都能种土豆。
没道理海西草原和漠北草原不行。
其实从气候条件上来看,是完全可以的,无非是土豆喜冷凉但怕霜冻,一旦到了冬日,土豆很容易被冻坏,来年不会发芽,无霜期短确实是最大障碍。但地窖越冬术,冻土催芽法,都是经过历史验证可行的手段,想来应是没太大问题的。
房德和房海显然想的更多,两人相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眼神中的精光。
刚刚宋言特意提到了战马。
战马是干嘛用的?
打仗啊。
宋言的野心怕是比刚刚预料的还要大。
恐怕宋言盯上的根本就不是漠北草原和海西草原的土地,而是生活在两处草原上的蛮人和战马,宋言精通练兵,用兵奇诡,若是能将这两地征服,麾下兵卒就能大部分转化为骑兵,说不定还能驯服蛮人,组建以蛮人兵卒为主的骑兵军团。
到那时,十万铁骑,绝不是一句玩笑。
再挥军南下,宁国何人能挡?
赵国,何人能挡?
便是楚国,是否能挡得住这般撄锋?
这位宋侯,这是想要一统中原的节奏啊。
偏生,不管是房德还是房海,还都觉得很有可能成功。
这样的一根大粗腿,无论怎样必须要抱住了。
还多亏房海之前提醒自己,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也一定要在朝堂上力保冠军侯,不然的话想要攀上这条大腿,还真不是那么容易。
“咳咳……”房德轻轻咳嗽了一声:“宋侯大义,不过辽东那边终究地域宽广,侯爷虽聪慧,却分身乏术,有些地方怕是会出现管不过来的情况。现在安州那地方便是知州也没有,不若让房海去安州那边做个知州,也算是为宁国,为辽东略尽绵薄之力。”
房海,堂堂松州刺史,绝对是个有本事的,居然还要下降几个品级,到安州那边做知州?宋言挑了挑眉,房德这老狐狸这是在下注,在投资啊。
当然这样的事情,宋言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同房家加深一下联系,对他并无任何坏处。
当下宋言便哈哈笑道:“老国公说笑了,房伯父之才做一个小小知州岂非太过委屈?便是刺史也是做得的。”
此言一出,房德房海脸上尽皆露出微笑。
房德的视线缓缓转到了高阳身上,话锋一转:“说起来,宋侯您这件事做的便有些不地道了,高阳不管怎样说也是我房家孙媳,一直以来房家更是将高阳当做亲女儿一样看待,现在福王府遭受大难,福王,福王妃不知所踪,房家便是高阳的娘家。”
“结果你把我房家的闺女,往平阳一藏便是大半年,这事情若是传出去,高阳名节尽毁,宋侯总是要给个说法吧?”
忽然间说到自己身上,高阳面色顿时一阵紧张,下意识想要开口,却是被宋言一个眼神阻止。旋即宋言说道:“此事,的确是本侯的疏忽,本侯的确是要负责,就是不知房家要怎样的说法?”
房德面色有些悲戚:“高阳本是我的孙媳,然房俊福薄早亡,老夫虽甚是悲伤,却也不能耽搁高阳一辈子,原本是准备重新为高阳寻一户好人家,总算不至于孤独终老,可现在高阳名节已经坏于你手……”
这话听的宋言满脸古怪,怎地就坏于自己之手了?他做什么了?
好吧,好像除却那最后一步,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了,这样说好像也没啥问题。
“再想要寻个好人家,显是不太可能。”
“其他人家,便是将高阳嫁过去也是多受苦难,若是遇到品行不端之人,更是要一辈子受尽磋磨。”
“既然这事是宋侯之过,那就请宋侯负起这个责任,选个良辰吉日,娶了高阳如何?”
第498章 干女儿(一万二)
房府客堂,光影摇曳。
映着高阳的脸,白里透红。
高阳是有些害羞的,也有些愕然,虽然之前宋言便已经同她讲过,莫要为这些事情操心,可高阳怎地呀想不到事情居然会如此轻松。自己这边甚至什么话都没说呢,房德便已经主动提起要将她嫁给宋言。甚至连借口……不对,是理由,都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仿佛宋言若是不娶了她简直就是十恶不赦之禽兽。
便是宋言,也不得不为房德说话的艺术赞叹,明明是房家想要用高阳来送他一个人情,偏生这话从房德口中说出来,却是半点利用高阳的意思都没有,反倒是处处都在为高阳着想,任谁听了,都得夸一句房家仁义。
眼见宋言,高阳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房德一张老脸便板了起来,似是有些生气,佯怒道:“怎地,宋侯爷莫非还觉得我房家女儿配不上你的身份?”
好吧,之前还是孙媳妇儿,现在真成房家女儿了。
宋言本以为自己在这个时代已经混了这么多年,面皮已经足够厚实了,可直至此时他才惊讶发现,同房德这样真正的老狐狸比起来,他还嫩的很呢。
宋言汗颜,忙道不敢。
房德本就没有真个生气,瞧见宋言道歉,面色顿时便好了不少,便是说话的语气都逐渐放缓:“我知晓宋侯身份尊贵,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不过高阳在我们房家,那也是嫡亲闺女的待遇,更何况高阳本就是郡主,配你侯爷的身份,也不算辱没。”
“莫非侯爷嫌弃高阳是二婚?”
“难不成,宋侯小小年纪,比老夫还要古板?”
“宁国向来不禁女子再嫁,虽说一直有一些儒家的读书人,整日嚷嚷着什么贞洁,女子就应该从一而终,便是丈夫死去也应终身守节之类,然朝廷层面却是从未针对这方面的情况有过立法。更何况,我家那孙子是什么德行,老夫最是清楚,虽和高阳成婚多年,却是从未碰过高阳的,侯爷你也不是娶妻,只是纳妾,老夫倒是觉得甚为合适。”
宋言都无语了,他很想说自己从来都没有嫌弃过高阳。
旁的不说,于外面的传言中他宋言都还顶着喜好年长女子,犹好人妻,未亡人这样的名头,虽说他对人妻未亡人并未有什么特别偏好,但只要顶着这样的名声,那高阳这个比他年长几岁,又是未亡人的女人,简直就是完美适配。
嫌弃是不可能嫌弃的。
只是,宋言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他第一次发现房德这老头儿居然如此能说,好不容易房德暂时停了下来,宋言刚想要辩解两句,却见房德大手一挥:“我知晓宋侯心中顾虑,既然这样那今日老夫就冒昧一番……房海乃是我的嫡长子,将来是要继承房家的。”
房江,房河皆是垂首不语。
并未因为房德一番话有任何奇怪的反应,一来,经过这些时日,他们也已经逐渐明白房海这个大哥的手段,远非他们能比。二来,这些人虽算不上千年老狐狸,但小狐狸还是算得上的,便是心中有什么意见,也会很好的控制住,绝不会在外人和房德面前表现出来。
房湖那样小家子气的,在房家这样的世家门阀中,终究只是少数。
“房海有三女,庶长女房灵月,嫡长女房灵韵,嫡次女房灵雅。”房德缓缓说着:“三女,房海皆甚为宠爱。”
“只可惜灵月福薄,暴病早逝。”
宋言嘴角抽了抽。
什么暴病早逝。
难道不是跟一个穷书生勾搭上,未婚先孕,被房海视为房家耻辱,若是传出去,怕是会影响整个房家所有女子议亲,被房海给勒死的吗?
曾经房海还准备将那个姑娘介绍给自己来着,不过宋言没有被别人养娃的兴趣,便给拒了。
当然这些话宋言自然不会说出来,那样就没办法聊天了。
“每每想起灵月,房海便为之伤神伤身,老夫观之也甚为心疼。”房德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有时心中便不免觉得,房海若是能再有一个女儿,许是便能从灵月之事中走出。高阳,你本是老夫孙媳,现如今房俊已死,其实我们之间这亲缘关系也就断了。”
“但老夫对你向来疼爱,便不想这份亲情就此了结,不知你是否愿意再认一个干亲?”
“若是你愿意,从此之后你便是房海的亲女儿,是老头子我的亲孙女,若是谁敢欺负你,整个房家都是你的后盾,都要为你出气。便是将来你出嫁,房家也会给你安排的妥妥当当,绝对会让你风风光光的嫁入冠军侯府。”
“你可愿意?”
瞧瞧这一番话说的,便是宋言都目瞪口呆。
至于旁边的高阳,显然也是被惊到了。
虽说高阳是郡主,可宁国现在这情况,一个郡主还真比不得房家这般世家大族的嫡女尊贵。
高阳不是个谄媚迎上的,却也是个聪慧的。
最开始是有些震惊,但很快就明白过来,认下自己做嫡女,也不过是房家想要强化和宋言联系的一种手段罢了。
这便算是联姻了。
这件事对相公是有利的,那她便会去做。
更何况,她本就是房家儿媳,甚至连称呼都不用怎么变。
当下,高阳便起了身,恭恭敬敬冲着房德房海行了一礼,脆生生的叫了一声:“爷爷。”
“爹爹。”
便算认下了房德的提议。
房德顿时大喜,完完全全受了高阳这个大礼,然后这才伸手将高阳扶了起来,手指在袖口摸了一下,便拿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认亲礼。
那是一枚手镯。
翠绿翠绿的。
晶莹剔透,不带半点杂色。
就像啤酒瓶底。
考虑到这时代还没有啤酒瓶,那这东西应该便是上好的翡翠了,不知是不是传说中的帝王绿。
这牵过高阳的手,便套在高阳的手腕上,莹白的手腕翠绿的镯子,倒也算相得益彰。
当然,房家这样的豪门大户认亲是很复杂的,接下来的时间还要筹备一次认亲宴,甚至还要开宗祠,请族谱,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现在这只能算是先将这件事确定下来。
房海似是还想提起另一件事,只是被房德一个眼神给阻止了。
高阳的事情处理好了,房德很是高兴,脸上的笑意从未散去过,直至又抱来了一坛三勒浆,又喝下去了大半,房德的面色这才稍稍变的凝重:“宋侯,你和高阳成婚之后,算下来我也算是你老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