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别这样! 第554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宋国公鸿林,父道沦隳,坐视杨氏鸩毒骨肉,致天伦道绝,父女恩乖;养女为楚军枭帅,祸延社稷,几隳柱石。燕王乃国之桢干,险折尔手!尔身负四罪:一曰悖人伦,二曰蔑祖考,三曰盈恶贯,四曰窃公鼎。擢发难书其秽,悬河莫洗尔愆。尚颜尸位,岂不愧衾影乎?着即褫爵夺封,付有司议罪。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念宋家先祖曾随太祖南征北战,于宁国有大功劳,国公之爵位,由幼子宋琦继承,钦此!”一封圣旨宣读下来,便是宋言都忍不住叹了口气,心说宁和帝骂的真脏。

  林向晚瞬间大喜,过分的激动之下,整个身子甚至都忍不住随之发抖。

  国公的爵位,终于到手了。

  在这之前,宋琦只是世子。

  可世子,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只要宋琦一日不是国公,这爵位究竟由谁继承便充满变数。

  一时间,林向晚看向宋言的视线都满是感激,她很清楚若是没有宋言在这里帮忙,袭爵圣旨绝不会这么快下达……毕竟偌大宁国百年时间,还从未出现过不满周岁的幼子承袭爵位的事情。

  至于宋鸿林双眼则是瞬间瞪大……国公的爵位啊,这是他一辈子最骄傲的东西。可现在,他所有的骄傲,全都被宋言手中这一封圣旨给剥夺了。

  爵位没了。

  交给宋琦继承了?

  可那宋琦,也根本不是自己的娃啊?

  宋国公的爵位,终究还是落入了外人之手,他死了之后又有何颜面于九泉之下面见宋家的列祖列宗?

  这是宋言的终极大招,杀伤力超强。

  宋鸿林眼睛里充血越来越严重,眼角甚至滚落猩红的痕迹,眼球上方一条条血痕,仿佛碎裂的玻璃,胸腔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剧烈的起伏。

  悖人伦,蔑祖考,盈恶贯……

  喉咙中,只剩下咕吱咕吱的怪异声音。

  擢发难书其秽,悬河莫洗尔愆……

  早已不会动弹的身子,居然开始以一种难以名状的方式剧烈的痉挛起来。

  褫爵夺封……

  噗。

  终于,憋闷、愤怒、怨毒、憎恶、痛苦、绝望到极致,随着宋鸿林喉头一阵剧烈蠕动,又是一口鲜血疯狂喷出。

  宋鸿林的身子猛然绷直,上半身忽地翘起一点角度。

  眼球瞪大,几乎快要从眼眶中跳出来。

  早已失去控制的四肢,仿佛又在这个时候重新连接上大脑,剧烈哆嗦着的右手,居然缓缓抬起一点高度,弯曲的手指就像是苍鹰的尖爪,一点点伸向宋言的脖子。于生命的最后时刻,宋鸿林大约是想直接将宋言给掐死。

  可惜,做不到。

  刚抬起一点点,便耗尽全身的力气,胳膊颓然垂落,便是绷直的身子也重重的砸在床板上。

  眸子里,猩红的光仿佛失去了最后的支撑,逐渐散去。

  宋鸿林,大抵是死了。

  被气死的。

第530章 不是亲姐弟的喜脉

  轰隆隆隆!

  电闪雷鸣。

  夸张的雷声,让整个宅子都在摇晃,雨势变的更大了,豆大的雨点斜斜砸在树叶上,带起啪啪的声响,现在应该还是上午,可天色却提前暗了下来。整个世界是昏苍苍的,院子里的水也是浑浊的,落叶和花瓣在水面上打着旋儿。若是继续这样下去,怕是伊洛河的洪水又要卷起来了,不过今年县令是洛天枢,比起上一任县令要尽职尽责的多,或许宁平县不至于再出现人员的伤亡。

  小屋中,很安静。

  所有人皆是一动不动,一双双目光落在床榻上。

  宋鸿林已没了声息,胸口不再起伏,应是死了……只是他的眼睛还是瞪得很大,似是因着过分用力,眼球上一道道猩红的痕迹,就像破碎的玻璃,眼神看起来多少是有些吓人的。

  他的身子还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僵硬着,手指弯曲,如同鹰爪。

  大概,在临死之前充斥在宋鸿林胸腔中的依旧是浓浓的仇恨和愤怒吧。

  宋言眨了眨眼,他虽然的确是故意来气宋鸿林的,但是也没想到宋鸿林这人心胸居然如此狭窄,随便气气就气死了……心中还有点惋惜,毕竟宋鸿林这人实在是没什么威胁,活着的话,许是乐子会更大一点。

  宋言心中的念头或许是有些过分的,毕竟他是完全没有考虑过宋鸿林在这短短不足一年的时间内都经历了什么……全身上下都是绿帽子,八个娃七个不是亲生,亲生的庶子庶女全都挂了,自己也瘫痪了,甚至还在瘫痪之前,亲手杀死了最后一个亲儿子,就连宋家代代相传引以为傲的国公爵位也落到林向晚和奸夫所生的野种头上……

  他已经一无所有了,反倒是他仇恨的人,一个过的比一个好,这样的事情,无论是落在谁的头上,大概都是顶不住的。

  被气死,实在是太正常了。

  “九少爷,这人怎么办?”眨了眨眼,林向晚终于出声打破了眼下的沉默。

  “还能怎么办?”宋言吐了口气:“风光大葬呗。”

  倒不是宋言对宋鸿林还有多少感情,纯粹是这时代孝字当头,宋言还顶着宋鸿林儿子的身份,而且宋鸿林已经是个死人,这时候讲究死者为大,仿佛只要人一死,无论他之前究竟做了怎样的恶事,都能一笔勾销。

  若是按照宋言之前的性格,大概会直接将宋鸿林的尸体丢出去喂狗,便是骨头也要烧成灰,洒入伊洛河喂鱼。这样做大概心里是痛快了,但接下来的口诛笔伐,流言蜚语,对他来说便是损失,为了一个死人让自己声誉受损,便很不划算。

  “我知道了,妾身这就去安排。”林向晚点了点头,说道。

  “倒是不用太着急,外面还下着暴雨。雨停了再说吧,现在,先带我回小院看看。”

  这是替林雪要求的。

  曾经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生活了三年时间,对林雪来说,那段时间是极为珍贵的,虽被欺凌,可有母亲陪在身边的日子总是很美好。

  一行人,踩踏着地面上的积水,缓缓向着小院的方向走去。

  林向晚逐渐掌握国公府大权之后,显然是对小院进行过一番修缮的,或许还询问了不少婢子,下人,尽量将小院复原成原本的模样。

  雨点似珠帘。

  可透过那一层层水幕,看着面前的院子,一种强烈的熟悉感依旧扑面而来。

  林雪的脸上都微微泛起一层潮红,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略显腐朽的门框,这里的一切都在刺激着她的意识,视线不由自主落在院内一株梧桐树上,脚步稍稍加快了一点,踏着地面上的积水,发出啪嚓啪嚓的声音,手指落在树干,上下打量着:“倒是比我被卖掉的时候粗了不少……”

  “我还记得娘亲曾经在一根树枝上绑了两根绳子,下面系了一块木板,做成一个小小的秋千。”林雪仿佛是在说给宋言听,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便经常抱着你在秋千上荡啊荡啊。”

  “每次都是你坐着,我在后面推着。”

  “我家弟弟果然是与众不同的,寻常的小孩荡秋千的时候,总是会被吓得呜哇乱叫,可小言便是一言不发,撇着嘴巴,好像很不把这小小秋千放在心上的模样。”

  宋言便有些无奈,林雪在这小院中的记忆,大概少不了自己的存在。

  “宋靖那家伙听着小院里面欢声笑语,便有些不舒服,冲过来将秋千给踹坏了,当真是有点可惜。”

  林雪缓慢的在院子里度着步,不经意间便来到院墙旁边,她似是在寻找着,可终究什么都没有发现:“这个角落,应是有个鸡笼的。”

  “小时候吃的东西是很差的,多是残羹冷炙,剩汤剩饭之类。”

  “娘亲身上还有一些嫁妆,一些金银首饰,倒是能从那些贪心的婢子手里换来一点食物,我还记得,娘亲用一根翠玉簪子换来几只老母鸡,那鸡蛋,大概便是咱们小时候吃过的最好的东西了。”

  “可惜呀,就连我们自己喂的鸡,也给杨妙清毒死了,大概咱们吃个鸡蛋在杨妙清眼里就是罪过吧。”

  林雪脸上挂着浅浅的笑。

  到了这小院,果然能想起很多之前已经忘记的事,哪怕并非全都是好事,依旧弥足珍贵。

  “啊,还有这里,记得一年下雪,院子里盖了厚厚一层,我便拉着你在雪地里跑,一不小心咱们两个全都摔趴下了,身上弄得脏兮兮,湿漉漉。弄伤了弟弟,我是有点害怕的,结果娘亲过来却并未训斥,只是揉了揉我的脑袋,叮嘱我赶紧回去换身衣裳……”

  “印象中,娘亲好像从来都没有同我生过气,当真是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呢。”

  小院中仅有两个屋子,一个是卧房,一个是厨房。

  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林雪一边轻轻推开卧房的门,里面是一张已经有些腐朽的木床。

  床不算宽。

  “小时候,我们一家三口便挤在这张床上呢。”林雪笑着走了过去:“我还记得,当初有了弟弟之后,我是很害怕的,哭哭啼啼担心娘亲有了弟弟之后便不要我这个女儿了……”

  “结果娘亲就是坐在这床上,一边抱着弟弟一边冲着我招了招手,她好像跟我说了些什么……”

  林雪用力的晃着脑袋。

  面上也逐渐曝露出略显扭曲的痛苦,她有种预感,那对她来说定然是极为重要的记忆,却就是怎样都想不起来。林雪能感觉到,她的意识中空了一大块,仿佛是刻意的遗忘了什么东西。

  不知不觉间,林雪的呼吸都变的急促起来。

  一些诡异的画面,莫名于脑海中浮现。

  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丫头。

  是两具瘦骨嶙峋,冰冷又僵硬的尸体。

  林雪下意识蹲下身子,肩膀在微微颤抖。

  那种模样,看的楚梦岚和宋言都有些担心,也不知过了多久,随着林雪的肩膀忽地一颤,整个人就变的僵硬,唯有一双眸子瞪得大大的,脸上的表情诡异到了极点,芳唇轻启,一缕如同梦魇般的声音,在小小的房间中响起:

  “小言……”

  “我……”

  “我好像不是你亲姐姐!”

  啥?

  这话一出,整个房间里所有人全都呆住了,一个个脸上的表情都古怪到了极点。

  宋言眨着眼,好像有点听不懂林雪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楚岳脑门上更是一层黑线,楚梦岚更是一巴掌扣在面门上,你不就是因着担心弟弟,这才不远千里从楚国直奔宁国,现在好了,终于见着面了,又说这不是你亲弟弟?

  玩儿呢?

  林雪重重吐了口气,起了身,曾经被遗忘的记忆终于全都想起来了,她,并不是梅雪亲生的女儿。

  她记起来了,她的父母都是逃荒的流民。她想到了母亲抱着自己,踉踉跄跄走在路上的画面。想到了父亲将她背在背上,明明已经饿的精疲力尽,扭头看向她的时候,依旧勉强扯出一抹憔悴笑脸的模样。

  回想起来的记忆,几乎全都是难以忍受的饥饿。眼前所能看到的,是龟裂的大地,是满目疮痍的黄。所有的东西全被旱死,树木都是光秃秃的,树皮,树叶早就被逃荒的人啃噬的干干净净,地上甚至看不到一株草,所有的草根都被人挖出来吃掉。

  路上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爬满苍蝇,走过去的时候便是嗡嗡嗡的声音。有的尸体,骨瘦如柴,有的尸体腹胀如鼓,大概是吃了观音土。她甚至能看到,饿极了的人们扑在尸体上疯狂啃噬着,那般模样就像是山林里的狼。

  更能感觉到,一双双暴突出来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目光是何等的渗人,她只能拼命蜷缩在母亲的怀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些微的安全。

  她想起来了。

  那是一个晚上。

  父亲去找吃的了,母亲抱着她焦急的等待着。

  直至半夜,也不知究竟跑了多少地方,脚都已经磨破的父亲终于回来了,他身上还残留着跟人厮打过后的痕迹,但手里攥着三个鸟蛋……

  便是母亲,疲倦的脸上都露出干巴巴的笑。

  父亲小心翼翼将一个鸟蛋磕破一个口子,送到她的嘴边,她吸溜吸溜的吞咽着鸟蛋里面的汁液,很腥,但很美味……可惜,鸟蛋实在是太小了,一枚鸟蛋吃下去,肚子里反倒是更饿了。

  父亲便将第二个,第三个鸟蛋,全都喂给了她,小小的她还不懂事,只知道填饱自己的肚子。吃完三个鸟蛋之后,她便在娘亲的怀里寻摸了一个舒服一点的位置,沉沉睡了过去,这是娘亲教她的,睡着了,就不饿了。

  等到第二日凌晨,她被饿醒了。

  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躺在母亲的怀里,母亲靠在父亲的肩膀上。她挣扎着钻出娘亲的怀抱,轻轻摇晃着娘亲和父亲的身子:“爹,娘……我饿。”

  这一次,爹,娘,没有再给她回应。

  他们的身子有些冷,有些硬。

  她晃了很久很久,叫了很久很久,也没办法将爹娘叫醒。

  懵懵懂懂的,她似是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不明白,她觉得可能只是爹娘太贪睡了,再睡一会儿肯定就醒了,于是她便再次靠在娘亲的怀里,饿着饿着,就又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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