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匈奴小王子,直接被燕王殿下踹碎了膝盖骨,像拖死猪一样拖了下去,听说在刺史府……哦,现在叫燕王府了,总之在府邸当中被折磨了足足一个多月,天天用人参吊着命,就怕他死的早了,等到那索绰罗进攻新后县,这才砍了小王子的脑袋。”
“你们说,这样的死法,是不是比掉了脑袋还要惨?”
听到匈奴小王子阿伦赤居然就是在这个客栈里被宋言抓走,除了程诩之外,其余所有人眸子里迸射出深深的憎恶,更有甚者双手都下意识紧握起来,指关节嘎吱作响,身上更是杀意凛然。
只是,客栈掌柜似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人的模样,自顾自的说着:“不过也是那匈奴小王子活该。”
“他奶奶的,王八羔子,有人生没人养的畜生玩意儿,刚到平阳便糟蹋了两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要我说,王爷还是太仁慈了,就这种畜生就应该吊在城门外面,一天从他身上划拉下来一块肉,什么时候剐成白骨,什么时候才算完。”
这般肆意的辱骂,终于让一个青年文士忍不住了,瞳孔剧烈收缩,人便上前一步,一只手更是已经落在了腰上,可就在这时,程诩却是忽然伸出手,压住那人的手腕,冲着他狠狠的瞪了一眼,那人就算心中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全部憋了回去。
等程诩再看向掌柜的,面色已经恢复了笑呵呵的模样:“原是死了这么多人,也难怪生意会如此冷清……您这客栈,怕是撑不了多长时间了吧?”
“呵呵,那倒是不至于。”掌柜的面色微微有些得意:“虽没什么客人住店,但却总有人不断送钱来……”
“掌柜说笑了。”程诩很随意的笑着,一副就是和掌柜寻常闲聊的模样:“哪儿有人会平白无故给您送钱。”
“怎么没有,你不就是嘛。”
程诩顿时被噎了一下,瞧见掌柜手里的一块碎银,心情更难受了。
“这事儿传的到处都是,总有不相信的人会过来问东问西,慢慢的我便发现这也是个商机,想要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简单,给钱就行。”掌柜的八字胡一撇一撇的:“甚至就连楼上,匈奴小王子曾经住的房间,我都保留着原本的模样,满屋子都是干巴巴的血,想上去参观也可以,一次五十个大子儿。”
“所有第一次来平阳的人,大都是要上去瞧一瞧的。”
“后来,也不知是谁传出去的流言,说那匈奴小王子的血抹在馒头上能治病,能壮阳……”
“然后每天早晨起来,客栈外面都是手里抓着馒头的人。”
程诩嘴唇抽了抽:“你便将小王子的血,给卖了。”
“我是个商人。”眨了眨眼,掌柜的话,堪称理所当然:“有人给钱,为何不卖?”
“只不过这生意不长久,刚开始还能用馒头从墙上,地板上擦下来一点血,现在是什么都擦不下来了,也就没人来了。”掌柜的甚是惋惜。幸好,当初在房间里面倒霉的不止小王子一个,喷出去的血很多,不然怕是卖不了几个人的。
“怎样,几位客官可还要住店?”掌柜的笑呵呵问道:“我是建议你们出门左拐,那边还有一家客栈。”
“住,既然来了,那就没有再寻他处的道理。”程诩说道,又从袖子里摸出了一锭十两的银子放在桌面上:“我也相信,我们不会这么倒霉的。”
子不语怪力乱神。
程诩可是读论语的,不信这个。
“给我们八人,一人安排一间上房,我们大概是要住几日的。”
拿着沉甸甸的银块,掌柜的喜不自胜:“四楼都是上房,你们随便挑选,反正也没别的客人。”
闲聊结束,程诩这才引着其他几人,往楼上走去。
到了四楼之后八人并未马上分开,而是聚在一个屋子,打开窗户还能瞧见楼下大堂之中,掌柜的重新趴在了柜台上,似是又要睡觉,程诩这才关上窗子,当转身的那一刻,程诩的面色已经变的异常阴沉,一个踏步行至一名青年跟前,抬手便是一个耳光,重重的甩了过去。
啪。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那青年被打懵了,满脸都是震惊,不可思议。
余下众人大都瑟瑟发抖,唯有一个唇红齿白的年轻小生眉头微皱,似是有些不喜。
“蠢货,你刚刚差点儿害死我们所有人。”程诩压低声音,厉声喝道。
那青年还有些不太服气:“我,只是不允许那个卑贱的汉人,侮辱匈奴王族尊贵的血脉。”
“然后呢?”程诩冷声问道:“你杀了他,会怎样?会很快被外面经过的百姓发现,会有人尖叫,巡城的黑甲士会在最短时间出现在你的面前,你,我,还有其他所有人,都会因为你的冒失丢掉性命,明白了吗,蠢货?”
那青年嘴唇嗫嚅了两下,没敢继续吭声。
重重吐了口气,程诩扫视了一眼现场众人,这七人当中,有六人都是索绰罗的侄子,是左贤王和右贤王的儿子。
阿巴鲁,阿格桑被俘虏,纵然还活着,却也失去了继承单于之位的资格。
阿伦赤已死。
唯一还活着的便是二王子阿里布,偏生又是个文质彬彬的。
在匈奴一族中,文质彬彬可不是什么好的形容词,匈奴人崇尚武力,勇猛,悍不畏死,敢打敢杀,才有继承单于之位的资格。
阿里布的性子,便是亲生父亲索绰罗都极为不喜,常言子不类父!
然,单于之位,终究要有人来继承。
自己的儿子不行,索绰罗便只能从侄子当中挑选。
挑选的方式,同样是极为惨烈的竞争制,谁能摘下对匈奴威胁最大的,燕王宋言的头颅,谁便是下一任大单于的继承人。
至于最后一人,那个唇红齿白,相貌俊美的年轻后生。
程诩是那种很有自控能力的人,可在瞧见这年轻后生的时候,也会觉得怦然心动。
这人身段纤细,皮革做成的束腰,勒出腰间婀娜健美的弧线,胸口为绸布紧紧束缚,可即便如此也能看到若隐若现的轮廓。
没错,这个年轻的后生,其实是个女人。
索绰罗的王妃。
乌莎娜!
也是这一次,刺杀宋言最重要的角色。
为了解决掉宋言,索绰罗当真是豁出去了,自己的王妃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用力吸了口气,程诩压下心中对大单于女人略显卑劣的念头,视线落在乌莎娜身上:“王妃。”
“我希望你能冒充洛玉衡,同宋言洞房。”
……
风来客栈。
楼下大堂。
原本趴在桌子上,似是正在睡觉的掌柜,缓缓抬起脑袋,胖乎乎的额头眉心皱起,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四楼的一个房间。
这八个人……有些不太对!
第551章 女人心(六千五)
天色渐沉。
幢幢树影在夜幕的风中摇曳着。
几只乌鸦趴在树枝上,呱呱呱的叫着,配上阴沉沉的夜幕,还有沁人心脾的凉风,便透出几分阴森。
风卷动风来客栈的大门,吱呀吱呀。
掌柜的抿了抿唇,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紧闭的房门,许久之后重重吐了口气便起了身,朝着门外走去。
刚到门外,凉风扑打在脸上,掌柜矮胖的身子便激灵灵哆嗦了一下,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脑海中还在回想着刚刚那几个客人……他的眼睛虽然小,但亮着呢,他看的很清楚,当他说起小王子在楼上被打断了腿的时候,除却和自己说话那人之外,其余几人大都变了脸色。
当他故意说出,小王子阿伦赤是个畜生的时候,更有一人眸子里怒火中烧,若不是为首之人阻拦,怕是还要直接从腰间抽出刀,攮自己一刀。
身为一个掌柜的,察言观色是最基本的素养。
这些人的动作虽然隐秘,却还是被他看到了。
这很不对。
若是一个汉人,听闻匈奴小王子的恶行,义愤填膺,同自己一起讨伐匈奴小王子才是正常反应……鼻子微微抽了抽,空气中似是还有常年放牧,吃牛羊肉留下的腥膻之味。
他们,不是汉人。
是匈奴人。
奶奶的。
他这风来客栈莫非当真是风水不好?
怎地总是会招一些乱七八糟的人过来?
心中吐槽了一句,掌柜的便收敛心神加快了步子顺着长街走去,看那方向,是去往刺史府……这样的事情,还是交给有能力处理的人来解决比较合适。
这一次,他要提前上报,做一个进步的人。
……
“王妃,我希望你能冒充洛玉衡,同宋言洞房。”
“必要的时候,你可能需要做出一些牺牲。”
风来客栈四楼。
程诩声音缓缓落下。
六个年轻一点的男子面色略显古怪,虽说草原人大都豪放,于贞洁之类的并不是特别在意,但,这毕竟是王妃啊,是大单于的女人。为了杀掉宋言,大单于居然连自己的女人都舍得送出去,不愧是草原之主。
这份魄力,他们不能及也。
心中甚至开始怀疑,他们的父亲,左右贤王,是不是当初送出去的女人不够多,所以才没能竞争过索绰罗?
其实在匈奴中,原本没有王妃这个称呼,单于的正妻被称之为颛渠阏氏,侧室妃嫔则是被称作第二阏氏,第三阏氏这种,多是部族之间联姻的纽带。
还有一部分女人,年龄在十二到十五岁之间,这些女人大都是一些强大的部落献上,属于政治献品,是大单于的生育工具,主要职责便是为大单于诞下子嗣,若成功受孕,便母凭子贵,子立储君则晋颛渠;若三年无嗣,则降为女奴,随后配给单于身边忠诚的老兵为妻。
这样的女人,被称之为少年阏氏。
少年阏氏的结局大都是比较惨的。
想想也是正常,不管是颛渠阏氏,第二阏氏还是第三阏氏,自然都更希望自己的孩子能继承单于之位。加之,匈奴王族虽有嫡长子继承制,但这种制度并不完善,嫡长子只是机会比起其他兄弟稍微大了一点而已,是以少年阏氏的存在,对于这些女人来说便是一种威胁。
于是乎,各种手段尽出。
惨烈程度比起中原皇室,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少年阏氏,小小年纪便被下了毒,终生无法怀孕;有少年阏氏,莫名其妙葬身野狼之口;亦有少年阏氏,怀孕之时失足跌倒,落水,然后一尸两命;更有甚者生产之时,产出野猫乌鸦,被视做不祥,当场赐死。
索绰罗有少年阏氏七十二人,最终能安稳被赐给老兵为妻的,只有九人,其余六十三人,尽皆横死。
因着一位王子战死,两位王子被俘,唯一活下来的那个,还是个文弱书生,索绰罗一时间寻不到合适之人来继承单于之位,虽然从左右贤王的子嗣中挑选了一些,但在索绰罗心中这单于之位,自然还是亲生儿子比较好。
是以便下达单于金令,要求匈奴各大部落献上适龄美人。
考虑到诞下的男婴,很有可能便是下一任单于,是以匈奴各大部落便搜集美女献上,这位王妃,便是一百零八位少年阏氏之一。
因着索绰罗大量招募在中原混不下去的文人士子,现如今的匈奴受到汉文化影响颇深,少年阏氏便多以王妃称呼。
而索绰罗临幸少年阏氏,也是依据少年阏氏出身部落的强弱排序,加之索绰罗虽然勇武,但年纪大了就有些力不从心,现如今几月的时间过去,被索绰罗临幸的少年阏氏不过十余人。
而王妃乌莎娜,因着出身部落孱弱,排序在后面,到现在都还未曾侍寝。
程诩心中微微有些耻笑,这索绰罗当真是人老了,脑子也跟着老糊涂了。
都这时候了,居然还奢望着继任者是他的血脉。
他似乎并未发现,匈奴一些部落隐隐已经有了不受控制的趋势。
左右贤王那两位又岂是好相遇的?现如今他们的儿子有了继承单于之位的机会,又怎会让这些少年阏氏顺利诞下孩子?纵然真的有了孩子,可他已经六十来岁了,还能活几年?还有没有机会庇佑着子嗣长大?一旦他寿元耗尽,尚在少年的王储根本不可能稳住局势,单于权柄势必会被篡夺,而他所有的儿子,都会被篡位者尽数诛杀……
当然,这些儿子的母亲可能会被留下,毕竟长相不错,又能生育的女人,在匈奴部落中,可是极为抢手的。
脑子里闪过一些杂乱的念头,程诩缓缓吐了口气,再次看向乌莎娜,却见乌莎娜面色平静的有些吓人,脸上表情瞧不出一丁点变化:“王妃,还请莫要觉得委屈。虽是有些危险,但部落中智者经过计算,还是很有可能成功的。”
“宋言自身实力不弱,更有两个宗师级高手守护,王妃想要正面将其杀死几乎不可能的,但若是趁着洞房花烛夜,机会便大大增加,只要王妃于袖口中藏淬毒小弩一把,宋言掀开盖头的时候,一箭射出,宋言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