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崔莺莺天性聪慧,又见多识广,机敏过人,可此时此刻依旧感觉到了莫大的压力。
这位王爷就像是一个专门过来鸡蛋里头挑骨头的,不管她提出怎样的建议,宋言总能从中挑出问题,逼迫着她不得不去完善。
这要是放在现代社会,便有一个专属尊称杠精!
崔莺莺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丝丝冷汗,莹白贝齿用力咬着下唇,正绞尽脑汁的思索着:“或许,王爷可以专门设置一处燕王钱庄……这钱庄不会进行大额借贷,而是针对急需用钱的百姓,一旦查证,可进行数两银子的小额贷款,可以将利息设置的极低,甚至是无息,然后来年以租田中的粮食进行偿还。”
宋言面色平静,不置可否。
稍稍思索了一下,便拿起手中宣纸,递给崔三娘子。
崔三娘子上前一步接下,她能看的出来宋言对这张纸很是重视,是以心中并无轻视之意。
可是,当崔三娘子看到纸上内容之后,却是依旧忍不住小脸微变。
但见她之前同宋言所说之策略,多半都记录在白纸之上,甚至包括了商税,以及阶梯型收税的方针。
原本崔三娘子觉得宋言本人,只是骁勇善战,于文事方面虽擅长遣诗作词,却不通文政,否则也不会向她提出那么多问题……只是燕王善于听从旁人的意见,所以才能将安州和平阳治理的井井有条。她自是不会因为这样便对宋言有轻视之意,毕竟知人善任本就是为王者最为重要的才能之一,却也不免将自己放在了更为重要的位置。
只是现如今瞧见纸上内容,方知世界之大,能人辈出。
自己这点才能简直就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一时间心中甚至对宋言生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敬佩,甚至是恐惧。
她实在是无法想象,一个人究竟要怎样才能做到这般,在格物方面有经天纬地之才,能改进炼铁法,轻松锻造百炼钢,让麾下兵卒的盔甲武器尽皆提升一个档次,更能创造出白糖,雪盐,炒茶,香皂这些神奇之物,带来数不清的利润;在行军布阵方面,更是数次以少胜多,无论是狡诈残忍的倭寇,横行无忌的女真和匈奴铁骑,都能一次次将其镇压,绞杀,铸就京观狂魔之威名;更能提笔做文章,诗词传千古。
现如今,就连治国方略也是信手拈来。
她甚至忍不住想要问一问,这个世界上究竟还有什么事情是宋言不会的?
在这张纸上,还写有一些诸如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火耗归公,养廉银,廉政公署等诸多政策。
摊丁入亩,便是将人头税综合到田税当中,从此之后不再征收人头税,而是根据田地多寡征税,如此便能在很大幅度上降低地主屯田的欲望。
至于士绅一体纳粮,根据现如今中原四国的律法,秀才可免八十亩田税,举人免四百亩田税,进士免两千亩田税,至于朝堂重臣,开国勋贵,免税数额更高,综合起来绝对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夸张的数字。这种特权也直接导致,平民因不愿承担高额田税,主动将田地献给士绅,士绅收取比国税稍低一点的佃租,从而截留本属于朝廷的税款。
更有甚者,士绅集团为了一直维持自身的利益,还是在仁宗时期上书谏言,官员致仕归乡之后,依旧要保留免税特权,甚至还能家族代代传承。在废除商税之后,人丁税和田税本就成了朝堂财政的两大支柱,如此一来,田税这根支柱直接被斩断。
按照崔莺莺根据崔家祖地的情况估算,整个宁国有一半的田产为世家门阀和地主所有,剩下一半当中,八成都挂靠在士绅名下,当宁国遍地饿殍的时候,士绅权贵的地窖中,免税粮早已堆成霉山。
而士绅一体当差纳粮,便等同于直接废除了科举功名持有者,当朝重臣,致仕官员,开国勋贵的税免特权,使特权阶层与平民同等承担田赋,从而保证国税不至流失。
崔莺莺相信,士绅一体纳粮绝对是能严重遏制土地兼并的政策,甚至比摊丁入亩的效果还要明显。
但,崔莺莺同样能从这张白纸当中,嗅到浓郁的血腥味。
她甚至可以预见,一旦宋言在封地中推行这条政策,势必会引起封地中所有读书人,官员,权贵的反抗,甚至在整个宁国都引起轩然大波,而宋言则势必会成为全天下所有权贵阶层的眼中钉,肉中刺,人人恨不得啖其肉,寝其皮。
她的面色已经煞白,只觉头皮发麻。
修长的脖子控制不住的蠕动着,吞咽着口水,手足都是冰凉。
努力压着心中恐惧,再往下看去。
接下来便是火耗归公。
宁国征收的赋税,主要是三种,第一种税粮,第二种铜币,第三种税银。
其中税粮和铜币最多,银子因为产量的缘故稍稍次之。
而铜币,银子,因为在长时间的交易流转之中,可能会出现腐败,锈蚀之类的情况,是以需要重新熔铸,所谓火耗指的便是熔铸之时产生的损耗。
实际上,这种损耗并不是很大,最高不会超过百分之一。
但,不管多少钱,这笔钱官员肯定不会自掏腰包补上,是以便会重新摊牌,额外加征,如果只是按照正常比例加征倒也没什么问题,可实际上加征的比例远远不止百分之一,好一点的可能百分之二十,三十,更有甚者能达到百分之一百二。
等同于双倍赋税。
而多出来的钱财,就被各级官员私分。
火耗差不多算是地方官员一笔人尽皆知的灰色收入,而现在宋言这是要将这一笔灰色收入充公……这岂不是等同于直接从地方官的手里抢钱?
崔莺莺都头皮发麻了。
宋言所罗列的新政,每一条都是要命的,要么,要了他宋言的命,要么就是要了百官,士绅,地主和世家的命。
可不知怎地,崔莺莺在惊惧之余,内心深处居然悄悄涌现出一种怪异的兴奋。总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冲动,或许这般轰轰烈烈的干一场,才不枉这世间走一遭?
如果说之前崔莺莺崔宋言是有些微好感,加之敬佩和恐惧,那么现在更多的便是敬重。
她果然没看错人。
这果真是个不一样的男人。
这才是能真正能让她倾心的男人。
纵然有朝一日身死魂消,也不枉来这世间走一遭。
一时间,望向宋言的眼神都透着热切。
“三娘子觉得,现如今本王封地中推行这些政策,可否?”宋言笑语吟吟的问道。
崔莺莺深吸一口气,略微颤抖着手指,双手重新将宣纸送还宋言手中,那般姿态甚至让崔世安都有些好奇,不知这纸上究竟写了什么东西,居然能让三姐这般模样。
抿了抿唇,崔莺莺用略微干哑的语气缓缓开口:“如此大事,妾身不能代替王爷决定,然妾身可以帮王爷分析一下利弊。王爷所写之策,皆是可以让一个王朝千秋万载之策,然而,这些政策势必会得罪太多太多人,到那时,普天之下,举目皆敌。”
“王爷,可准备好了?”
宋言哂然一笑:
“虽千万人吾往矣!”
第558章 宁和帝将死(一万一)
“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句话出自《孟子公孙丑上》:公孙丑问孟子:“若夫子与管仲、晏婴同朝,可觉羞耻?”孟子答:“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其中缩,指的是理直,正直之意,而非退缩。
意思便是:如果经过自省,道理不在我这边,纵然面对平民心中亦会惊惧;只要经过自省确认道理在我这边,纵然面对千万人阻挡,我也勇往直前。描绘的是一种文人风骨,其核心并不在匹夫之勇上,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文明担当。
只是后来便逐渐引申为只要坚持心中理想,便是对抗全世界又何妨?
像是孤独悲情英雄。
而这里,宋言所用的便是引申之意。
虽然多少沾了点中二气息,但不得不说,这句话简直气魄拉满。
还是那句话,在宋言心中多少还是会有一些身为穿越者的傲慢……总感觉既然穿越过来一趟,总要做出一点事情才行,便是不能称宗做祖,至少也要名留青史。
宋言也是有些野心的。
他知道,自己没那个本事将这个世界变成现代社会那般模样,可最少他希望,在自己的努力之下能让中原的百姓,有粮食以果腹,有衣物以蔽体;他希望,中原百姓,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劳者有其值,幼者有其教,病者有其医。
在这封建时代,能做到这般,大抵便称得上是明君,圣君了吧?
至于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若是能完成上一个目标,小小努力一下,也不是不可以……至少,要屠尽倭寇吧,至少要灭了棒子吧?至少让以后的汉人再也不用学英语了吧?
这样一想,便觉得自己其实也是蛮贪心的。
崔莺莺稍稍怔神了一瞬,旋即便轻笑起来:“于妾身看来,相公之策,无论是现在推行还是将来推行皆可,但……都要面临前所未有之阻力,许是会杀的人头滚滚。”
“那便人头滚滚!”
“前路渺茫,许是会尸骨无存。”
“那便尸骨无存。”
“如此,妾身便明白了。”崔莺莺轻笑着:“若是相公准备即刻在封地中推行新政,那当前所受的阻力是较小的,毕竟相公有京观狂魔之名,有绞杀数十万异族的功勋在身,手上掌握有绝对兵权,同时对治下官吏有极强的震慑,又有无数底层百姓支持,是以没多少人敢在这个时候触怒相公。”
崔莺莺抬首看向洛玉衡:“抱歉长公主殿下,妾身接下来的话,许是会有些僭越。”
“无妨,你尽管说。”洛玉衡则是笑了笑,显然并不在意。
崔莺莺这才再次开口:“如果相公只准备偏安一隅的话,那执行这样的新政自无不可,可以说这些新政若是当真施行,安州和平阳的恢复速度将会超乎想象,原本妾身估计,两府之地若想恢复至少需要十五年时间,甚至更多,可现在看来,或许十年之内便能让两府之地户口翻倍。”
便在这时,崔莺莺话锋一转:“可如果相公志在天下,那这新政带来的名声将会成为相公最大的障碍,整个宁国所有世家门阀,士绅地主阶层都会将相公视做最大敌人,因为他们知道相公是来掠夺他们财富的,是打压他们地位的。”
“若是让相公功成,他们,乃至他们的家族,他们所在的阶级,都将不复往日特权。”
“可以说,从根源上相公和他们便是敌人。”
“还是那种矛盾永远无法调和的敌人。”
“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去资助相公的对手,以斩断相公前进之路,甚至就连现在一些忠于相公之人,都有可能背离相公而去。”
“而且,笔杆子掌握在他们手中,相公的名声怕是会遗臭万年。”
“当然,也不是没有任何好处,若是相公对自己的军队有足够自信,也是可以趁着这个机会,一路清剿过去,彻底将整个宁国所有世家门阀,士绅地主尽数铲除,倒是可以一劳永逸。”
旁边的崔世安已经是一脑门子的冷汗。
他完全不知道宋言那张宣纸上究竟写了些什么,怎地自家三姐忽然间便要彻底铲除宁家所有世家门阀,士绅地主了?怎地忽然间便要和全天下为敌了?
疯了不成?
再者说,铲除了世家门阀,那崔家该当如何?
崔家也算是世家之一吧?
便是洛玉衡亦是眉头紧皱,有些不明所以。
宋言倒是颇为满意,点了点头:“那如果,以后推行呢?”
“如果目前只是征收商税,其余新政暂时搁置的话自然也是可以。”崔莺莺缓缓吐了口气,稍稍给了嗓子几秒休息的时间:“其实于妾身心中,也觉得这样更好,首先,只是征收商税,已经足够相公养兵之用。”
崔莺莺对宋言的称呼,已经从原本的王爷变成了相公。
这女人古灵精怪,便是宋言察觉到了,却也没有去戳破这点儿小心思。
“而对世家门阀和士绅地主来说,他们完全可以理解相公的行为,虽会触犯到他们的一些利益,但并不严重,所以他们并不会对相公产生太过强烈的抗拒,而且,世家门阀,士绅地主向来都是见风使舵的高手。”
“若是相公这边兵锋极盛,许是还会主动前来投靠。”
崔世安面露尴尬。
崔家便是主动前来投靠的世家之一。
“如此,相公想要一统天下,面临的阻力就小了很多,待到相公执掌天下权,再行新政,那时候的相公借建国之威,又掌天下之兵,想阻挠新政,试图挡在相公面前之人,自然会被顷刻间碾成齑粉。”
“只是,会不会有一些常年跟随相公之人,觉得相公这是在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心生怨怼,然后起兵造反也未可知。”
宋言只是将崔莺莺的分析记在心里,这件事牵涉甚大,他不会轻易做出决定。
随着宋言拿起桌上茶杯,润了润嗓子,原本一直萦绕在客堂当中的,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压力,终于在无形之中消散了不少。
又过了许久,宋言这才再次开口:“崔三娘子博学多才,想必对天下大势也很是了解,不知三娘子觉得现如今中原四国局势如何?”
想要一统天下,自然要知晓天下之国。
崔莺莺笑了笑:“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现如今中原分裂百余年,也是时候合而归一了。”
“那三娘子觉得,这偌大中原,谁会成为下一任天下共主?”到这时候,宋言说话的语气已经随意了许多。
倒是崔莺莺,依旧认真思索了一番:“曾经,我以为是会是楚皇。”
“毕竟楚皇也称得上英明神武,楚国也称得上国富民强,从这两年楚国对外的战争便能看的出来,楚国从未输过。但是现在我并不这样觉得了,相反我觉得楚国最近两年,甚至就在今年冬日,可能就要有一场大难,若是抗不过去,怕是天下就不会再有楚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