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是燕王了,哭哭啼啼的便有失体统。
可,忍不住啊。
泪珠终究是顺着眼角,于脸庞之上划出了一条长长的痕迹。
宋言用力抽了抽鼻子,伸手将还跪在地上的内侍扶了起来,他有很多事情想问,可脑子里却是空空的,根本不知究竟该说些什么,问些什么。
幸而那内侍自己便开了口,将当初长安街上,御辇之中发生的一切全都说了出来。
这边说的,便是没有经过加工的真相。
宋言,洛玉衡还有洛天衣,身子皆是微微一颤,一把锋利的匕首,一寸一寸的插进心脏,他不疼吗?很疼吧?
可,宁和帝还是这样做了。
曾几何时,杨家便是宁国上方的那一片天。
然宁和帝以身入局,终究胜天半子。
以帝王之命,彻底将杨家埋葬在永远无法挣脱的深渊。
这就是将死死亡的疯狂。
这便是他为玉衡,为自己那诸多儿女,更是为宋言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他抹平了宋言对杨家,对琅琊下手最大的障碍。
同时,这也是宁和帝为元景帝,为隆泰帝之死,针对杨家进行的,最惨烈的报复。
宋言的手指紧紧的握着,指甲都快要钻进肉里。
他拼命的压着心头的冲动,缓缓开口:“现如今,谁是皇帝?”
“尚未选出。”
“这样啊。”宋言缓缓吐了口气:“公公先下去好生休息。”
那内侍便强撑着起身,冲着宋言行了一礼:“多谢侯爷,还有魏公公让下臣给王爷带句话……”短暂的停顿了一下,内侍继续说道:“不管王爷有怎样安排,还请早做准备。”
宋言便点了点头,差人搀扶着内侍下去休息。
又摆了摆手,让其他人也下去了。
便是洛天衣,看了看洛玉衡,冲着宋言使了个眼色,也暂时离开了,她知道宁和帝殡天,最伤心的不是他们这些子女,而是小姑这个妹妹。
房门轻轻关上。
屋内陷入黑暗。
宋言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默默的走到洛玉衡身旁,双手伸出将洛玉衡拥入怀中。
螓首贴在腹部。
没多长时间,宋言便觉得身上的衣服湿漉漉的一片。
一直强撑着的洛玉衡,这一刻终于撑不住了,原本的呜咽变成了放声大哭。
此时此刻的洛玉衡再也不是骄傲的公主,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失去了重要亲人的女人。
哭声悲切,如杜鹃泣血。
宋言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将洛玉衡搂紧,越来越紧。
也不知究竟过去了多长时间,哭声终于渐渐平息,等到怀中洛玉衡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格。
只是二号洛玉衡同样也会受到另一个洛玉衡的影响,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
“这样的哭,对孩子很不好的啊。”二号洛玉衡轻声呢喃着,一只小手落在小腹上,可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流。又过了一段时间,二号洛玉衡用力吸了一口气,悲伤虽无法散去,却终于止住了眼角的泪水,泪眼摩挲的望着宋言:“你打算怎么办?”
宋言还没有说话,只是拉着二号洛玉衡的小手,走出了客堂,然后到了后宅,抱起二号洛玉衡进入了卧房。
轻轻将二号洛玉衡放在床榻上,拉过被子,盖住身子。
手在洛玉衡的额头上抚了抚:“你且安心休息,一切有我。”
言毕,宋言便出了门。
“张龙赵虎,王朝马汉。”
随着宋言一声令下,身边四大护卫陡然出现。
“通知梅武,李二,章振,章寒,雷毅抽调安州,平阳精锐,通知贾毅飞,刘义生做好后勤,梁光宗,高兴才随军……”
“本王要……灭了杨家!”
第576章 温柔小姨子(六千)
北风卷起叶子在王府的院子里跑。
有些叶子落在湖泊和水渠里,便点出一圈圈涟漪,宋言安静的坐在后院石凳上,一双眼睛直直看着水中的波纹,无人知晓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很难形容现在的感觉。
纵然和宁和帝认识的时间不长,便是说过的话也没有太多,可宁和帝依旧是他人生中极为重要的一个存在。
前面那十五年的经历,让宋言对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真心对待自己的人,都很是重视。
人没了。
心里便空空的。
好像少了些什么。
很难受。
更像是憋着什么东西,若是不能发泄出来,他会更煎熬。
他将宁和帝的死算在了杨家头上。
虽说这次当街弑君是宁和帝自导自演,至少在这件事上杨家多少是有点冤枉的,但宁和帝的死,当真就和杨家无关了吗?若是没有杨家二十年来的欺辱,逼迫,甚至是死亡的威胁,宁和帝大约也不用忧思过重,日日担惊受怕,大概也不用积劳成疾,若是没有脑子里的肿瘤,宁和帝应该也不会选择这样决绝又惨烈的方式,来告别这个世界吧?
毕竟,能好好活着,又有谁真的愿意就这样死去?
这个世界,终究还是有很多值得人留恋的东西啊,尤其是对宁和帝这种有着很大抱负的帝王来说。
所以杨家并不冤枉,他们只是在为曾经种下的因,承担现在的果。
当然这里面也是有些私心的,毕竟杨家和他有仇,他早晚是要将杨家连根拔起的,而且杨家所拥有的财富,粮食,也是一大块肥肉,若是能将其吞下,整个封地怕是未来好几年都完全不用担心军费,粮饷的问题。
甚至还能有大量银钱,投入到民生建设当中来。
总之,拿下杨家好处多多。
其实,如果单从军事方面的实力来看,宋言早就已经具备了将杨家吞掉的能力。
但,宋言并未这样做。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杨家虽然在朝堂上嚣张跋扈,甚至先帝,隆泰帝的死,都隐隐和杨家有关,但在杨家祖地也就是琅琊城,却完全是另一幅模样,就是那种典型的乡贤。
杨家族人从不会在琅琊城中欺男霸女,巧取豪夺,但凡有杨氏族人做了混账事,轻者鞭笞,重则逐出族谱。
杨家的族学,对整个琅琊城所有百姓开放,适龄又有一定天分的孩童,都可以免费到杨家族学当中读书。
洪涝旱灾,百姓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们会开设粥场,赈济灾民,他们还会以相当高的价格,收购活不下去的百姓手中的土地,然后来年以极低的租金,租赁给百姓耕种。
他们修桥,铺路,整个琅琊城的百姓都在蒙受杨家的恩惠。
可以说,杨家当真是将他们的基本盘琅琊城给经营的如铁桶一般,整个琅琊城所有百姓,几乎都是杨家佃户,在这些百姓心中杨家那就是妥妥的积善之家。
杨家只要稍稍动员一下,立马就能煽动成千上万的百姓。
面对这些拦在前面的百姓,他究竟是杀还是不杀?
不杀!
那宁和帝的仇怎样报?他对杨家的恨,又该如何消解?
杀!
那这些百姓又何其无辜?他们顶天只能算是被杨家蛊惑,一旦宋言当真动了手,那他在中原的名声就等于是彻底被毁了,想要重塑声望,怕是千难万难。
而现在,宁和帝用帝王之命,将杨家的金身给破了。
摆在宋言面前最大的障碍已经不复存在。
都已经到了这般时候,若他还抓不住这个机会,那就太对不起宁和帝的牺牲了。
嘎吱,嘎吱,嘎吱!
鞋子踩踏在积雪上特有的声音将宋言从自己的世界中惊醒,回眸看了一眼却是洛天衣。
无论何时,洛天衣总是一身白裙,仿佛画中走出的清冷仙子,不食人间烟火,虽然已经晴了几日时间,可王府内还到处都是积雪,若非是乌黑的长发,一袭白裙的小姨子大约都要和积雪融为一体了。
长长睫毛抬起,乌黑的双眸看了看宋言,洛天衣多少是有些无奈的,任谁都能看的出现在的姐夫精神状态有些不太对,姐夫叫来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向他们下达的命令,她也是听到了的。
军事上的事情洛天衣也不是很懂。
除了习武之外,她其实在绝大多数的事情上都不是很擅长。
只是她至少知道一个道理,那就是人在极度悲伤之下,冲动做出的决定,往往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一个人地位越高,这样的影响就越大。
这种时候,应有一人在姐夫身旁约束着他才对。
寻常时候,承担这样职责的应是小姑,是姐姐……只是现在,小姑自己都是需要安慰的那一个,更别说约束姐夫了,至于姐姐现如今应该还在东陵处理那边的麻烦事吧。
王府中还有旁人,比如说花怜月,高阳,只是这样的事情她们开口都有些不太合适。
心中这样想着,洛天衣缓步冲着宋言走了过去:“相公……”
自从上一次交心之后,洛天衣和宋言之间就亲密了许多,甚至说很多时候都已经不再避讳王府中下人的眼光,毕竟王府中谁不知道,要不了多长时间洛天衣也是要嫁给王爷的。
就连称呼,也变的和之前不一样了。
只是这样的称呼显然让宋言有些不太满意,笑了笑宋言纠正道:“又忘了,要叫姐夫。”
洛天衣就有些无奈。
之前的时候还算是正常,可随着自己和宋言也算是确定了关系之后,再叫姐夫,总是让洛天衣有种难以形容的羞耻。
自己相中的男人,大约是有些小小的变态的嗜好的。
没好气的白了宋言一眼,洛天衣抿了抿唇,还是很乖巧的改了口:“姐夫。”
宋言这才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面上表情多少变的有些奇怪,刚刚得了宁和帝驾崩的消息,洛天衣现在的心情应该也不太好才是吧,虽说洛天衣和宁和帝之间的感情稍微有些淡漠了,但宋言还是能看的出来,洛天衣也是很伤心的。
只是这种伤心,并不像洛玉衡那般强烈,没到那种难以承受的地步。
洛天衣幽幽的叹了口气,默默地走到宋言旁边坐下,小脸儿有些纠结,似是正在斟酌着究竟要如何开口,毕竟劝诫别人这种事,她当真是不太习惯。
宋言却是缓缓伸出胳膊,搂住了洛天衣纤细的腰肢。
洛天衣稍稍挣扎了一下,发现无法挣脱也就随他去了。
稍稍用了一点力气,洛天衣小小的身子便被宋言给抱了起来,坐在自己腿上,两只手从后面伸过去,圈住洛天衣的小腹,下巴压在洛天衣的肩膀,眼睛稍稍合上。
也不知怎地,他忽然间便有种很疲惫很疲惫的感觉。
洛天衣似是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身子在宋言怀里轻轻扭动了一下,光洁的脊背靠在宋言胸口,大概这样会让姐夫抱的更舒服一点吧,一只素手悄悄落在宋言手背上,捉住宋言几根手指。
“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