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洛天衣再次开口了。
“嗯?”
“你刚刚让张龙赵虎他们叫人过来,准备进攻琅琊,灭了杨家,这些事情我都听到了。”洛天衣的声音柔柔的,很平静。
“是吗?”宋言小小的嘟哝着。
几缕青丝被风卷起,落在他的脸上,稍微感觉有点痒。
“我也知道,你和,嗯,父亲之间的感情是很深的。”洛天衣再次说道,姐夫不管怎么说也是宁和帝的女婿,叫一声父亲,倒是也没什么问题,按照皇家的规矩应该叫父皇还更合适一点,短暂的停顿了少许:“许是比我这个做女儿的还要深。”
她这个女儿,大概是有些无情的。
即便是她很清楚,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的性命,可终究是没有从小生活在一起,所以她虽然感激父亲为她所做的一切,可感情终究是稍显平淡了一些,或许,她天生就是那种感情相对淡漠的女人吧。
这辈子,很少有人会被她放在心上,除了小姑和几个兄弟姐妹之外,也只有姐夫走进了她的心,也只有高阳,勉强算是一个闺中密友,除此之外的其他人,她大都是不怎么在意的。
“我明白,你这是想要为父亲报仇。”洛天衣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宋言的手背:“我也没有阻止你为父亲报仇的意思,我只是想要告诉姐夫一声,你现在已经是燕王了。”
“你手底下六七万军队,甚至是整个安州,平阳,数十万百姓的命,全都记挂在你的身上。”
“不管要做什么事情,都要冷静一点,莫要在冲动之下做了什么让自己后悔终生的事。”
长长的铺垫之后,洛天衣终于将自己的意思表达了出来。
“当然,军事上的事情我不太懂,如果这是姐夫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而且对各种突发状况都已经做了应对,那就当我没说,姐夫按照自己的节奏去做就好。”
宋言身子微微一颤,心中涌出一股暖流。
小姨子这是在担心自己呢。
虽说这个小姨子平日里总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可对她在意的人,终究还是很温柔的。
而且,他也的确是忽视了一些东西。
虽说杨家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可依旧是一个庞然大物,一个濒临死亡的帝王是疯狂的,同样一个濒临灭亡的门阀,也是极为可怕的。
杨家的关系网因为当街弑君的缘故,几乎尽数斩断,所有姻亲几乎都恨不得撇干净和杨家的关系,越干净越好,可杨家的关系网可不仅仅只是宁国境内这么简单,同匈奴,女真,乃至于倭寇这些异族,杨家同样关系匪浅。
难保杨家会不会在自知家族灭亡无法更改的情况下铤而走险,引异族入关。
宋言没有回答,只是将怀中的女子搂的更紧了,两人的脸似是都贴在了一起,滑滑的。
“谢谢。”
洛天衣的唇角便勾起了浅浅的笑。
能够对姐夫有一点帮助,他便很开心了。
“对了。”洛天衣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柔声说道:“我们可能要迟一些日子成亲了。”
“咦?”
洛天衣抬手抚了抚宋言的脸颊:“要守孝啊!”
在这个孝字大过天的时代,父母过世,子女守孝三年,期间不得婚嫁,这是规矩。因着这一条规矩,不知多少女孩错过了最佳议亲年龄,孝期过后,大约就变成了旁人眼里的老姑娘……房家的房婉琳,大约就是这样的情况。
“好了,莫要去想那么多了。”洛天衣轻轻叹了口气,柔声安慰着,在宋言怀里扭了一下,侧过身子,纤细的手指轻轻压在宋言胸口:“正好,你可以趁着这个时间,解决了高阳姐姐,婉琳小姐,纳赫托娅,崔家小姐,还有,思瑶姐,步雨姐和半夏姐的事情,这才两年时间啊,姐夫身边已经有这么多红颜知己了。”
心中大抵也是感觉有些怪怪的。
明明自己才是最先认识姐夫的那一个,为何是个人都能跑到自己前头,这算什么嘛?
宋言面色便有些尴尬。
其实按照规矩来说,皇帝过世,不仅仅只是皇子皇女需要守孝,便是驸马也是一样的,甚至说驸马的情况还要更糟糕一些,在守孝期间驸马不仅不能纳妾,甚至和公主,乃至于通房滚床单这样的事情,都不被允许。一旦驸马身边有丫鬟怀孕,那便是对先皇大不孝,大不敬,是严重的犯罪,闹不好还是要掉脑袋的。
不过眼下宁国这样的情况,倒是也没人去在意那许多。
洛天衣本就不是一个话多的,将心中提前准备好的话说出来之后,便不知该说些什么,就这样安静的被宋言抱在怀里,任凭太阳一点点的偏斜。
也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夕阳渐渐开始泛出火烧般的颜色。
几匹快马正在安州和平阳的官道上狂奔。
镇守边关的李二,雷毅,章寒;梅武,章振,还有安州刺史房海,尽皆以最快的速度赶赴平阳。
本就在平阳中的刘义生,贾毅飞,梁光宗,高兴才也渐渐冲着王府之中靠拢。
张龙赵虎,王朝马汉不仅仅只是带去了宋言准备用兵的命令,更是带去了宁和帝驾崩的消息。
几乎每一个人的面色都是极为严肃。
……
琅琊城。
杨家老宅。
宁和帝驾崩,杨家十三爷当街弑君的消息,终究是瞒不了太久,逐渐传开。虽然现在暂时还没有其他消息传来,可几乎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空气中无形的压力,便是杨家最跳脱的儿郎,这时候也是满脸阴郁,愁容遍布。
谁也不知杨家的未来究竟会是怎样。
议事堂,大门紧闭。
除杨家七老……啊不,现在应该说是杨家五老之外,也就杨家二代一些重要角色才有资格,参与到这样的会议。
杨和兴虽然有说要称帝,但称帝显然并不是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决定的事情,龙袍,龙椅,各方面的礼仪都需要安排,甚至就连时间上,都要挑选一个所谓的黄道吉日。
而且几乎每个人都明白杨家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垂死挣扎,他们成功的可能性极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都说说吧,我们接下来究竟要如何安排?”杨和兴略显嘶哑的声音打破了议事堂的压抑和沉闷。
事情发生的实在是太过突兀。
除了杨家五老之外,绝大部分人也只是刚刚知道当街弑君的事情,也刚刚才明白现如今的杨家,究竟面临着怎样的险境,单单只是消化这些信息便需要相当一段功夫。
不得不说,宁和帝的这一手,实在是太毒了。
想要在短时间之内寻到破局的法子,根本不可能。
是以,面对杨和兴的问题,没有任何一人吭声,偌大的议事堂依旧维持着让人心头发慌的死寂。
杨和兴眼帘微微垂落,他并未催促,给足了这些人足够的时间去思考。
也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一道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议事堂的沉默:“事已至此,便唯有放手一搏,称帝是可以的,但不是现在,杨家还需要一个由头,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来举起反旗。”
杨和兴眼睛稍稍抬起,浑浊的视线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杨国宣!
他的儿子。
庶子。
在其很小的时候,杨和兴并不是很喜欢很重视这个儿子,因为这是他在一次醉酒之后,同一个粗使丫鬟所生。
到底是出身卑贱了一些。
所谓丫鬟,也是分很多种的。
地位高一些的便是夫人的陪嫁丫鬟,老爷的贴身丫鬟,这种往往身段婀娜,相貌秀丽,做的也是伺候起居,端茶倒水之类的活计,可能还要协助主母管理后宅,甚至是协助老爷掌管内务。
偶尔老爷兴致来了,也是要陪床的。
陪床之后,会抬成妾室,姨娘。
还有就是技艺丫鬟,这种丫鬟往往擅长歌舞,精通琴棋书画,而且声音婉转,相貌妩媚,每每有贵客到来,便需要这些丫鬟进行表演,招待客人。虽依旧是下人身份,但地位比较高,即便是家宅之中的子嗣也不能轻易触碰,要维持清白身子,若是贵客相中,便会作为礼物赠送贵客;若是送给贵客一个破了身的丫鬟,甚至可能会被贵客当做是对自己的轻蔑,非但无法继续拉近双方的关系,甚至有可能反目成仇。
这三种丫鬟,基本上可以算做一等丫鬟。
然后便是伺候在公子小姐身边的二等丫鬟在,帮忙料理主子院落内的事务。
接下来便是做洒扫庭院,烧水喂鸟等轻体力活儿的三等丫鬟,这样的丫鬟地位便很低了,不得擅自进入主人房间。
而最低等的就是粗使丫鬟。
挑水劈柴,倒马桶,浆洗衣物等脏活累活全都是粗使丫鬟的工作,这样的丫鬟往往粗枝大叶,皮肤黝黑,粗糙,相貌也是普普通通。
当年,若不是同他竞争家住之位的大哥陷害,他也不至于落到一个身子粗壮,相貌丑陋的粗使丫鬟手里,甚至说为了不给杨家名声抹黑,为了家主之位,他还不得不捏着鼻子,将这个丑陋的丫鬟抬到妾室的位置。
那个女人,被杨和兴视为一生之耻。
连带着对这个女人生出的杨国宣,也很是不喜。
只是杨和兴毕竟不是一般人,随着杨国宣一日日长大,才能逐渐展现,杨和兴对其也越来越重视,甚至就连那粗使丫鬟的待遇都越来越好,父子之间也算是感情深厚,父慈子孝。
在这方面,杨和兴显然比自己的女儿杨妙清,要优秀太多。
现如今,杨国宣早已成了杨和兴的左膀右臂,家族很多事务都是交给杨国宣来处理。
有些时候,杨和兴心中都忍不住感叹,可怜杨国宣并非正妻所生,不是嫡子,否则他也用不着越过嫡长子去培养杨思琦。
现如今听到杨国宣的话,心中稍稍来了一些兴趣:“杨家需要怎样的由头,又需要什么契机?”
“数月之前,东山府的刺史,按照父亲的命令,给整个府城摊牌了大量的苛捐杂税。”杨国宣笑了笑侃侃而谈:“秋收之时,偌大的东山府几乎可以说犹如匪徒过境,一片狼藉,百姓收成被掳走十之八九。”
“差不多,可以借刺史大人人头一用了!”
第577章 山洞中的女人,是不是你?(一万一)
借东山府刺史的人头一用!
杨国宣话音落下,议事堂当中不少人身子微微倾斜。
东山府刺史,知州,这乃至于附近几个县城的县令,县尉,虽不姓杨,却是和杨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基本上可以算做杨家心腹,而杨家在琅琊城声望的确立,也和这诸多官员脱不了干系。
具体的手段颇为简单,就是这些官员以宁国名义,各种征收苛捐杂税,贪赃枉法,欺男霸女,这些官员越是人渣,越是禽兽,便越发衬得杨家眉清目秀,只是东山府的百姓并不知道,他们被强行征收的粮食几乎全都进了杨家的粮仓,他们被抢走的银钱,也大都入了杨家的腰包。
东山府的各级官吏,可以说就是杨家的黑手套,杨家通过这些官吏,擢取整个东山府的财富,同时自身还能维系极好的名声。
前一段时间杨和同被杀,杨家名望受损,杨和兴有了直接造反的心思,便是通过遥控东山刺史,知州,打着宁国的旗号,以平阳,安州要抵御匈奴和女真为借口,平白摊派大量赋税,短短时间便搞得东山百姓怨声载道,杨和同的事情,瞬间被压了下去,杨家还趁机拿出一部分陈粮,大肆收揽民心。
现如今,杨家当真准备造反,那这黑手套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不仅没有存在的必要,杨家还必须尽快同这些人撇清楚干系,杨家曾经所做的事情,绝对不能公布于众,那对杨家声望是毁灭性打击。
杨国宣的话显然很对杨和兴的胃口,皱巴巴的老脸上罕见的浮现出些微笑意:“具体说说。”
“当街弑君,这是万世难以洗刷之恶名。”杨国宣微微颔首,侃侃而谈:“这便是宁和帝对杨家的,最致命的攻击,想要破这个局,难度极大。当这罪名扣在杨家头上,杨家便已经彻底失去和宁国几乎所有世家门阀结成同盟的可能,没有哪个家族愿意和杨家分担这样的罪名,这个代价他们承受不起。”
“同时,也失去宁国几乎所有读书人的支持,读书人不管骨子里是何等卑劣,但却是最重颜面的一批人,莫看他们平日里总是高谈阔论,指点江山,时不时批评一下朝廷的政策,时不时骂两句当今陛下,看起来似是对朝局和陛下有诸多不满,可他们批评和谩骂真正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博取名声,若是当真投靠杨家,那就成了乱臣贼子,说不定史书上都要留下浓重的一笔。”
“那些读书人,绝大多数是不愿意如此的。”
“文人风骨,大都如此。”
杨国宣分析着杨家当前的困局,议事堂内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声音,但很显然有不少人认同杨国宣的看法,都在暗自点头。
“刨除世家和文人集团,杨家所能利用的力量,便只剩下一种……”杨国宣短暂的停顿了一下,这才继续说道:“庶民!”
“庶民?”杨和兴微微挑眉。
“准确来说,是农民。”杨国宣解释了一下:“或许在绝大多数人眼里,农民只是社会最底层的存在,他们从不曾掌握权力,知识,财富,甚至就连农民生产出来的粮食,都很难落到他们自己肚子里。”
“他们卑贱如草芥,仿佛谁都能过来踩两脚。”
“我并不会否认这一点,单个农民,的确是极为弱小的存在,但整个农民阶层却又是一股极为恐怖的力量。”
“君不见,煌煌大汉,镇压周边万邦,打的漠南无王庭,打的匈奴不敢南下牧马,不得不往更北更冷的地方迁徙,最终还是被一群农民推翻了江山。”
“君不见,浩浩大吴,万国来朝,周边异族除却西戎之外,几乎全都被大吴镇压,年年朝贡,就算西戎,大吴两百多年时间,却也从不敢东出劫掠,被大吴太祖,太宗,武帝,彻底亡族灭种的异族不知有多少,可最终也是被一群泥腿子农民军乱了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