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卫王,“如果玄武门,是李渊和李世民,外加李建成,联手做的局,会是如何?”
卫王听傻了,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血迹斑斑的玄武门,是一个局?
齐政笑了笑,“李建成毕竟是死了,咱们先不算他,咱们就假设这是李渊和李世民做的一个局吧。”
他看着卫王,开口道:“我们假设,只是假设啊,殿下一定就当他是假设,与当时的历史真相无关。”
卫王:.
“如今世家势大,李渊作为皇帝,无缘无故地贸然对付世家,必将招来世家的联手反抗,同时难以服众,动荡之下,甚至皇位都可能坐不稳。所以,他必须要找合适的理由,以及合适的机会。”
“此刻的朝中,长子李建成因为长袖善舞,为人儒雅贤明,吸引了许多世家聚集在他周围。于是李渊便心生一计,直接册立了李建成为太子。储君之位既明,那些世家大族便毫无顾忌地,更多更紧密地,聚集在了他们押宝的李建成周围。”
“但同时,李渊又给了李世民兵权,让李世民立下了赫赫战功,不断夯实了自己的根基和声望,在李世民的周围,围绕了一批中下层贵族和普通平民为主的贤才。”
“李世民势大,李建成一派试图削弱他,但对方功勋又是实打实的,在李渊看似左右为难,举棋不定之下,两方的矛盾无法调和,玄武门便成了唯一的解决方案。”
“一场血战之后,李世民胜出,当初依附在李建成身边的世家大族便迎来了朝廷名正言顺的打压和削弱,这是谁也挑不出毛病的政治规矩,储位之争你站在了对面,还互相下了死手,新帝登基能容得下你?在哪儿都是可以服众的。”
“于是,随着一堆人被打落尘埃,皇帝既完成了自己的目标,同时也让合适的继承人上了位。殿下以为,这个假设如何?”
齐政的话,让卫王越听越心惊。
这一段儿,把人名换一下,把世家大族换成江南势力,那不就是: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吗?
看着愣神的卫王,齐政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当然,如果完全按照玄武门的路子来,这过程着实粗糙了些,以至于李世民这等千古一帝的功绩,却仍旧始终背负着杀兄囚父的指责。”
“所以,殿下方才所言的陛下是想暗示你带兵重演玄武门的想法是不可能的,陛下不会让殿下担负如此的污名,同时殿下也没有如唐太宗当年的声望和根基,如此行事,必引动荡。”
卫王听到这会儿,联想到最近的发生的种种事情,终于福至心灵,“你的意思是,父皇想让楚王兄先动手,然后再由我来拨乱反正?”
齐政缓缓点头,“殿下先动手,得位不正,便难以服众。而如果是楚王率先动手,背下政变的全部罪责,殿下再出手匡扶社稷,剿杀反贼,那殿下登基便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而且陛下也可以有十分充分的借口,趁机肃清江南势力,届时,恐怕只有极其冥顽不化的才敢反抗这等雷霆天威。”
卫王深以为然地缓缓点头,终于明悟,“父皇要给我兵权,剿匪是名,趁机掌军才是真的。”
齐政嗯了一声,“其实,这个念头,在下前两日便有所猜测,但并无证据,故而实在不敢妄言。”
“但今日,殿下进宫这一趟,带回来的言语,这本书,以及殿下即将到来的任务,都为这个猜想提供了旁证。”
“陛下说,殿下不是秦王,只是卫王。或许实则就是暗示殿下,要做武德朝的秦王,不要止步于天德朝的卫王。”
“陛下说,以殿下的本事、心性,好好当一个镇守边疆,护卫江山的王爷,绰绰有余。实则就是在暗示殿下,他对殿下的期许,不是一个简单的带兵王爷而已。”
“至于刘关张的兄弟情,那只是个幌子,实则就是在告诉殿下,要团结一切自己能团结的力量,一样可以成就一番事业。”
“至于最后那句再看看殿下,是因为,这一局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凶险无比,便是陛下,也可能有把握不住的可能,这一别,或许就是永别。”
卫王缓缓点头,补充道:“最后父皇说的,让我早些动身,多一日,便多一分胜算。显然不是针对区区太行山的贼寇而言的。”
齐政认可地嗯了一声,轻轻点着桌面,“就眼下的局势,让齐王就藩,让殿下离京,实则都是在造势,同时助长楚王极其麾下的心气,当心气强到了一定程度,陛下又不愿意放权时,楚王就算能等,他手底下的人也等不及。”
“给殿下兵权这一步,则是对我们这个猜测铁打的实证。如果陛下真的想让殿下去坐镇边疆,那就直接扔到一个边军主帅麾下,做个副将,既能熬资历,又能保证军权不失。但偏偏给了殿下兵权,却又让殿下就在距离中京并不远的太行山剿匪,这不就是既能瞒天过海,又能以备不时之需的后手吗?”
“一旦有需要,凌岳将军防御宫城,巡防营都督是定国公和安国公的底细,二人联手便可控制巡防营,殿下再引精骑悄然入京,则大事可成!”
“咱们之前不是还在揣测三位老人如今齐聚中京是为了什么吗?试想一下,一旦中京动荡,有这三位在,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听着齐政的分析,卫王的心,陡然澎湃了起来。
原以为已经山重水复,无路可走的局面,没想到经过齐政的一番分析,竟然有着这样的柳暗花明!
看着卫王脸上难以抑制的亢奋,齐政微笑道:“殿下,这只是布局,能否实现还得看我们的共通努力啊!”
“比如,这当务之急,就是得装”
卫王的脸,悄然一垮,整个人露出一股穷途末路的颓丧,看着齐政,“是这样吗?”
齐政微微一笑,竖起了大拇指。
第260章 酒宴表忠,朝堂挂帅
当天晚上,卫王府飘起了酒香。
之前的卫王府也不是没有过夜宴,但这一次,王府上上下下都知道,不一样了。
这不是在胜利后的庆祝,而是在失败后的浇愁。
除开乔三、田七等近乎死士的铁杆外,其余王府的核心护卫都被卫王叫到了房中,五大三粗的汉子列队,压迫感填满了房间。
一向对自己要求极高,除了吃,其余都清心寡欲、认真勤劳的卫王殿下,此刻却像是爹娘走后放飞自我的浪子,斜坐在椅子上,颇无形象。
看着护卫们站定,卫王挥手让人给他们都端上了一碗酒。
待酒倒好,他没有多说,只是端起酒碗,醉眼迷离,“喝!”
众人齐齐仰脖子,将一碗酒都喝了。
卫王将碗朝桌上重重一放,身子前倾,醉眼朦胧地看着众人。
“我知道,你们都很忠心。我也想过,要带你们,走出一条通天大道!如此才不枉我们相聚一场!”
他打了个酒嗝,语气一沉,“但是,现在情况就摆在眼前,明日我外出剿匪的事情就定了,很快就要离开中京城了。”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你们愿意奔前程的,想去哪儿尽管去,我绝不会怪你们,如果需要我给你们些荐书我也都可以写。愿意跟着我的,我只能说,若我能吃饱,就不会让诸位饿着。”
话音落下,众人几乎没有迟疑地,齐齐单膝跪地,“我等愿追随殿下,至死不渝!”
领头的一个护卫开口道:“我等追随殿下,乃是因为殿下之品行志气令我等佩服。至于所谓荣华富贵,当初我等追随殿下之时,殿下尚无今日之场面,如今更有何惧!”
卫王虎目泛红,眼含热泪,这一次,可不是装的,甚至他还略显骄傲地看了一眼一旁的齐政。
齐政微笑着,举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在恭喜卫王,能得如此忠心的拥趸。
卫王一拍桌子,“好好好!都是好样的!来,再喝一碗,咱们哪怕离了中京城,也要继续去做那些我们该做的事情!”
房间之外,刚刚抵达的白圭扭头看着身后的熊翰、孔真,笑着道:“咱们一个个自诩饱读圣贤书,总不能连一群武夫都不如吧?”
熊翰、孔真二人微微一笑,跟着白圭走入了房间。
瞧见三人抵达,卫王连忙起身,但旋即又自嘲一笑,意兴阑珊地坐了回去,对三人道:“三位来得正好,缘份一场,终要一场酒来告别。”
这话一出,堂中还未离开的一帮护卫都面色微冷地看着这三位。
白圭淡淡一笑,“卫王殿下,若是就此颓丧,整日寻欢作乐,我等自当与你分道扬镳。”
熊翰接着道:“不过,如果卫王殿下还愿意为朝廷社稷做些事情,我等自然也愿意,与殿下一道。”
孔真有些无语地看着前两人,只能道:“在下也是一样。”
这话一出,四周的护卫们眼神中登时都带上了一种异样的欣赏神彩。
没想到这些当官的文人,倒也如此有骨气!
被这样的目光看着,还是来自于一群五大三粗的壮汉,饶是白圭等人心智坚硬,都忍不住浑身一紧。
卫王的眼中亮起光彩,但旋即又悄然熄灭,幽幽一叹,“我做的事,不在朝堂,只在军伍,不在中京,只在四方,三位皆有远大前程,真不必在我这儿,耽搁岁月了。”
熊翰和孔真对视一眼,而后转头看向白圭。
白圭稍作沉吟,“殿下如何行事,在殿下;我等如何行事,在我等。不论如何,下官身为户部尚书,总得先将殿下太行山剿匪之事办好吧。”
卫王举杯,“不论如何,我等先将今夜这场酒喝好才是!”
三人苦笑一声,各自落座。
齐政举起酒杯,走到三人座前,朝着三人道:“三位之德行,令在下佩服,这一杯酒,敬有缘能与三位相识相知!”
三人俱都起身,和齐政对饮。
虽然他们的确赌上了些前途,但要说真正付出最多的,还是齐政。
以他的才华名声,若能改换门庭,投入楚王麾下,甚至只是脱离卫王,今后的青云之路都是显而易见的。
但今夜的他,还是出现在了卫王的身边,这份操守,才是真正让他们都佩服的。
喝完一杯,齐政看向白圭,“白大人,在下有一事相求。”
白圭疑惑道:“齐公子请讲。”
“殿下离京,这中京府令之位空悬,蒋大人自江南前来投奔,殿下十分感念,还望白大人明日能举荐蒋大人出任中京府令,以酬其心。”
昨日与卫王聊的那等绝密,他不可能透露分毫,只能用这样的理由来糊弄。
白圭皱着眉头,“这个位置,恐怕不是那么好拿啊!”
齐政笑了笑,“白大人只管举荐,成与不成,殿下也尽了自己的心。”
白圭沉默一会儿,缓缓点头,“好。”
等护卫们都退下,酒宴又继续了一阵,凌岳大步走了进来。
兴许是来得太急,身上的甲胄都没来得及换,进屋看着白圭等人在,微微一怔,朝白圭三人行了一礼,三人连忙起身回礼。
简单致意之后,凌岳没有去管卫王,而是径直来到齐政面前,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握着酒壶,看着齐政,“你会离开他吗?”
齐政看着凌岳那架势,感觉自己若是点头说要走,下一秒这酒壶能砸自己脑门上。
凌岳仿佛也意识到了,放下酒壶,示意自己不至于那么莽,“我只是想问一句真心话。”
齐政道:“在下要离开,今夜就不会坐在这儿。”
凌岳点头,重新拿起酒壶,主动给齐政倒了一杯酒,而后双手举起酒杯,“我敬你。”
齐政连忙起身,双方碰了一杯,凌岳一饮而尽,然后直接转身离开。
卫王忍不住开口道:“你就不跟我说点什么?”
凌岳扭头看了他一眼,“只要他还愿意辅佐你,没什么好担心的。”
说完,直接大步离开,看模样像是还要回宫当值。
白圭等人看得略有几分目瞪口呆,但仔细一想,凌岳这话说得也还真没错。
以前的卫王什么也不是,有了齐政辅佐,短短半年多,就有了如此声势。
只要未来齐政还愿意帮助,哪怕不能当皇帝,也未尝不能奠定一番功业。
酒宴深夜方散,齐政晚上也睡在了卫王府。
翌日清晨,敲着脑袋的他,回了自己的府邸,去陪孟青筠吃早饭。
坐在桌旁,孟青筠瞧着他略显苍白的脸,琼鼻轻嗅,柔声道:“昨晚喝多了吧,我去给你做个醒酒汤。”
说着就起身朝着厨房走去,齐政拦了一句也没拦住。
不多时,孟青筠就端了一碗醒酒汤过来。
齐政轻轻喝了一口,感觉确实舒服多了,赞赏道:“你还有这手艺呢?”
孟青筠笑着道:“以前大师兄一喝就喝多,有时候还拉着爷爷也喝多,慢慢就练出来了。”
“那你不说说他们?”
孟青筠摇头道:“男人本来就不愿意将自己的委屈与人述说,偶尔借酒浇愁发泄一番,也不是什么大事。”
齐政笑了笑,“你是在安慰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