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筠也轻笑一声,“你既然还能笑得出来,那想来事情没有传言的那么糟。”
齐政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而是端着装着醒酒汤的碗,目光似要穿过房屋看向西北方向的宫城,轻笑道:“此刻的朝堂,应该很热闹吧。”
和齐政的想象一样,此刻的朝堂上,的确颇为热闹。
但热闹都是楚王党的,齐王党和卫王党,什么都没有。
朝堂大殿中一双双眼睛,都望向了站在队伍前方的两道身影。
楚王和卫王。
原本还会有个齐王的,但齐王被勒令就藩的事情昨夜便已下了旨,今日就要启程,便也不会再来上朝。
望向楚王的目光颇为复杂,有仰慕,有讨好,有蠢蠢欲动的谄媚,也有欲除之而后快的仇恨;
看向卫王的目光就要单纯得多了,那就是纯粹的惋惜。
是的,就连楚王党的人,也都对卫王投以了惋惜的目光。
因为卫王值得惋惜,若非齐王猝然倒台,断了卫王的生存空间,再给卫王一年半载,未尝不能与楚王真正较量一番。
但同时,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赢了。
赢家总是愿意对输家给予一些大度与褒奖的。
今日的朝会没有什么耽搁,直入主题,兵部尚书韩贤在朝会开始之后便闪身出列,“陛下,太行山匪患又起,前日山西巡抚奏报,十八寨贼寇共已聚众近十万,势大难制,请朝廷派兵清剿。”
天德帝面色平静,按部就班地演着戏,“政事堂是什么意见?”
政事堂首相杨阶迈步出列,“陛下,臣以为,此事既有安民之重,但同时也暂无社稷之危,当以历练为主,可遣一年轻将军,领兵出征,通过此番平叛,磨炼沙场统兵之能,待匪患平息,我朝也能得一大将!”
紧随其后,另一名政事堂相公也迈步出列,“陛下,杨相之言有理,然年轻将军,往往威望不高,而且地方平叛,往往涉及与地方民政协调配合,若领兵之人,没有足够的地位身份,恐难平匪患,以至于匪患坐大,反而弄巧成拙。”
天德帝缓缓点头,“那依你们之间,当遣何人?”
杨阶一愣,这怎么跟昨日说的不一样呢?
这不该你开口定夺吗?
但皇帝的问题在前,他也只能开口道:“臣举荐卫王殿下,领兵出征。卫王殿下身为皇子,地位尊崇,地方官员自无不从,也曾领兵征战,对沙场征伐也不陌生。更兼在江南的经历,对如何协调地方,亦有经验。”
昨日的议事,虽然已经定下,并在小范围传播开来,但也不是所有朝臣都知晓此事。
此刻听见杨阶的话,登时心头一惊。
齐王就藩,卫王离京,楚王这就真的是大获全胜了啊!
天德帝闻言,不喜不怒,看向下方,“卫王,你可愿意?”
第261章 风光无限,恍如隔世
许多道目光都在这一刻,看向了卫王。
他的答案,就将决定这场原以为会轰轰烈烈的争储大战,会不会以这样一种突兀的方式,骤然落幕。
虽然大家都明白,他的答案没有什么悬念。
卫王的脸上,还残留着酒后的苍白和疲倦。
他缓缓出列,声音之中,带着几分认命与不甘,“儿臣,愿意。”
几声叹息,在朝堂上悄然响起。
这位心怀百姓,不沉溺于权术手腕的沙场皇子,在短暂的大放异彩之后,终究还是敌不过大势,只能如流星一般划过众人的心头,仿佛惊鸿一瞥。
白圭等人虽然经过昨夜一见,重振了几分信心,但瞧见此情此景,依旧忍不住心头一黯,同时生出一股对将来之事的茫然,这朝堂,终究是还是要落入像楚王那等精于权术,道貌岸然之辈的手中了吗?
昭文太子的仇,终究只能埋葬于心间了吗?
楚王看似八风不动,但心头彻底地松了口气,待老六一走,这中京城中,就只有自己一个皇子了,这储君之位,这帝位传承,也终于是大局落定了。
天德帝缓缓道:“既如此,卫王领兵一万,总督山西军务,兼理粮饷,平灭叛军,速速拟旨,当庭宣布吧。”
翰林学士立刻在一旁铺开笔墨,很快写就了一篇圣旨。
事实上,都是昨日商量好的事情,很快便由政事堂交由天德帝过目,用印之后,童瑞当着群臣念诵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绍膺天命,抚驭华夷。凡疆域不宁,必简忠勇以彰天讨。顷据山西巡抚奏报,太行山等处逆贼啸聚,滋扰城邑,戕害良善,法纪荡然。兹特命原中京府令、皇六子靖,改授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封骠骑将军,都督山西等处军政事,提督官军征剿。】
【敕命事权:调拨马军营精锐五千、步军营精锐四千、神机营精锐一千,共一万精锐。山西都指挥使司、巡抚衙门并各属官,战守调度悉从尔议。偏裨将校,总兵、副将以下武职,五品以下文官,有违军令者,先斩后奏;月给饷银八万两,由户部差官解运。军前可旌表忠义、招抚胁从,惟元恶必诛。五品以下,径自擢升,事讫奏闻。】
【今尔提王师之精锐,剿凶悖于晋土。务使渠魁授首,胁从归农。凡军中机密及地方利弊,许密封专奏。凯旋之日,论功升赏。如或玩寇殃民,厥罪惟均。】
【钦此。天德十九年十一月初三。】
朝堂上,童瑞的声音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但并没有太多人细听圣旨的内容。
因为不论写什么,那都是失败者的挽歌。
话音落下,卫王恭敬领旨,而后拜别而出。
他迈步走出朝堂,就像是永远都离开了这权力的核心。
天德帝的一句话,又将众人缓缓拉回了朝堂。
“卫王离京,中京府令该由谁接任好?”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齐王党熄了火,卫王党压根还没起来,只有楚王党试探地发起了进攻,向陛下推荐了人选。
但天德帝并未接茬,只是默默听着。
白圭想起昨夜齐政的请求,迈步出列,“陛下,臣以为,这些日子中京府衙工作成效颇丰,中京安然,百姓安居,中京府丞蒋琰居功至伟,不如暂以其升中京令,以观其效。”
“蒋琰.”天德帝稍作沉吟,“朕想起来了,当日周山那个停马车的法子是不是就是他弄的?”
众人被这么一提醒,倒是都齐齐回忆了起来,周山那场盛会,是他们难得的离去时没有堵车的大会。
以至于现在很多中京很多地方都学了那个活动停车法。
“是的,中京府衙的大多数实务,都是蒋琰操持的。”
天德帝嗯了一声,“既如此,倒是个干才,让他试试吧,不行再说。”
事情就此定下来,楚王和麾下其余人都没有争。
对他们而言,只要不触碰核心利益,随便怎么安排,等楚王上位,要改回来那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当这场朝会散去,朝臣们散去,那殿前宽阔的广场上,隐隐便是一出众星捧月的场景。
在无数人追捧核心的楚王皇甫烨,风光无限。
在楚王离开宫城的同时,也有另一个人在离开。
长长的队伍,装着许许多多的东西。
齐王坐在马车上,再留恋地看了一眼身后的中京城,看着空荡荡的身后,自嘲地笑了笑。
他选择一早出发,是不想让曾经的党羽们难办。
但或许,就算他挑个他们最空闲的时间,就一定会有人来吗?
帘子被缓缓放下,被放下的却不止是帘子。
当马车队伍离城十余里,前方的路中,却赫然停着一人一马。
“殿下,是卫王殿下来了。”
听见属下的禀报,齐王当即掀开帘子一看,匆匆下了马车。
瞧见齐王,卫王翻身下马,拱手行礼,“齐王兄。”
腰还没弯下去,就被齐王一把搀起,然后一个熊抱,满心复杂地道:“老六”
卫王指了指一旁的亭子,“齐王兄,咱们过去说?”
在凉亭中坐下,卫王歉然道:“布置简陋,齐王兄见谅。”
齐王当即摆手,“这是哪里话,你能来,就是最好的布置!”
“没想到了最后,来送我的,除开母后,竟只有你。”
“身为兄弟,自当相送,更何况齐王兄当初不也来迎了我。”
一句话,将二人的思绪,都拉回了两个多月前卫王如今的时候。
当时的齐王,正是春风得意。
卫王入京,也是满怀憧憬。
当时的亭子里,铺着柔软的毯子,摆上各式瓜果点心。
但现在,齐王已经成为了失败者,在他眼中,卫王也同样被放逐。
凄凉之景,就如同此刻光溜溜的长亭。
“听说,你也要去山西剿匪了?”
“昨夜定下的,方才朝堂上下了旨。”
“去吧,至少有点事做,总归比我好。”
卫王看着他,劝慰之语不知如何开口,因为任何的言语,都是苍白的。
“好了,我就走了,咱们兄弟二人,有缘再会。”
默坐了一会儿,千言万语仿佛在无声中传递,齐王轻声开口。
卫王点头,“齐王兄,保重。”
“保重。”
齐王伸手,如过往一样,和卫王熊抱一下,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故作萧洒地挥手,“走了!”
看着齐王的背影,卫王轻叹一声,扭头望向远处雄伟如山峦巨兽的城池,只觉恍如隔世。
与此同时,一个身影,自周山上飞奔而下,顺着打开的城门,冲入了城中。
第262章 各怀心思,启程离京
看着来势汹汹的姜猛,齐政的第一反应是:
大舅哥有话好好说,我和青筠发乎情止乎礼,还没开凿呢!
但他也明白,姜猛肯定不是来询问他和孟青筠之间进肚条的。
所以,他轻拢着手笑着朝姜猛行了一礼,“大师兄。”
姜猛在他面前停步站定,充满了狐疑和担忧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上下下地扫了一遍,忽地松了口气,“你还能笑得出来,那看来问题不大。”
齐政微笑摇头,“听天由命,顺其自然罢了。”
十个字让姜猛刚放下去的心瞬间又被提起,齐政却不再谈及此事,只是笑着道:“大师兄,一路辛苦,先进屋喝杯茶吧。”
姜猛见状只能嗯了一声,疑惑地跟着齐政走了进去。
刚坐下,孟青筠也闻讯出来,看着姜猛,颇为开心,“大师兄,你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