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他的,是田七那魁梧的身影骤然上前,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啪地一声脆响,让整个房中的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
朱老庄主却伸手拦住身后众人,被说中心思的他,面色这次终于有了几分变化,眼神也开始变得冰冷而防备。
“阁下这话和手下人的动作,似乎有些过分了,真欺我朱家庄无人乎?”
“过吗?我觉得一点都不过分。”齐政冷笑一声,“对一个勾结反贼的人,说什么都不过分的。”
他身子前倾,目光直直地盯着朱老庄主,“我现在很明确地告诉你一遍,我是在给你一条生路,也给你身后这三人,还有全朱家庄的人一条生路,你最好不要不识好歹。”
朱老庄主再也受不了这样既虚幻又狂妄的言语,正要吩咐动手,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展示一下朱家庄的能耐,就见到这个蠢货举起了右手,轻轻招了招,好像在示意什么。
然后,朱老庄主就看见对方身后的三个年轻人扯下了面上的挡风巾。
搞得煞有介事,真把自己当个人物.
他心里的吐槽还没说完,眼神便陡然发直。
因为,他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这这这.
这他娘的,不是太原三害吗?!
这边的冬日,寒风肆虐,又裹着些风沙,尤其是骑马出行的人,很多都会有这个装扮,先前瞧见他们没取下,朱老庄主也没在意,但此刻,当他们露出真容,朱老庄主傻了。
经常前往太原城的他,自然认得这三位。
可是,他想不通,堂堂巡抚公子,乔家长子和司马大儒的儿子为何会一起出现在朱家庄之中。
“你是不是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会来这儿?”
齐政仿佛能看透他的心思一般,轻轻开口。
朱老庄主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白衣秀士和你的联系,的确是隐秘的,你或许也可以保证,你手下的人不会暴露,但你能保证,白衣寨的情况吗?”
齐政的声音悠悠响起,朱老庄主霍然抬头,在瞧见齐政脸上的得意和嘲讽之后,一颗心直直地朝谷底坠去。
齐政冷笑道:“难不成,你真的以为,堂堂山西巡抚,深耕山西官场数十年的不倒翁,宋大人,会坐看着一个离着太原城不远的山寨,就这么发展壮大吧?”
朱老庄主下意识地微张着嘴,嘴唇微微哆嗦着。
是啊,那可是宋溪山啊!
你要说太行十八寨其余的寨子在太行山里面鞭长莫及也就罢了,这白衣寨虽然地势同样险要,但的确离着太原城不过几十里,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
“你虽然有几分见识,但你终究不懂,官场上的人在乎的是什么,是功劳!你,听过养猪吗?”
齐政平静的话,就像一道闪电彻底劈开了朱老庄主脑海中的迷雾。
为什么宋溪山会坐视白衣寨发展壮大?
因为他在白衣寨壮大之前,把白衣秀士抓起来杀了,那只是捕头级别的功劳,对巡抚这个等级没有任何的帮助。
但若是等到白衣寨起来,已经成了心腹之患的时候,再出手将白衣寨剿灭,将白衣秀士枭首,那就是平贼平叛实打实的军功了!
只要在白衣寨安排好后手,什么时候剿灭,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甚至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白衣寨能够迅速发展成现在的样子,说不定就是宋溪山在暗中推动的结果!
不然光凭他一个白衣秀士,又没什么势力,哪儿来那么大的本事和能耐?!
同时,他也举一反三地明白了,为什么今日来的不是朝廷官兵,而是这太原三害了。
宋溪山需要军功,但军功对宋溪山的加成已经很小了。
可他们的儿子不一样,若是他们能立下这些功劳,那朝廷便会给对应的封赏。
想来自己曾经暗地里幻想过的雄心壮志,到头来不过是云端大人物随手的谋划,朱老庄主的心防彻底崩了。
他此刻满脑子就一句话:
白衣秀士,我甘霖娘!
他扑通一声,朝着齐政跪下,“求三位公子,救我!求大人,救我!”
第271章 齐政真正的图谋
看着朱老庄主扑通一声跪下,朱家庄的少庄主和庄主心腹们都傻了。
想要搀扶,却被朱老庄主勒令着一起跪下。
而受着这一跪的宋辉祖、乔耀先、司马宗胜等人,则是难掩激动。
他们在来之前设想过今日要面临怎样一场刺激的斗争,甚至可能是刀光剑影,血火厮杀,然后才能拿下这个看似忠良,实则暗通贼寇的朱家庄庄主。
但没想到,齐政仅仅几句话,他们仅仅是掀开挡风面巾露了一个面,就让这老庄主,吓得直接跪地求饶了!
比起万军从中直取上将首级更让人热血沸腾的是什么?
不就是只亮出旗号,就吓得看似强大的对手丢盔弃甲,跪地求饶吗!
齐政对朱老庄主的反应毫不意外,所以,见状并无半分惊讶和如释重负,淡淡道:“哦?我要怎么救你啊?”
瞧见齐政这样的反应,朱老庄主心头最后一点怀疑都没了。
当即竹筒倒豆子一般地将他和白衣秀士勾结的情况全部说了出来。
宋辉祖三人一听,惊讶地发现齐政所有的预测全部都是对的!
这老东西果然早就跟白衣秀士有勾结,之前那次劫掠,是他和白衣寨演的障眼法,这一回的物资囤积,也是为了白衣寨准备的。
这一刻,他们觉得,眼前的齐政,背影立刻高大了起来。
兴许也是知道在朝廷派兵清剿的当口,做这样的事情会带给九族多么大的隐患,朱老庄主连忙给自己找补。
“当初那白衣秀士曾经救过老朽一家的性命,老朽一开始只是为了报恩,鬼迷心窍了。”
“不过这一次,这些物资他们都还没来取,老朽并未酿成大错,还请大人救老朽一救啊!”
当这些话说出来,朱老庄主就已经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但他不说这些话,怕是当场就会被宰割。
宋辉祖三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都瞧见了兴奋和激动。
成了!
咱们真的成了!
这抓住白衣寨外围的细作,绝对算一个大功吧!
可齐政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落在朱老庄主的耳朵里,就像是天边炸响的惊雷,让他整个身子都是一颤,连忙道:“大人,老朽,哦不,小人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隐瞒啊!”
碎嘴子司马宗胜对这个结果早已心满意足,正要开口劝说齐政两句,坐在三人中间的宋辉祖就悄悄踩了踩他的脚,示意他遵守约定,好好闭嘴!
陆兄已经证明了他的本事,咱们可不能添乱!
什么?看不懂陆兄的操作?
看不懂就对了!看得懂了,那你也是陆兄而不是太原三傻了!
齐政缓缓道:“你说的真与假,我们早就知道。但你只是认一个罪,根本抵不了你私通贼寇的大罪过!”
他俯身看着还在跪着的朱老庄主,“要想抹平这个罪,要想保住你的九族,你就要拿出更大的诚意,让我身后的人,让我身后人的身后之人满意,那样,他们自然会赏你一个平安,明白了吗?”
朱老庄主抬头看着自己头顶那张虽然面色蜡黄还留着胡须可同样也还年轻的面庞,心头渐渐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他咽了口口水,认命般地道:“请大人示下。”
齐政缓缓道:“很简单,在你觉得合适的时候,给白衣秀士送信,然后.”
齐政顿了顿,“然后,是将功赎罪,保全九族,还是更进一步得到大人们的赏识,从此冠冕堂皇,正大光明地一飞冲天,就看你自己怎么做了。”
他转头看着宋辉祖,“公子,你觉得呢?”
还是之前那句话,宋辉祖是个大纨绔,但他绝对不是蠢货。
相反,跟着老爹耳濡目染,脑子还颇为好使。
在听了齐政的话之后,立刻明白了齐政真正的图谋,在心头大呼过瘾,并且忍不住佩服,陆兄实在是高!
竟然还有这样的考虑!如此一来,这功劳可真是大了去了啊!
闻言,他学着齐政的样子微微一笑,“如果肉足够多,那让人喝点汤也是我们应该做的。”
朱老庄主在这一刻,彻底懂了这帮大人物的胃口,也彻底明白了他们的臭不要脸。
他娘的,你们要挣功劳,却要我们把所有的事情都干了,你们捡现成的就行!
还能再无耻些吗?
这一刻,朱老庄主无比希望,未来自己的后人,也能成为这样的大人物。
挥手布局,就让无数人不得不为他们舍命奉献。
只不过单就眼下而言,被人家抓住了把柄的朱家庄,就是那个不得不舍命奉献的角色。
他点了点头,“请三位公子和大人放心,小人一定不辜负您的厚望。”
齐政笑着纠正道:“不是不辜负我的厚望,是不能让你和你的九族,白来这个世上走一遭。”
说完,他还伸手拍了拍朱老庄主的肩膀,“好自为之,我等你的消息。”
这般狂妄的姿态,本该让此刻房间中的朱家庄众人心生忿怒,但他们此刻,却反倒觉得无比自然。
巡抚大人的心腹,面对他们这等小喽,而且还是戴罪之身,若是毕恭毕敬才是有问题!
但齐政就这么离开,却让宋辉祖三人有些欲言又止。
在他们看来,难道他们不应该留些人来监督朱家庄吗?
这眼看就是一个大功劳,不好好看着,万一出什么幺蛾子怎么办?
但齐政之前的吩咐,言犹在耳,方才的运筹帷幄,更让他们服气,便只能生生忍住。
他们没说话,朱老庄主却开口了。
“大人,朱家庄人手短缺,大人还是留些好手帮忙相助一二吧,小人定会向大人证明小人的忠诚。”
齐政闻言,缓缓停步转身,“你要记住,你的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不是我们需要和你合作做出什么,是你要努力救你自己的命。你做不好,我们一样可以反手灭了白衣寨,无非就是三位公子捞不到功劳而已,后面还有十七个寨子,有的是机会。而那时候,朱家庄的覆灭是没有任何悬念的,明白了吗?”
朱老庄主连忙点头,“小人明白!”
“好了,走了,不必送了,首尾自己处置吧!”
说完,齐政便带着众人离开了。
说着不必送,老庄主还是带着心腹老老实实地送到了庄子大门口。
当望着那堪称庞大的队伍卷起烟尘远去,朱老庄主转过身来,默不作声地走向了自己的住处。
一路来到书房,他的身旁已经只跟着儿子和其余两个方才听了整个过程的心腹了。
他颓然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
房间内,其余人都抿着嘴,大气都不敢出。
在这近乎死寂的氛围下,朱老庄主缓缓道:“刘潜这个人,我与他认识时,他才十八岁,那时的他,锋芒毕露,自称是汉高祖的后人,也是皇族之后,听之令人发笑,大汉都过去一千多年了,哪儿还有刘氏皇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