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权相 第226节

  虽然被他敷衍应付过去,但紧随其后,他的政务副手山西布政使、司法副手按察使连袂而至,劝说他为了整个山西同僚们的幸福,接受楚王的好意。

  他们没说不接受会怎样,但谁都能猜到。

  可是,偏偏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子民,在他们的长篇大论之中,没有出现过一次。

  再有个三五日,卫王的大军或许就要到了。

  劳军大会,就将是图穷匕见之际了吗?

  他叹了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他在山西也不是一言九鼎啊!

  另一边,当乔耀先回到自己家中那奢华的府邸。

  面对仆从们谦卑的问好,他从鼻孔里发出一声淡淡的【嗯】,而后迎面便撞上了两个从府中走出来的族老。

  大族自有大族的规矩乔耀先也不敢怠慢,连忙停步侧身,朝着两人问好。

  然后,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他也等来两位族老从鼻孔里发出的一声【嗯】。

  与此同时,还有族老扫过的眼神,那眼神中,夹带着四分不屑、三分轻慢、两分冷漠、和一分厌恶。

  好吧,一个人的眼神不可能有这么多还这么精准的花样,但乔耀先还是感受到了他们鲜明的敌意。

  他走入正堂,见到了正坐在椅子上思考的父亲,赶紧上前问了个好。

  乔海丰看着这个儿子就是气不打一处来,想要提点几句,过往的无用功又浮现在脑海。

  于是,他只能叹了口气,“你也十七岁了,有想过接下来的日子吗?”

  乔耀先当然想过,但这会儿却不能说,闻言满不在乎道:“还早着呢,你不还没死么!”

  乔海丰登时勃然大怒,刚刚起身,乔耀先便仿佛预料到了,直接跑了。

  看着儿子离开,乔海丰的怒容也如潮水般立刻褪去,变作了深深的惆怅。

  方才两位族老前来,意思很明确,总结起来就一句话:

  你觉得你儿子撑不撑得起乔家?

  不管你怎么觉得,反正我们不觉得。

  如果你硬要让你儿子接班,那就分家。

  哼!说得好听,摆明了就是想漫天要价的趁机抢劫,让自己未来用给他们分钱分利为代价,换取自己儿子接班。

  恶心归恶心,但利益之争,向来如此。

  还是因为自己的儿子不争气啊!

  想到这儿,乔海丰都有找个理由再揍他一顿的念头了。

  司马宗胜也回到了自己府上,路过书房的时候,他的父亲司马墨正在伏案写作。

  他蹑手蹑脚地路过,司马墨头也不抬,就是一声淡淡的【进来】。

  他连忙陪着笑走进,“父亲还在练字呢?”

  司马墨没有搭理他,直到写完,才缓缓道:“为父是在给孟夫子写信,感谢他当年的授业之恩。”

  司马宗胜扎心道:“这都第三封了,咋没见师爷给你回信呢?”

  司马墨面色一变,在他脑袋上敲了一板栗,“跟你说了不许叫师爷!不许叫师爷!”

  司马宗胜连忙点头,然后笑着道:“爹,要我说,你费那个劲儿给师爷写什么信,小师叔多半会跟着卫王殿下来,你直接找他不就行了,听说师爷可喜欢他了呢!”

  司马墨叹了口气,在心头暗道:我写信就是解释,我可能帮不了他啊!

  他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这些事情,不是你该操心的,你真有那心思,多去看看书,少气一下为父便好。”

  听见父亲这严重瞧不起自己的言语,司马宗胜哼了一声,嘀咕道:“瞧不起人是吧,你等着瞧吧!”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孩儿告退!”

  司马宗胜逃也似地跑了,但司马墨却听出了不对劲。

  这孩子莫非又在憋什么坏不成?

  他是万万不相信自己儿子能给自己什么惊喜的,不给惊吓就不错了!

  他当即叫来府上的管家,嘀咕几句。

  结果,接下来的一日,暗中得了管家吩咐,默默观察司马宗胜的护卫,并未发现任何端倪。

  自家公子和宋公子、乔公子一起在青楼玩了一整日,一如既往地不务正业,不走正道。

  司马墨听见回信,觉得自己应该是想多了。

  这么多年,能闯的祸都闯差不多了,应该不会有事了。

  又过一日,就在齐政等人去过朱家庄的第三天早上,一封从朱家庄而来的信,被送入了白衣寨。

  他是个很谨慎的人,从来不相信什么忠诚。

  所以,即使朱老庄主已经交过了投名状,他还是从朱家庄收买了一个奸细,为他报告朱家庄的风吹草动。

  两相印证,没问题再动身。

  这封情报,便来自这位暗桩。

  白衣秀士缓缓打开,扫过上面的消息,眉头一皱。

  前面的内容都正常,朱老庄主也确实一直在准备物资。

  但前日有几位贵公子带着近百人的扈从去了朱家庄,从排场上看,地位颇高,似乎是官面上的人。

  朱老庄主隆重接待,还密谈了好一阵。

  白衣秀士心头顿生警兆,难不成朱家庄被注意到了?

  抑或朱老庄主有什么别样的心思,生出了些变故?

  他很想知道这几位的身份,可他的暗桩在朱家庄地位太低,根本涉及不到更深的东西。

  但就在这时,另一封信,被朱家庄老庄主的心腹亲自送上了山。

  白衣秀士打开一瞧,眉头终于渐渐舒展。

  因为在信中,朱老庄主坦诚了前日的事情,还清楚明白地点出了三人的身份。

  巡抚之子宋辉祖、乔海丰的儿子乔耀先、司马墨的儿子司马宗胜。

  朱老庄主表示,这纯属一次无妄之灾,这三个蠢货没地方玩,竟然跑到了朱家庄,他吓得差点当场尿出来,还赔上了好几个处女,和许多山珍,让白衣秀士必须多给他补偿点银钱!

  白衣秀士嘴角展露出微笑,是太原三傻,那就没事了。

  这三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真有什么事也不可能让他们来做。

  更让他开心的是,朱老庄主在信中说,物资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让他明晚就去拉走,只恐夜长梦多。

  这老东西,办事倒是利索。

  白衣秀士满意地收起信,看着那个心腹,“回去转告老庄主,就说明晚亥时,我等准时抵达!”

第274章 各有谋划,破局之始

  天德十九年十二月十三,距离除夕还有十七日。

  百姓们已经开始进入了过年的节奏之中。

  哪怕再没钱的,也在勒紧裤腰带,置办一点年货,用喜庆冲散生活的阴云,安抚一下疲惫一年的身心。

  但太原城的官吏和驻扎的卫所将士们,却没有半点过节的开心和放松。

  因为,卫王的平叛大军就要到了。

  谁也不知道朝廷为什么会在这隆冬时节发兵,是匪患太烈,必须动手压制了?还是打算先给卫王几个月时间准备,到了春暖花开之际便好动手?

  但他们也没心思知道。

  不过一些打家劫舍的贼寇而已,平或者不平,都不在他们的考量之中。

  他们真正需要思考的,是站队。

  站队,是当前的第一要务。

  卫王来了,按照常理,身为地方官,面对带着朝廷命令的皇子,他们还有什么选择呢,老老实实听吩咐听安排,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问题是,当前的情况却和常理有所不同,卫王是和楚王争夺皇位的对象,而且还是失败者。

  这眼看着楚王就要登基了,一朝天子一朝臣,若能顺应楚王可能的心思,给卫王制造麻烦,从而被楚王赏识,那未来的日子.

  虽然听上去缥缈而冒险,但宦海浮沉,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一个普通官员,一辈子能有几次这样有可能被新皇帝赏识的机会?

  又有几人能够按住搏一把的心思呢?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就算没有楚王表态,山西官场也绝对不缺愿意去试着揣摩楚王心思,为自己的仕途赌一把大的的人。

  当然这当中基本不包括那些五品以下的小官,毕竟卫王的圣旨上可是写得明白,五品以下先斩后奏!

  楚王不发话,都是这个情况了,那若是楚王“发话”了呢?

  当楚王的使者带着楚王殿下的态度悄悄地来到山西的时候,有些人就知道,这辈子飞黄腾达的机会来了!

  布政使田有光的府上,房间内,摆着一张小圆桌。

  桌上是美酒佳肴,房间内,没有一个侍从,显然是一场规格极高的密宴。

  主人田有光居然没坐在主位上,而是和按察使严通分坐一左一右,将正中的主位让给了一个男人。

  男人相貌颇为普通,普通到往人群中一站便会泯然于众。

  若说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就是这个男人全身上下,饬得非常整洁,甚至就连衣服除开因为行动而必须会产生的褶皱之外,都没有一点不整齐的地方。

  若是齐王或者其余对楚王熟悉的人在此,一眼便能认出来,此人绝对是那个强迫症晚期的绝对心腹。

  这人自然便是楚王的使者,莫先生。

  “二位大人,如今这太行十八寨的贼寇气焰嚣张,威胁地方百姓,殿下很是关注啊!”

  “莫先生说得极是,只可惜宋大人迟迟不表态不准备,眼看卫王就要来了,耽误了剿匪的大事,这可怎么办啊!”

  “莫先生,依下官之见,这宋大人到底是想待价而沽,还是别有异心,很值得思量啊!”

  莫先生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看不清局势的人,不管他是什么心思,都注定是死路一条。既然他给脸不要脸,那你们就放手去做,有什么事,我给你们撑腰!”

  二人连忙点头,虽然语气十分谦卑,但眼神中,却并无太多激动。

  都做到从二品了,谁又会因为几句空口白话,而真的就急吼吼动手,付出太多的行动呢!

  莫先生微微一怔,便明白了二人的心思,淡淡道:“二位,你们要记住一个事情,殿下已经赢了,无非是求个心安,现在可不是有求于你们,让你们待价而沽的时候。”

  他看着二人,面色微沉,“你们觉得你们有资格跟陛下谈条件吗?”

  二人连称不敢,自不可能承认方才的心思。

  敲打过后,莫先生又给了一颗甜枣,“至于奖赏,你们这个位置,想必知道的东西也多,殿下这么多年,可曾亏待过谁?”

  二人一想也是,楚王当初能够在昭文太子无比稳固的权势下硬抗不倒,后面又能斗败齐王、卫王,一路上,还真是有功必赏,而且毫不吝惜,如此也才能团结到那么大的势力。

  大棒加甜枣一来,二人当即热忱起来,拍着胸脯表示,“莫先生放心,我们这就下去好生谋划,便是宋溪山不配合,咱们也能成殿下之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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