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的任务,就是去寻找山下官军的弱点。这些日子,我带人在山上观察过官军的营垒,我打算故技重施,带着人马,去摸官军的后路粮草,烧了他们的粮草大营,动摇他们的军心,然后我们才能真正地跟官军抗衡,甚至打败他们!”
他挥着拳头,说得慷慨激昂,“朝廷官军定然完全想不到我们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敢主动下山出击。我们会有很大的胜算!”
众人激动地直抚掌,眼中都带着由衷的钦佩。
对他们这些山贼而言,山寨就像一个安全区,窝在山寨,即使大军就在山下围着,他们也会觉得安全。
但若是离了山寨,跟官军野战,那就几乎是把脑袋别在腰上了。
韩兄弟敢这么行事,的确称得上是【贼之大者,无法无天】。
听着齐政的解释,飞狐寨寨主胡东昌沉默片刻,抬头道:“说得好听,你如果借机跑了怎么办?”
齐政冷笑一声,并未言语,一旁的白衣秀士已经拍案而起。
“姓胡的,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家寨主是如今披云寨的头领,这些日子整日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地布置防御,安顿帮众,你们到了之后,能如此顺利的安置,吃喝都不出岔子,不都是我家寨主的功劳?如今我家寨主甘冒奇险,为我们觅得一线生机,你竟然怀疑他要跑?你他娘的怎么不怀疑龙头是朝廷的人啊?”
被白衣秀士这么一抢白,胡东昌面上有些挂不住,正待反击,梁三宝却也跟着开口了。
“我说老胡,你这话就不对了。韩兄弟方才说得有道理啊,咱们就这么窝着任由朝廷来打,迟早是个死,人家愿意干这样的危险之事,你怎么能这么怀疑韩兄弟呢?”
“我们当初从白衣寨去引诱朝廷兵马,这最危险的烧粮仓的活儿,也是韩兄弟带着族中死士干的,如今人家明明可以就依山而守,反正他也定是最后才死,但人家却愿意主动承担承担这危险的工作,我告诉你,在我老梁这儿,就一句话!”
“韩兄弟他,没毛病!”
梁三宝粗豪的声音,在聚义堂中回荡。
花二娘也忍不住开口道:“胡兄弟,你这话确实过了,韩兄弟不是那样的人。”
眼见自己好像犯了众怒,胡东昌也是个识时务的,只好朝着齐政拱了拱手,“在下性子直,言语冲撞了韩兄弟,还请韩兄弟勿怪。”
齐政在心头冷笑一声,翻了个白眼,脸上却笑着道:“胡兄弟这话就言重了,既然是议事,咱们把话说开了也好。”
他看着众人,“其实胡兄弟说的这个担心也的确存在,就算花二姐和三宝兄弟信任我,你们也得向手下人解释不是。”
“所以,我决定,你们三家各派一个五十人的队伍,跟着我的人一起,我们选出一支精锐的小队,执行此番突击之事。这样,想必大家就不会再有怀疑了吧?”
“如此,大家也好向自己的弟兄们解释,为什么披云寨寨主居然跑下山去了,大家觉得意下如何?”
听见齐政这么说,众人都点了点头。
但花二娘却在这时候开口道:“韩兄弟,要我说,你派个得力弟兄带着人去办这个事儿就好了,没必要自己亲自去吧?”
齐政叹了口气,“花二姐说的,我早就想过,我也是惜命之人,如果能行,又岂会真的愿意冒这样的险。”
他伸手指着堂外,“山下的冠军足足有万余,情况瞬息万变,需要极强的机变和准确的时机把握,派个手下,不能服众,不能准确抓住机会,那不就是送死吗?”
“而且,这样的机会,有且仅有一次,一旦一击不中,暴露了我们的目标,官军就会加强护卫,我们就真的再无机会了!”
花二娘闻言起身,“韩兄弟高义!祝你马到成功!”
梁三宝和胡东昌也跟着站起,拱手祝福。
齐政笑了笑,“三位不必如此,在下只希望,下山之后,三位应该会听从刘兄弟的安排,不至于夺了我的山寨吧?”
梁三宝当即胸脯一拍,“韩兄弟,你尽管去!如果谁敢乱来,我第一个不答应!”
花二娘也跟着表态,胡东昌见状,也只得表态允诺。
于是,众人各自下去准备。
齐政将白衣秀士叫到了房中,田七和张先一起守在门外,杜绝任何人的靠近。
“我得马上离开一趟,这一次不会带你走。”
齐政直接开门见山,然后看着白衣秀士,“你会不会有意见?”
白衣秀士当即道:“要如实说的话,我肯定是希望跟着公子一起。能让你这般谋划的,定是大事,在下也能混个功劳。但如果都走,山寨这边没法交代,也无人约束,后续局面可能会立马崩坏,所以,在下愿意为公子,看住披云寨。”
齐政缓缓点头,认真道:“一场战争,不只有临阵厮杀的将士有功,出谋划策的人,管理后勤的人,甚至这个链条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有功的。汉太祖定鼎天下,三大功臣,分属萧何、张良、韩信。你帮忙稳住披云寨,就是一件大功!”
他伸手按着白衣秀士的肩膀,“这不单是我的意思,也是殿下的意思。”
在见识了齐政的强悍能力之后,白衣秀士心早已坚定地站在了卫王和齐政一头,闻言斩钉截铁道:“请公子放心,我一定看好披云寨,等你归来!”
齐政点了点头,“你当初的心腹我都留给你,另外,如果真遇到了什么事,你就直接去找山西巡抚宋溪山,若宋溪山不方便找见,要避人耳目,找宋溪山的儿子宋辉祖、或者山西巨富乔海丰都行,他们会为你安排好一切。”
白衣秀士嗯了一声,齐政又与他说了一些细节,接着便将他送走了。
接着,他带着田七,来到了一旁的一处房间中。
一个从卫王府来的心腹守在门外,齐政问道:“醒了吗?”
护卫点了点头,“刚醒,刚把饭送过去。”
齐政点头,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内的身影瞧见是他,连忙放下筷子起身就要行礼,齐政一把将他扶住,“不必多礼,赶紧先吃东西,我来就是问问你一些细节上的事情。”
坐在他面前的,赫然便是“失踪”了大半个月的窦小元。
他的脸上,须发浓密而凌乱,显然是许久没有护理了。
脸色也充满着憔悴,仿佛从昨夜到现在的一场酣睡也没法补足。
但他带回来的消息,却能让整个卫王阵营欣喜和激动。
“公子请说。”
齐政微微一笑,“不急,你先把饭吃完,不够我再让他们添来。”
等窦小元吃过了饭,齐政便开始询问他东出太行的情况。
齐政问得事无巨细,窦小元答得准确详尽。
等问完了,齐政赞许地点头,“此番若能竟全功,当记你一大功!再好好休息一下,吃饱喝足睡够,晚上和我们一起下山。”
窦小元恭敬应下。
与此同时,山下的官军大营中,卫王再度升帐。
经过了黑虎寨、红鹰寨、飞狐寨三寨的成功之后,原本只是服从的众人,如今已是打心底里佩服起了卫王,再不敢对他的军令提出任何的反对。
“马军营蔺将军。”
“末将在!”
“你领本部六百人,巡防从太原到大营的粮道,务必保证沿途不受袭扰!”
“末将遵命!”
“风字营苏将军!”
“末将在!”
“你领本部骑兵五百,从披云寨起,一路朝着青龙寨方向,摸清各寨之间的交通情况,以及各处适宜发挥骑兵野战优势的地点,具体如何行事,你自己安排,本王就一个要求,减少伤亡,完成任务!”
“末将遵命!”
说实话,军帐中,有不少人是不那么认可这条军令的。
让风字营这样的尖刀,去干这种斥候的活儿,有点杀鸡焉用牛刀的意思。
可还是那句话,同样的事情,你得分是谁吩咐的。
当初行军路上,卫王让乔三带着风字营赶去太原,大家都觉的拿风字营这样的尖刀去保护卫王的谋士,这也太欺负人了,简直就是滥权和胡来的象征。
结果呢,等他们到了太原,人家已经兵不血刃拿下了黄龙庄和风雷寨,风字营战功瞬间吃饱了。
所以,别说眼下卫王是吩咐风字营区侦查路线,就是让风字营区给他搜罗姑娘,众人都得琢磨一下殿下是不是另有深意。
卫王又安排了几项事情之后,宣布散会,然后看着风字营主将苏烈,“苏将军留一下。”
众人对视一眼,果然,还有交代。
心生艳羡之余,众人也没办法,谁让风字营的战力是人所共知的强悍呢!
当时间来到傍晚,两百人的队伍,在披云寨的聚义堂前集结。
披云寨、黑虎寨、红鹰寨、飞狐寨,各有五十人。
披云寨的队伍中,田七、张先、窦小元、以及齐政带来的卫王府护卫们,都在其中,个个精神饱满,神情亢奋。
而对比起来,其余各寨的人手,虽然也列着整齐的队伍,眼中却没有必死的决心,只有茫然和忐忑。
瞧见这精神状态上的显著差别,花二娘等人都忍不住觉得,或许让披云寨自己出两百人,事情还能办得好些。
但事已至此,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齐政也穿上了黑色的夜行衣,看向白衣秀士,“披云寨就交给你了!”
“寨主放心,在下定当竭力!”
接着齐政又转头看着花二娘、梁三宝、胡东昌,“三位,我这就下山了,山寨的防御,可就交给诸位了,也请三位支持刘兄弟!”
梁三宝一拍胸脯,“韩兄弟放心,谁敢乱来,我梁三宝第一个不答应!”
花二娘和胡东昌也开口表态。
齐政深吸一口气,转身看着众人,“出发!”
一行人排着队,没入了黑暗之中。
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足够的引火之物,希望在这夜空之中,放一场盛大的烟火,照亮他们余生的路。
一切进展得很顺利,众人顺利地沿着官军大营的边缘游走,经过一两个时辰,来到了位于官军大营后方的粮草营外。
这样的进展,让跟着前来的三寨帮众也大感钦佩。
怪不得人家韩寨主能赢了官军呢!
怪不得人家敢下山干这事儿呢!
要是我们山寨的弟兄们来做,估计刚下山就被官军斥候攮死了。
今夜不会真的能成事吧?
众人的心,在脚步之中,愈发激动。
仿佛一步步靠近的,不是官军的粮草大营,而是自己日思夜想的青梅竹马。
成功抵达预定地点,齐政和田七对视一眼,田七便带着众人直接朝着大营方向摸去。
不知道是不是太过大意压根想不到会有人来偷袭,这人数众多、营盘极广的朝廷官军,居然在外围哨卡的衔接之中,出现了一个防御上的死角。
而且粮草大营并未放置在营盘的核心位置,四周的箭楼和防御工事也是稀碎。
一行人还真的在田七的带领下,从这儿悄悄潜入了进去。
田七摸出匕首隔开一个袋子,里面果然是实打实的军粮。
他低声兴奋道:“弟兄们,这儿就是官军的粮草大营无误,立刻按照计划,抛洒引火物,点燃立刻就撤!”
众人闻言,心头激动不已,毫不犹豫地照办!
但上百人的动静,也没办法完全做到无声,尤其是其中还夹杂了许多没有经受过训练的山贼。
粮草营外值守的守卫听见了动静,立刻抽刀朝着黑暗中大喊,“谁?谁在那儿?”
田七蓦地一声暴喝,“点火!撤!”
他的声音,就如同印信,很快便在夜色中,绽放出一团耀目的火光。
众人的身影,狂奔向预定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