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果然,瞧见他骑马而来,在门口迎接他的老军神淡淡一笑,“你若坐着马车来,老夫就直接叫你回去了。”
定国公腰背挺直,抱拳道:“末将不敢!”
“好了好了,都这把年纪了,你大小也是勋贵的领袖人物,也不怕老夫遭人诟病。”
“您是我大梁军中图腾,谁敢胡乱置喙!末将亲自去撕了他们的嘴!”
老军神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朝里面走去。
定国公转身看着亲卫,“东西给我!”
老军神目光一凝,定国公连忙解释道:“您最喜欢的鸿兴楼卤鸡,外加末将珍藏的一大坛酒。”
以定国公的家世,想要什么珍宝都没问题,但偏偏就是这样的礼物,却让老军神的嘴角荡开一丝笑意,“走吧。”
两人进了园子,找了个房间坐下,喝着酒,吃着肉,聊着往事,十分快意。
酒到酣处,定国公忍不住开口道:“将军,末将早就想来拜访你,你为何一直不见我啊!”
老军神放下酒碗,缓缓道:“那是因为还不到时候。”
定国公一愣,“现在就到时候了?”
老军神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他,“你觉得你家那个后生,怎么样?”
定国公想了想,“末将觉得,他虽然人愣了点,但打仗的本事还是可以的。”
“太行山,贼寇又起,如果让他去剿匪,你觉得他能平定吗?”
老军神的问题,让定国公有种夏侯渊抬手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你不是不问世事了吗?
怎么连这些事情都知道?
朝廷的军事安排,你怎么能知晓呢?
心头的疑问刚起,大半生的智慧就让他后背猛地一凉,想到了某种可能。
于是,他很郑重地也很光棍地直接道:“请将军示下。”
老军神微微一笑,“如果真有那天,就让他拖着不走。”
“啊?”定国公一愣,这种事情,是能拖的吗?
“先拖,拖到陛下再催他,那时候再出发,如果陛下不催,那就别急,等在中京。”
定国公深吸一口气,他对老军神自然是无比信任的,点头道:“然后呢?”
老军神撕了条鸡肉放进嘴里,“没有然后,然后就再看情况。”
定国公:
凌岳看着自己的爷爷,看着他沉默不语的样子,眉头微皱。
这问题有这么难回答吗?需要考虑这么久?
要不是没听见爷爷的鼾声,他都以为这个老头儿睡着了。
就在他快忍不住催促的时候,定国公开口了,然后一句话就给凌岳干懵了。
“剿匪这种事情,不要着急,陛下又没说啥时候走,你先好好思索一下如何行事,准备充足了再说。”
凌岳皱着眉头,“可是,宁妃娘娘病重,卫王确实该回到床前尽孝,我身为他的好友,岂能不尽快动身?而且一群山贼而已,有什么好准备的?”
他看着爷爷,压低了声音,“而且卫王回京,对咱们也有好处啊,难道看着楚王登基吗?”
定国公也觉得凌岳说得很对,但他这个人有个优点,那就是知道哪些人是比他厉害的,并且能够很服气地听从他们的意见。
比如老军神,他就明白那是他一辈子也追不上的人,既然老军神那么煞有介事地将自己叫过去说了,那自己就不要自作聪明。
“你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定国公开口道:“你想想,如果宁妃真的病得很重,急需卫王回来,陛下不会催你立刻启程?还会让你细细准备,还会让你务必要来问我?”
凌岳一想,这倒也是。
听陛下那意思,似乎真没想让自己马上出发。
“但是,这准备也用不了多久,我该怎么拖啊?”
定国公其实也不知道,但他总感觉这事情里面的水很深,于是老神在在地笑了笑,“你就等着,说不定就有人来给你理由呢!”
凌岳扯了扯嘴角,“你这话自己都不信吧?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情,什么理由能让我拖延这种事情?”
定国公一听这话,心头大定,“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很快就有了。”
凌岳无语起身,径直走了。
没想到他刚回到自己的院子,门房就匆匆而来,“小公爷,楚王殿下来访,小人已经将他请到了正堂等候。”
凌岳面色一变,“你确定是来找我而不是来找爷爷的?”
门房点了点头,凌岳带着满心疑惑,走了过去。
当他走入堂中,一身常服,风度翩翩的楚王便笑着起身,“凌岳,冒昧来访,见谅啊!”
凌岳抱拳,“楚王殿下哪里话,只是不知殿下登门,有何见教?”
“你啊,不愧是军伍之人。”
楚王笑着道:“是这样,二月初二是我的生日,虽说少不过生,但难得有个理由大家一起聚聚,我打算在二月初一,邀请一些中京城中相熟之人,一起聚个会,你可千万要赏脸参加啊!”
凌岳微瞪着眼:蛤???
第319章 南北各谋局(二合一,中杯)
看着凌岳微微震惊的模样,楚王故作疑惑,“怎么?有困难?”
凌岳迟疑了一下,“殿下亲自相邀,在下岂有不从之理。”
楚王的脸上,荡起春风,和煦温暖,“那就说好了,到时见。”
说完楚王便告辞离开。
顺势答应下来的凌岳,看着楚王离去的背影,默默扇了一下自己嘴巴。
死嘴,你是真灵啊!
从定国公府出来,楚王并没有直接回府,而是顺势在中京城闲逛了起来。
他一会儿走进这家珍宝阁看看,一会儿走进那家书馆瞧瞧;
路上遇见一些可怜的摊贩,会照顾生意,但不会高高在上地打赏;
瞧见一些颇为新奇的东西,也会驻足观看,或是细细问问;
总而言之,将一个与民同乐的贤王风采展露无遗。
逛着逛着,他又走进了一个文房四宝店,进去随意看着,挑中了一块砚台,拿在手里把玩着。
瞧见楚王的衣衫,伙计就识趣地请来了掌柜接待。
掌柜也是必恭必敬,惶恐而畏惧,将楚王请进了内堂,“贵人,里面还有些更好的。”
楚王笑了笑,点头朝里走去。
内堂之中,当伙计都被护卫们挡在帘外,掌柜的扑通一声跪在楚王面前,恭敬而虔诚,“殿下,您怎么来了?”
楚王将他扶起,温声道:“现在,是我需要你们的时候了。”
大梁天德二十年正月二十四。
山西,太行山脉白马山,披云寨。
乌泱泱的朝廷大军,围山的方式,依旧是熟悉的围三缺一,看似好心地给山寨中人留出了一条逃命之路。
但披云寨中众人都知道,他们没法再逃。
倒不是他们多么地有远见,而是因为这是龙头的命令,更是其余各寨的统一态度。
从后方各寨支援的钱粮和器械,堆满了披云寨的山头。
这是一大块他们曾经想都不敢想的肥肉。
但也正是因为吃下了这一块肥肉,他们就没法再逃。
如果他们再不战而逃,迎接他们的,就将是各寨紧闭的山门,甚至于朝他们举起的屠刀。
这世间的一切馈赠与享受,都是有成本和代价的。
所以,此刻披云寨聚义堂中,气氛完全称得上压抑。
无关乎责任,只在于生死。
齐政居中坐在主位之上,左手边是黑虎寨寨主梁三宝,披云寨军师白衣秀士刘潜。
右手边,是红鹰寨寨主花二娘,飞狐寨寨主胡东昌。
花二娘开口道:“韩兄弟,如今这形势,你得拿个章程,怎么打我们听你的。”
梁三宝也点头附和,“对,既然来了你这儿,龙头也有指令,你就安排吧!”
飞狐寨的胡东昌虽然对这据称来自大同韩家的韩立并不信服,但也没有说话。
齐政点了点头,“得益于龙头的支援和众兄弟的齐心,我们在官兵围山之前,已经建好了三层主要的防御阵线。”
“这当中,包含了主要的石墙、寨楼、箭楼、以及各种防御物资器械,有这些东西的帮助,我们可以凭借地势,有效应对官军的进攻。”
“我打算由三宝兄弟,领着黑虎寨本部弟兄,守第一道;花二姐领着红鹰寨本部弟兄,守第二道;胡兄弟领着飞狐寨本部弟兄守第三道。”
“同时,每日一换,守第一道的轮换去第三道,第三道去第二道,第二道去第一道,这样各自的部众弟兄,都可以得到两日的充分休整。”
齐政的话音刚落,胡东昌便直接开口质疑道:“那你干什么?就看着我们去送死?”
梁三宝当即道:“老胡,你这是什么话,要说反对也该是我先啊!你听完韩兄弟怎么说嘛,韩兄弟才不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
齐政朝着梁三宝拱了拱手,笑着道:“多谢三宝兄弟。”
接着他看向飞狐寨寨主胡东昌,“胡寨主,你甘心就这么死在披云寨吗?哪怕我们最终消耗了几千甚至于大半的官军力量。”
胡东昌眯着眼,“你想说什么?”
齐政缓缓道:“我想说的是,我不想死在这儿。”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我们虽然有地势,我们虽然有准备,但我们的弟兄,只经受过粗浅的训练,单兵素质跟朝廷官军没法比,甲胄军械也没法比,所以,只要朝廷发狠,等待我们的,就一定是被消耗殆尽,而后遭到屠戮的下场。”
“这些东西,龙头会不知道吗?他当然知道,但这是对十八寨最有利的选择。否则真被卫王和朝廷官军赶羊一样,一个个赶去青龙寨,这太行十八寨就是一场过眼云烟。所以,他才愿意如此大力地支持我们。但这些支持,也堵死了我们逃亡的路。”
众人的表情悄然一黯,事实也确如韩兄弟所言,他们没得逃,又打不过,如果官军铁了心,真的逃不过死亡的命运。
顶了天,到时候几个寨主看能不能在山破之前,趁机突围,帮众肯定是不要想的了。
如果注定是死,对人心,确实是个重大的打击。
但齐政接着话锋一转,“可我们也不是全无胜算!这个胜算就是,如果我们打退了朝廷官兵呢?”
他的眸子中,悄然升腾着炽热的火焰,“如果我们能够将官兵们打退,我们就是拯救了十八寨的大英雄!官兵的甲胄军械,足以武装我们的部众,这些钱粮器械,也能够壮大我们的势力,更不要提在十八寨中的滔天声望!”
“如果做到,未来的我们将会是十八寨中发展最好的!青龙寨,未必就一定比我们更强!”
听着齐政这极具煽动力的言语,众人的心头都忍不住跟着兴奋躁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