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下意识地扭头看去。
就在这时,老迈的皇帝枯瘦的手臂上,榨出最后几分力气,悄悄抬了抬手中的剑尖,让它对准了左胸某处,悄然一拉。
站在天德帝身后的童瑞不动声色地悄然一推,让他正正地朝前扑去。
锋利的长剑,瞬间刺破了丝质的外袍,刺入了苍老的肌肤,刺穿肌肉刺破血管,几乎立刻在袍子上,染出了触目惊心,惊世骇俗的猩红。
“陛下?!”
童瑞一声如丧考妣的尖厉惊呼,让所有人都在刹那间骇然。
当他们循声看去,正好看见了楚王慌忙抽剑,看见了陛下直直倒下,看见了童瑞呼天号地,他们都傻了。
龙袍染血,天下至恶。
楚王居然真的干了?
正当楚王在这陡然的变故中不知所措时,一位机灵的死士看着冲来的禁卫,心头一动,振臂高呼,“陛下驾崩!楚王当立!”
经他这么一提醒,其余众人也连忙反应了过来!
纷纷跟着高喊,“陛下驾崩!楚王当立!”
就如同两军阵前,瞧见己方帅旗倒下,听见己方大帅已被杀死的消息一般,场中禁卫们的动作猛地一缓。
楚王虽然感觉,这样的言语,好像将自己给套进去了,未来更是百口莫辩。
但若是此刻,这一句话,能让这些禁卫们束手就擒,甚至倒戈相向,这也认了!
声名狼藉的胜利,至少也是胜利。
冰清玉洁的失败,终究还是失败。
于是他高举手中长剑,“父皇已经驾崩,缴械投降者,官升三级!”
禁军们停住了脚步,领头的将军转头怒骂,但禁军们只是赧然地低下了头。
人死如灯灭,陛下已经驾崩,他们忠心给谁看,冲锋给谁看,为谁辛苦为谁忙呢?
怒骂无果之后,愤怒而无助的将军,血贯瞳仁,选择了领着十余个忠心的禁卫,冲向了楚王仅剩的死士。
陛下虽然没了,但我也不是没有可以为陛下做的!
比如,我要为陛下复仇!
当看着那十几个人悍然冲向了上百死士,正对着广场的应天门城楼上,禁军统领戴平武死死咬着嘴巴,看着这一幕,痛哭失声,抓着窗棱的手,关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下这样的令。
明明禁军可以将楚王的部队全部围杀,甚至他们压根就可以不让楚王的队伍进入宫城。
但陛下却将他叫到了面前,耳提面命,亲下严令,让他在那个信号出现之前,不得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可是,卫王殿下,他能回来吗?
戴平武的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在地,那是愧疚,是悔恨,更是彻头彻尾的憋屈!
陛下,臣愧对你啊!
而就在这时,一旁的亲卫却激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将军,将军,你快看!”
皇极殿前,当孤身冲锋的将军,被一杆长枪刺灭最后一线生机;
当忠勇的禁卫,热血溅洒一地,却没激起同袍的战意;
楚王兴奋了。
不论如何,他终究是赢了。
虽然赢得很惨烈。
虽然赢得后患无穷。
但终究是赢了。
这皇极殿中的位置,终究属于他了。
他扫视一圈,朗声道:“场中将士们,你们听着!凡此刻愿意投降归顺者,孤以储君和未来皇帝之名义,赐你们官升三级,田宅家奴!愿为孤前驱,誓死效忠者,他日锦绣前程,不在话下!”
他举起手中那犹待着天子之血的长剑,“将来之天下,在孤的手中,将踏平北渊,扫荡西凉,凡日月所照,皆归于我大梁天下!而你们,率先向孤效忠的你们,就将是孤手中最锋利的剑!”
“天明之时,无上荣光当洒落万民,孤与诸君一道,荣耀天下!”
“紫薇移位,旧日已换作新天,天数在此,天命在孤!”
楚王振臂,却没等来想象中的山呼跪拜。
应天门的大门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无声洞开。
一声暴喝,在门洞的加持下,炸响在整个广场。
“乱臣贼子,也敢妄称天命!”
一匹快马,当先闯入了众人的眼帘。
身后八百精锐,如一场飓风,骤然刮起。
一支羽箭,便在这样的风势之中,乘风而来,直取楚王!
第331章 夺命袭杀,强势翻盘
一支箭,能起什么作用呢?
能响箭腾空,唤来千军万马;
能携文带信,以作鸿雁传书;
更能于万军之中,取其主帅之命,是为擒贼擒王!
当楚王听见了声音目光微抬,看向应天门的方向,迎面而来的,便是在摇曳明灭的火光中,一支朝着自己飞来的羽箭,箭头在自己面前放大。
但那羽箭在飞行了如此远的距离之后,速度已经减弱到了一个很夸张的程度。
于是,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挥动手中剑,居然准确击中了箭身,将它砸飞了出去!
没想到自己还没登基,就已经有了第一项“武功”。
可还不等他为自己的武功欢喜,便感觉胸口一痛。
他低下头,只见一支羽箭,穿过黑暗,以一种强悍到决绝的态势,狠狠扎进了他胸前甲胄的缝隙。
箭尾的羽毛不住地摇晃,晃得他的胸口阵阵剧痛。
一件精心准备的甲胄,也总有防护不到的地方;
就像他今夜如此精心准备的计划,也依旧有防不住的人。
卫王缓缓收起手中的角弓,在突入宫门的一瞬间,早有准备的他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继而听见了楚王那一番话。
于是,他怒而挽弓。
他当然知道在初入宫门时的那一箭不可能对楚王造成什么有效的杀伤,但他的胯下,有飞驰的马。
在第一箭之后,疾驰而不减速的马儿已经在转瞬间冲过了半个广场。
这距离,已经足够让他射出有足够杀伤力的一箭。
在暗夜的掩藏之下,这一箭不会被人发现,也必然会命中那火光之中的身影。
不过,就在弓弦脱手时,他忽然心头微动,将箭尖所指,略微下移。
楚王若是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收起角弓,卫王扯动缰绳,在即将撞上拱卫楚王的死士群时,灵活地从他们身边划过。
同时,长枪横扫,在飞起的鲜血中,带走一条人命。
就像一股激射向沙丘的水,虽然在撞上沙丘之后分开,却也带走了其中的泥沙。
骑兵可以冲阵,但也可以利刀割肉。
“风字营,围剿叛军!”
当卫王的吩咐响彻在广场之上,困兽犹斗的楚王麾下,登时心头一跳,斗志几乎是应声而落。
如果说卫王的神兵天降,是给本以为大局终定的他们当头一棒;
那楚王的中箭,就是让他们如遭雷击的惊变;
风字营这三个字,则是压垮他们心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梁马军第一的王牌疯子营,此刻放在这血战之后的宫城中,谁敢撄其锋?
这种连北渊三大王牌骑军都曾经按着揍过的狠角色,若非人数实在太少,四海早就统一了,楚王的死士们甚至觉得用风字营来杀他们,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他们了。
死在风字营的刀下,不少人甚至都觉得不亏。
而对风字营众人而言,原本在路上,他们还是有所忐忑的。
毕竟矫诏兵变的事情,虽然没见过,但也听过,万一是假的,那自己众人岂不是成了反贼了?
但此刻亲眼见到了楚王弑君夺位,便彻底相信了卫王的话。
在思想包袱解开,升官发财美梦的作用下,虽然疲惫,但却丝毫不影响战力。
原本已经打算投靠楚王的那帮禁卫,连忙举起手中兵刃,冲向了楚王的麾下,但却没想到风字营的刀一样落在了他们的头上。
虽然他们方才的选择,可以被理解,但在此情此景之下,无法被原谅。
不杀这些贪生怕死之人,如何慰那些慷慨义勇之士!
瞧见这一幕,应天门上的禁军统领戴平武再度红眼,他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了一枚信号烟花,亲自点燃。
烟花尖啸着升空,在尽了的天空炸开绚烂的光。
照亮了距离应天门只有数百步之外,宫城中的一处空地。
此刻的空地上,已是尸横遍野。
本该共同守护江山社稷的步军营和禁军的精锐们,互相厮杀,一条条生命,为野心献祭。
凌岳双手持枪,目光平静盯着眼前手持一对铁锏的男人。
世人有言,兵刃越怪,死得越快。
但宁远侯能走到如今的位置,显然不是那种只顾着走歪路的愚蠢江湖人。
事实上,这一对铁锏乃是初代宁远侯的成名之技,如今也已经成了宁远侯的家传。
他们已经打了一阵了,暂且算作是平手。
可当烟花炸响夜空,宁远侯的心陡然一沉。
因为,他和楚王的约定之中,并没有这样的东西。
一切的变数,都不是今夜的他们会喜欢的事情。
凌岳拧了拧枪身,“卫王入京了,带着风字营。”
十个字,让一个男人疯狂。
凌岳觉得,自己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