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侯几乎是肉眼可见地面色猛变,但旋即这位侯爷却在深吸一口气之后,气势陡然一凝,竟比之前还要沉稳。
只见他脚下猛地一蹬,身形如饿虎下山,只转瞬间,便拉近了与凌岳的距离,右手抡圆,寒铁锏径直砸向凌岳甩来的长枪枪锋。
左手在右手得逞之后得势不饶人,再度一锏砸在了凌岳长枪的枪身上,身子顺势一转,更是欺身而近,倒锏砸向凌岳的后心。
这一套暴力而流畅的近身战法,将双锏坚硬无双,又灵活便捷的优势展露地淋漓尽致。
凌岳瞧见宁远侯这般疯狂爆发并没有丝毫畏惧,方寸不乱。
你要拼命了,刚好,我也要认真了!
他紧握住长枪,腰身借着宁远侯双锏砸来的巨力顺势一拧,长枪绷成一弯弦月,而后如鞭子般甩向了宁远侯。
宁远侯面对这惊艳的一击,几乎是本能地暗叫了一声好,只能便攻为守,双锏横架。
金铁交击的声音,猛然响起,一股顺着双锏传来的巨力,让宁远侯腾腾腾地连退了几步。
而凌岳一枪逼退宁远侯,更是得势不饶人。
顺势双手一砸,长枪如刀,朝着宁远侯的头顶悍然劈下。
宁远侯双锏一叉,只能再取守势,被砸得虎口一麻。
凌岳眼见长枪落下之势被断,瞬间右手化抓为掌,在枪杆一头顺势一推。
被宁远侯双锏架在胸口的枪头猛然化作毒蛇吐信,朝着宁远侯的胸口刺去。
宁远侯面色猛变,身子后仰,双锏发力一挑,堪堪避开被挑高的枪尖。
凌岳暴喝一声,拉回长枪,顺势一扫,在间不容发中,精准地砸中了宁远侯的双腿。
当宁远侯被猛然扫倒在地,再一抬眼,眼前已是凌岳雪亮的枪尖。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距离宫城仅有两条街之隔的百骑司衙门,也被烟花的火光照亮。
生生在百骑司衙门中憋了一整夜的百骑司统领隋枫默默抹了把眼泪,朝着宫城方向,毕恭毕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站起身来,看向面前庭院之中站着的一道道灰衣身影,厉吼道:“动手!”
隋枫一马当先,如出柙之虎,冲入了中京城中。
皇极殿前,不谈萧管家、定国公、寇平之带来的助力,此刻的局势,只消风字营出马,宫城之中,便是彻底地翻不了天了。
不过,卫王甚至都没在意这些,在向风字营下达了攻击指令之后,便翻身下马,来到了天德帝的身旁。
“父皇,父皇,儿臣救驾来迟!”
天德帝双目闭着,胸口的伤口被童瑞拿着布条按着,老迈的容颜透出一股虚弱的苍白,自然没法回应他的话。
“童公公,父皇难道真的?”
童瑞神色黯然地轻声道:“殿下,夜长梦多,先彻底处置了场中局势吧。”
卫王缓缓转头,顺着童瑞的目光,看向了被仅存的数名死士护着的楚王。
第332章 成王败寇,困兽犹斗
在风字营、卫王亲兵、寇平之等人“丧心病狂”的抢功之下,场中不论是楚王本身的势力,还是后来倾向于依附楚王的士卒,都迅速地被绞杀殆尽。
楚王有些狼狈地坐在地上,身旁仅有一位贴身死士扶着。
转瞬之间,形势陡转,胜败相易。
但他的脸上却见不到半点功败垂成的后悔和失落,有的只是愿赌服输的坦然。
他看着朝他走来的卫王,微微一笑,声音之中带着明显的虚弱,“我就说,你有齐政辅佐,怎么会错过今夜呢。”
卫王眼神中的忿怒缓缓消散,有的只是失望与遗憾,“我真没想到,你会走出这一步。”
楚王闻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都没有说话。
那样子,仿佛在说:若没有齐政帮你,你现在连被我正眼相看的资格都没有,哪儿来的脸以胜利者的姿态,说这种高高在上的话。
他转头看着齐政,看着那个满面尘霜,憔悴疲惫,却双眸清亮的少年,认真道:“其实,你应该来帮我的,帮我的话,你既不用这么累,更不用操这么多心,你我携手,早就成就了大业,也没有今夜这一切。”
齐政十分平静,缓慢却果决地摇了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都未曾同过,如何能够如此武断!”
楚王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扯动胸口的伤势,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愤慨道:“你既是智计卓绝的人,当懂良臣择主而事的道理。魏征能够先事瓦岗,再事李建成,最后入李世民麾下,在什么地方做什么臣子,最终成就千古贤臣典范。我求贤若渴,对你礼遇有加,你为何单对我如此大的敌意?”
楚王的话,在他真诚的眼神之下,似乎是在真心地发问。
听着这话,场中不少人,尤其是对齐政和卫王关系不够了解的人,如巡防营统领寇平之等,都是面色微变。
这一个回答不好,有可能让齐政和卫王之间产生嫌隙啊!
卫王神色平静,似乎半点不担心。
齐政闻言,只是轻叹了一口气,“第一,我遇见殿下在先,殿下的知遇之恩,是我粉身碎骨都无以为报的。这是我的忠,更是身为人臣所首先要做到的地方。这一点,楚王殿下恐怕无法体会。”
齐政的话音落下,定国公等人的脸色登时精彩了起来。
尤其是在此情此景下,一个忠字,如泰山压顶般落下来,楚王能说什么?
但齐政的回答,似乎并不是想羞辱楚王,他接着道:“至于第二点,我之所以对你有敌意,是因为,你是个傀儡。再强大的傀儡,也只是傀儡。一个皇子不应该成为傀儡。”
他看着楚王,“我知道,你觉得你只是在利用他们,等你登临至尊,等你睥睨天下,以你的才华,有的是手段慢慢削弱打压他们。”
楚王皱眉,“难道不行吗?”
“当然是行的。始皇帝这么干过,汉文帝这么干过,李唐皇室也这么干过。但是.”
齐政看着楚王,“但你不行。”
楚王当然觉得自己能行。
他认为自己或许比不上雄才大略,开万世之先的祖龙,但比比汉文帝,总是可以的吧?
自己的力量,可比当初在穷乡僻壤的代国窝着的汉文帝强多了!
但现在,他极为重视的齐政,告诉他,他不行。
他又开始认真地反思着这件事情。
因为齐政足够厉害,厉害到,让他足够地服气。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自己的大哥,昭文太子。
那位深受父皇厚爱与信任,在朝中拥趸无数,几乎板上钉钉的未来皇帝,自己在江南集团的支持下,只用了数年时间,就将他拉下了马。
甚至江南势力在要了昭文太子的命之后,愤怒的父皇都找不到借口来复仇。
若非齐政太过逆天,卫王的江南之行,只会是一场草草收尾的闹剧。
自己能有大哥那样的势力支持吗?
一个从未想过,或者刻意回避,自我麻醉的问题被深思之后,楚王的后背陡然一凉。
齐政蹲下来,声音极轻地道:“你再好好想想今夜这一切。”
说完,齐政的目光盯着楚王,他虽还不知道今夜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心头有所推测,而楚王的反应,将验证他的猜想。
楚王愕然抬头,看着齐政的双眼。
那双眸子里,仿佛藏着头顶亘古不变的星空,也像是照见洞悉了这个世间的一切。
他的心头,猛地回想起了今夜父皇那诡异的举动。
为什么要出现在皇极殿前?
为什么身旁没有大量的护卫?
为什么他竟然会主动抓着自己的剑,用言语挤兑自己?
为什么,最后的最后,他会主动用力,将剑刺入了他的胸口?
让自己明明没有弑君弑父的举动,却被迫承担起了这个人神共愤的罪名。
他还是皇帝啊!
如果他不想,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是这样的境遇!
那么唯一的答案便是,他就是这么选的!
在这一刻,楚王陡然僵住。
他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父皇的意图。
他也彻底明白了,自己身后那个引以为臂助的江南集团,有多么让父皇忌惮。
忌惮到不惜以天子之血,帝王之命来兑子!
他惨笑一声,笑容中,有着无尽的自嘲和落寞。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棋手,没想到,到头来,不过是江南集团和皇权博弈的棋子而已。
而就在这时,一旁传来一阵脚步声。
凌岳手持长枪,昂然而来。
在他身后,是须发凌乱,双手反绑,走路一瘸一拐的宁远侯。
他的目光,和卫王的目光在夜空中连接。
一对老友,微微颔首,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殿下,反贼宁远侯,已被末将生擒,听候发落!”
“凌将军辛苦,先将其押下去,他的罪,你的功,自有定夺!”
听见这话,瞧见灰头土脸的宁远侯,楚王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宣告破灭。
他惨然一笑,看向卫王,“老六,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伤及父皇,我亦是罪孽深重,死有余辜。最后的最后,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卫王微微皱眉,并没有直接应承,“你且说说看!”
楚王强撑着,极为艰难地缓缓起身,挣脱死士的搀扶,伸手理了理凌乱的发丝,仿佛在这一刻,他又变成了那个精致而整齐的一代贤王。
他指了指左胸的那一支随着他动作微微摇晃的羽箭,十分郑重道:“这一支箭,有些太偏了,就这么上路,我死也不瞑目,给我这边也补一箭可好?”
他低着头,比了比,指着右胸的某个位置,“就这儿吧,正好。”
听着楚王的话,在场的不少士卒都愣了。
他们没想到,楚王的临终遗愿不是自己的母妃,不是自己是什么心愿,竟然是这么一件,在他们看来近乎荒唐的小事。
但如定国公等人则是并不觉得意外。
楚王这个癖好,几乎是大梁顶级权贵圈子中公开的秘密。
卫王当然也知道,他皱眉思考着要不要答应。
楚王微微晃了晃身子,苦笑道:“你赢得彻底,我输得甘心,今后你是力挽狂澜的帝王,我是弑君杀父的罪人,但你我终归兄弟一场,你就连这点忙也不愿意帮吗?”
卫王长叹一声,缓缓从一个风字营骑兵的箭囊里,取出了一支羽箭。
瞧见这一幕,不远处的童瑞张了张口。
他的话还没说出口,齐政的声音便陡然响起,“殿下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