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圭、熊翰、孔真等人当然没有质疑大宗正的话,他们只是莫名想起了当初在卫王离京前夕的那场酒宴上,齐政那自信而从容的笑。
难不成,在那时候,这位天纵其才的少年,就已经猜到了些什么了?
这也太逆天了吧?
可如果他没有猜到什么,他怎么可能那么淡定?
其余不少中立或者与两方关系不大的朝臣,则是暗自咋舌。
这他娘的,果然这储位之争里面的水也太深了!
幸好自己没有贸然参与进去啊!
这时候,大宗正也扭头看着卫王,佯装责怪道:“你说说你,你父皇不是给你下了密诏吗?你拿出来给大家看啊,实打实的东西,难不成还有人不认吗?那不就什么事儿都没了?”
卫王讪讪一笑,一样演技拉满,“王祖父教训得是。”
说着,便从怀中取出那份密诏,递给了大宗正。
大宗正看都没看,显然十分相信卫王的话,直接递给杨阶,“来,杨相公,你是政事堂首相,对这些东西都不陌生,当着百官的面,确认一下这密诏是不是真的。”
杨阶心头十分不愿,但却不得不捏着鼻子接过,然后捏着鼻子承认这份密诏的真实性。
大宗正虽然平日里在朝堂的存在感极弱,但偏偏在这种事情上,人家就是压舱石一般的存在,一番话下来,杨阶要是还敢质疑,那就会失去在百官面前的公信力,顺带着会失去接下来的斗争资本。
虽然困兽犹斗,但也不能傻斗。
待杨阶承认之后,大宗正又让政事堂其余人和六部尚书都确认了密诏的真实性。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今后还有谁拿着这个事情说事儿,就别怪本王不讲情面了!”
大宗正哼了一声,而后看向卫王,“接下来的事情,你就自己来吧,我要去看看你父皇。”
卫王连忙道谢,群臣也都齐齐行礼,而后目送着大宗正甩着袖子,走着四方步出了大殿。
大殿之中,在不经意间,已经悄然无声。
众人看向卫王的目光,渐渐褪去了最初的惊骇和紧接的怀疑,而多了几分尊重。
大宗正的背书,还是很有效果的。
至少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怀疑卫王谋逆,而渐渐接受了谋逆者是楚王的事实了。
“卫王殿下,既然如此,你对接下来这场叛乱的处置,可有什么计划?”
率先开口的,依旧是政事堂的首相杨阶。
情况实在危急,现在,他已经不得不亲自冲锋。
卫王神色平静,在心里再度默默高喊了一声齐政真厉害,居然完全预判到了杨阶的行为。
他不动声色,“杨相有何高见?”
杨阶一听这话,登时一喜,上钩了!
他清了清嗓子,“殿下,楚王平日在朝野多有虚名,也曾多行邀买人心之举,就连老臣也曾被蒙蔽,还曾在举荐太子之事上,为其说话。由此可知,这朝堂上,有多少人曾被其蒙蔽?”
他叹了口气,“如今陛下生死未卜,殿下紧急回京,又赶上这样的事情,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顺,老臣斗胆,请殿下以大局安稳为重,只惩首恶,不要大加株连,以免朝堂动荡,社稷失稳啊!”
杨阶的话,带着几分苦口婆心的意味,传入了众人的耳中。
从道理上来说,这话也没问题。
你卫王又不是在朝中党羽无数的角色,你骤然执掌朝政,大家心里恐慌是正常的吧?
这个时候,先以安稳人心,确保政权平稳过渡为主,也的确可以算是老成持重之言。
你若是要大搞株连,恐怕就是动摇自己本来就完全称不上稳固的统治基础。
陈相闻言,在极其短暂的疑惑之后,便立刻明白了过来。
高!实在是高!
这是卫王亲自主持朝局的一场朝会,如果能够逼得卫王给出承诺,自己这不就算过关了嘛!
说不定,还能靠着江南势力,跟这位根基浅薄的新帝多斗上几年呢!
于是,陈相立刻开口道:“杨相所言甚是,陛下如今身体抱恙,这一夜惊变,朝堂、中京百姓,乃至于天下,恐皆人心惶惶。凡帝器更易,皆当慎之又慎,还请殿下明言昭告,以安百官天下之心。”
紧接着,也有不少人反应了过来,连忙附和二位相公的言论以自救。
来来去去,都是那种【都是楚王太坏,我们这些忠良都被蒙蔽了】【把楚王千刀万剐都可以,我也恨不得生啖其肉,但不要伤害我们这些忠义之臣】【一旦你要大搞株连,大梁明天就要亡了】这一类的言语。
“荒谬!”
就在不少楚王党搞出不小的声势,整得仿佛朝堂百官的共识之时,白圭终于站了出来,厉声呵斥!
“律法乃维系社稷之根本!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律法写得明明白白,今日为了此事妥协,明日便可以为了另一件事情屈服,长此以往,法将不存,朝廷拿什么约束天下万民?对国朝社稷的影响岂非更大?”
陈相冷哼一声,“亏你还号称储相,连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都不知道!照你之说,淮阴侯早就该被刘邦砍了脑袋,魏武帝也早就该因为踩踏青苗而自尽,何来他们的千古功业?”
他挥着衣袖,“殿下龙章凤姿,但终究根基稍浅,朝堂又初逢大变,亟需安抚人心,以实现权力顺利过渡,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如你那般横冲直撞,自以为公正刚直,最终才是会房倒屋塌,酿成苦果!”
不得不说,这些朝堂老狐狸的言语,都极具煽动性,不论占不占理,乍一听都有几分道理。
白圭愤然道:“若是同谋弑君谋逆这样的罪行,都可以被放过,那这个天下,还有什么罪行是不可以被原谅的?你们这是在动摇整个天下的根本!”
一个勋贵也冷冷开口,附和白圭,“杨相公这话,可莫要让军中那些将校听了去,否则本将怕是压不住可能的野心之人啊!”
言语之间挤兑之意分明,显然对杨相和陈相的话十分不认同。
杨阶淡淡道:“白尚书,襄城侯,不要着急嘛。我等什么时候说过要放过谋逆大罪了?只是让殿下暂时不兴大狱,不搞株连,待政局平稳,侦查到谁与楚王在谋逆之事上确有勾结,再行论罪便是。这有何错?”
“若是依尔等之法,在这个时候,便大肆株连,闹得满朝人心惶惶,半个朝堂都空了,这人心如何安定,这政务谁来处置,殿下这位置如何坐得安稳?就靠尔等那所谓的公正刚直吗?”
杨阶的话,掷地有声,仿佛一个真正为大局着想,老成持重的首相大人应该有的样子。
百官们听见他的话,都纷纷点头。
这也不难理解,除了认为混乱是阶梯并且试图火中取栗的野心家,绝大部分官员都是更喜欢稳定的。
因为稳定至少代表着可控,哪怕是中下层的官僚,也觉得自己可以沿着清晰的路径攀爬,而不是坠入未知的惶恐之中。
更遑论这朝堂之上,本就站着许多生怕自己跌进去的楚王党。
杨阶听着百官们的低声议论,心头大定。
当他用一个可能的恶果,将百官和自己绑在一起时,你卫王拿什么赢?
你固然即将是皇帝不假,但你在朝堂上有那个根基和威望吗?
要稳固朝局,不还是得靠我们?
你要好好配合,咱们就让你坐上这个龙椅,再慢慢来斗。
你要执意乱来,那就让你这个沙场莽夫,好好知晓知晓,什么叫做朝堂之争!
百官合力,皇权都得低头!
谁能想到,在这样的绝境之下,老夫还能硬杀出一条生路来!
他微低着头,在嘴角勾起一丝外人无法察觉的笑容。
但旋即,那一丝笑容,便凝结在了嘴角。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太久没有出现在朝堂的声音;
一个久远到几乎被他遗忘的声音;
一个只听一次,便能瞬间回想起对方那卓越威望的声音。
“杨相公,谋逆大事,清查从犯,天经地义,后果有那么严重吗?你可不要危言耸听啊!”
言语声中,一个禁卫扶着一位老人,缓缓走入了大殿。
第336章 清算开始!
这位迤迤然走入朝堂的老者,神色平静。
殿中的烛火,照得他的须发白如霜雪,一条拐杖,在青砖上敲出令人心颤的声响,不怒自威。
这威来自于久居高位的气场,也来自于人心中的光环。
历经三朝,跻身台阁二十年,位列首相十三年,功成荣退,门生故吏遍天下而天子不疑,恩宠如故,这便是这位号称大梁朝堂压舱石的老太师的份量。
不论是政事堂的相公们,还是六部尚书,还是那些本就是老太师门生故吏的官员,甚至包括殿中的武将,没有人敢不尊敬这位大梁朝堂威望最隆的老人。
大殿之中,除开卫王之外的齐齐行礼。
“见过老太师。”
辛老太师朝着众人回了一礼,而后恭恭敬敬地朝着卫王行礼,卫王立刻回礼。
见礼完毕之后,辛老太师转身看着杨阶,“杨相公,你位列中枢已经近十年了,执掌政事堂也快三年了,听你之言,你是觉得这事儿,应当力求安稳,否则这人心如何安定,这政务谁来处置,殿下这位置如何坐得安稳?”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杨阶仿佛回到了自己当年初入中京,第一次见到这个身影的时刻,如土丘之望高山。
即使如今,自己已经站到了和对方一样的位置,但他知道,自己离对方曾经的高度,还差得远呢!
首相和首相,是有区别的。
如果可以,他是万分不想与这位正面相争。
但如今,刀架在脖子上,他怎么也得硬着头皮斗上一斗。
“老太师明鉴,下官之意,乃根据当前情况而来。今夜之惊变,着实让朝中百官惊骇,事后传出,也会波及中京乃至天下,当初楚王多行邀买人心之举,拥趸颇多,若是朝廷大肆株连,恐人心惶惶,亦不利于殿下监国理政。”
“下官之意,是外松内紧,以宽宏之态,定下基调而安天下人心。而后可令百骑司会同刑部、大理寺,共同侦办,将一场短时间内爆发的巨大风波,平摊下去,如此便能让两全其美,让殿下安稳接掌朝政。”
“两全其美,安稳理政,呵呵。”
老太师冷笑一声,“这安稳,是拿陛下的血来换吗?!”
他抬起拐杖,指着大殿之外,“那外面的台阶上,陛下的血还没干呐!你要让殿下这个时候讲温和,安人心?”
他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戳,声音陡然沉道:“一个不为君父报仇,只想着自己权位的皇子,拿什么让天下万民信服?!他又凭什么让天下万民信服?!这就是你这位政事堂首相的忠孝之心吗?”
殿中不少人猛然醒悟,对啊,哪怕换了平常人家,自己老爹被人弄死了,自己不想着为父报仇,只想着尽快继承家产,这不被人骂死吗?
更何况这还是君父,在父子之情外还有君臣之义。
卧槽,差点给杨相他们绕进去。
还得是老太师啊,一语中的。
老太师继续道:“四十五年前,北渊和西凉同时来犯,有人主张息事宁人,割地赔款,有人主张南迁,以保大梁社稷,但最终,我们是如何安稳住大梁天下的,是用铁与血的厮杀,是用刀和剑与他们在战场上见了真章,才打出了数十年的和平!”
“三十年前,当时的政事堂首相阎夏贪腐擅权案发,无数人谏言先帝,当以宽仁为念,其党羽无数,树大根深,若是彻查,恐令百官惶恐,使政局不稳,于社稷不利。”
“先帝是如何做的?先帝铁血,一查到底,大理寺、刑部的牢房都快装不下了,西市斩得人头滚滚。可朝局有不稳吗?分明是杀出了十几年的吏治清明!”
老太师缓缓道:“乱世用重典,非惩前不能毖后,既然大逆已生,便更要斩草除根。彻查逆党,不是动摇朝堂根基,而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何为皇权之重,何为君臣之道,让所有敢心生效法者,九族震怖!让忠者愈忠,让逆者胆寒!”
“这才是殿下监国理政,应该做好的第一件事!让天子之血不白流,让逆贼之党皆伏法!以昭殿下之忠孝,而定社稷之安稳!”
他顿了顿,“至于方才杨相公所担心的这人心如何安定,这政务谁来处置,殿下这位置如何坐得安稳。老夫这就回答你!”
“朝堂人心,在殿下之德行,德行首在忠孝,殿下尽忠尽孝,人心自安!”
“政务之事,殿下若有不解,老臣愿拼着一把老骨头,替殿下处置,老夫也相信世间有的是忠君爱国之士愿意为君王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