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坐稳这位置,我想这不是我们这些臣子该考虑的,只要殿下接掌大权确为陛下所指,我等臣子,便当鞠躬尽瘁,倾力辅佐!”
他看着众人,“诸位,可有异议?”
平静的话,在大殿之中久久回荡。
一道道目光默默看向老太师。
他的身形已经因为年龄而不免有几分佝偻,但他往那儿一站,便是朝堂当之无愧的顶梁柱!
杨阶几度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敢再开口。
于是老太师转身看着卫王,“殿下,老臣恳请,彻查此谋逆大案!”
白圭等人当即大喜,立刻附和,“殿下,臣等附议!”
不少军方将领和勋贵,也附和开口,“臣等附议!”
齐王党也赶紧跟上,“臣等附议!”
声势比起方才杨阶和陈相所鼓动出来的,要大得多了。
见状杨阶和陈相对视一眼,都瞧见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绝望。
这个时候要还反驳,否则那不是成了当场自爆了嘛!
“臣等附议。”
他俩开口了,其余楚王党也只能捏着鼻子跟上附和。
于是,满殿文武,再无异议。
按照齐政建议沉默看戏的卫王瞧着老太师一来,果然瞬间便镇住了局面,心头既服且喜,便顺水推舟道:
“好!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本王僭越,暂施号令,由政事堂郭应心郭相牵头,户部尚书白圭为辅,会同百骑司、刑部、大理寺、中京府衙四个衙门,共审楚王谋逆案,一应涉案之人,可径直抓捕归案!”
郭相和白圭兴奋出列,“臣领命!”
老太师欣慰地点了点头,你瞧瞧,谁说卫王只懂沙场没脑子的?
这让齐王党的旗帜郭相一出来,既是向齐王党和中立派示好,拉拢这帮人,同时又没让自己的嫡系顶在最前面,万一有什么事情也好有回转余地。
这不经意间的手腕,有点东西的!
他缓缓点了点头,“这才对嘛,君臣君臣,君辱臣死,如今陛下遇刺,生死未卜,身为人臣岂能不义愤填膺!殿下,此间你继续,老臣先去看望一下陛下。”
卫王恭敬行礼,拜别了老太师。
众人目送着老太师的背影离开,心头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郭相闪身出列,“殿下,此等谋逆大事,殿下既交付重托,臣是否可以履职了!”
不得不说,任何一位能跻身政事堂的大佬,脑子都够用。
尤其是在不涉及自身安危和没有巨大利益诱惑的前提下,那聪明的智商一旦占领高地,就能迅速领悟到上位者的心思。
很明显,卫王殿下这是铁了心要把这个案子搞成大案。
不管是清洗楚王党也好,还是顺带打击江南势力也罢,反正不涉及自己的关中势力。
而且自己这个齐王党,被卫王如此安排,那是显而易见的示好。
那君以国士待我,我彼以国士抱君。
殿下放心,老臣识趣得很,主动得很,这事儿绝对不会脏了你的手!
卫王欣慰点头,“可。”
郭相再拜,而后直接开口,“来人,将此二人拿下!”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不由纷纷面露惊恐。
因为,他手指的方向,正是政事堂首相杨阶,和另一位政事堂相公陈松!
第336章 你这底牌怎么层出不穷的?
一下子拿下政事堂两位相公,其中一位还是首相。
放在往日,这样的变故,足以让满朝文武惊骇,并在整个天下官场掀起惊林骇浪,引动民间议论纷纷。
但在陛下遇刺濒危,楚王沦为阶下囚,宁远侯府彻底垮塌的此时此刻,似乎也变得不那么让人震惊了。
杨阶在老太师意外出现,凭借滔天声望一人镇压朝堂,旗帜鲜明地表露出要彻查的态度之后,就已经绝望了。
有老太师在前,他政事堂首相的身份就不够用了,想要以此煽动舆论的计划便不可能成功。
先往卫王身上泼脏水质疑其合理性的计划因为大宗正的出现被破坏;
接着试图稳住局势自己回去立刻斩断各种尾巴,明哲保身的计划也因为老太师的意外到来而告吹;
最关键的是,他是真的知道楚王谋逆的事情。
这几件事情叠加起来,他家的狗怕是都得被抓起来判几年。
既然如此,他也没什么豁不出去的了。
他直接看着卫王,“卫王殿下,你这到底是要替君父报仇,还是要借机清除异己?”
这话一出,朝着二人走来的禁卫脚步不由一顿。
这番话,出现在这个殿里,言语的对象还是监国理政的皇子,着实有些过重了。
殿中的聪明人几乎都明白,杨阶直刺卫王之心,这是要和卫王殊死一搏了。
刀架在脖子上,陈相也豁出去了,“哼,嘴里说的是冠冕堂皇,什么忠孝之道,所行所为,依旧是排除异己那一套,殿下若真是想让我等让位,说一声便是,若真是想让我等赴死,明言即可,但若是要将这等谋逆的脏水泼在我等身上,那我等断断不认!”
卫王还没说话,负责此事的郭相就坐不住了。
这是自己为未来新帝干的第一件大事,要是都干不好,自己怎么继续位高权重作威作.啊不,担起政事堂为国为民的职责!
他当即厉声呵斥道:“休得胡言,你二人与楚王过从甚密,又位高权重,是朝野共知的楚王逆党骨干,此番楚王能够谋逆弑君,必少不了你二人居中串连!清查楚王逆党,从你二人开始,天经地义!”
“郭应心!你不要在这儿颠倒黑白!”
杨阶愤怒道:“当初朝中争储,满朝文武有几个不站队的?本相与楚王交好又怎么了?他当初所表现出来的品行能力,就是值得本相亲近。现在他谋逆了,难道就能说所有跟楚王有关系的人都是谋逆吗?难不成在你眼里,这朝堂之上近半数都是逆党?都是逆臣?”
杨阶的话,让殿中不少人都悄然色变。
虽然他们知晓,杨阶这是在偷换概念,人家郭相明明说的是他们两人能量大,最有帮助楚王的动机,所以要率先对他们进行审查,并不是说要把所有楚王党羽都入狱,但这话却是实打实地击中了他们的隐忧。
自从昭文太子死后,楚王党的实力就在急速膨胀,原本仅限于江南势力和少量京官的圈子也迅速扩张起来。
而等齐王和卫王先后被放逐出京,勋贵、朝臣觉得大局已定,纷纷投效,楚王的党羽就愈发众多。
如今楚王轰然倒台,他们这些“楚王党”如果都成了逆党,那岂不是大半生功名如烟消,数十年奋斗似云散?
这谁甘心啊?
所以,哪怕杨阶的话几乎是明牌地蛊惑,他们也不得不上钩。
而这还没完,陈相也撕破脸皮道:
“姓郭的,你别以为如今卫王用你,你就以为你高枕无忧了。就他如今这架势,大权在握,生杀予夺,将来等将我们楚王一派的人全收拾了,就该轮到你们齐王一派的了!”
“自古争储失败之人都是什么下场,你们好好想想吧,真以为齐王就能善终?你们现在还傻乎乎地给他冲锋陷阵呢!等到时候大祸临头,才知道哭,皇权永远是唯我独尊的!”
这两人因为自知定是没有活路了,是半点体面都不顾,什么话都往外说。
他们倒也达到了效果。
这话一出,不少原本因为郭相被重用,加上当初卫王和齐王结盟故事而放了心的齐王党,也不由心生疑虑起来。
归根结底,还是卫王的根基太浅,而且此番接掌大权,也不是正常程序,还在如此艰难的局面下,难免会让人心动荡。
但有了齐政之前给卫王的那一番分析,他一点都不慌,静静地看着众人表演,将他们的一切表情和行为都尽收眼底。
在这一刻,他的政治体悟几乎是在飞升。
“放肆!简直是胡说八道!给我将他拿下!”
郭相气急败坏,但又因为着实被戳中了引诱,又带着几分心神不宁,只能选择如此粗暴的行为。
好在还有白圭。
这位曾被天德帝近乎公开地委派给昭文太子作未来首相的“储相”沉声开口,“杨相、陈相,二位不需要在这儿挑拨离间。便如方才老太师所言,朝廷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大案,自当彻查,你二人方才既未曾否认与楚王勾连之事实,那便的确是首先之嫌疑人。”
“首先确定嫌疑,而后进行查证,此乃查办办案之常理。你二人身为政事堂相公,自当以身作则,以报陛下简拔知遇之恩,以为朝中文武之表率!若真的与谋逆之事无关,四个衙门公审之下,自无栽赃之举。何须挟裹众情,对抗朝野公论?”
“至于说卫王殿下大权在握,生杀予夺,清除异己,可你们方才还说殿下根基浅薄,还当平稳过渡,以图掌权,合着殿下到底有没有权力,全在你们一言之间,是看你们的需要是吧?”
一席话,将杨相和陈相本就站不住脚的煽动,彻底击垮。
在这之后,还要附和二人的,那都是彻彻底底没救的了。
杨阶看着一直沉默看戏的卫王,心头猛地生出些不详的预感。
因为卫王太平静了。
就好像隔着笼子在看一群猴戏,既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又好似想要看看那猴子能蹦出个什么花样来。
最可悲的是,自己就是那只猴子。
他简单而快速地捋了一遍,大宗正下场了,老太师下场了,卫王还能有什么后手?
就算是老军神或者文宗来了,他俩的影响力也不在朝局之上。
不管了,自己的性命,就在这最后一搏了。
搏得好了,丢官去职是肯定的,但等待江南势力把自己救出去的可能还是很高的!
于是他开口了,“白大人,你也无需这般冠冕堂皇,有些人到底意欲何为,这朝堂之上的都不是傻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等进了大牢,有的是手段让你签字画押,而后一生功名作尘土,还得遗臭万年。”
“本相当然是在为本相辩白,但也希望诸位想想,今日本相下狱,尔等不言,待将来尔等下狱,又有谁为你们伸张!”
“卫王殿下,下官等不是违抗你的命令,只是希望,你能够制止有些人的挟私报复,要为君父报仇,自当经得起天下人的议论!也当经得起时间与后人的检验!”
说完,杨阶高傲地站着,扬起自己的头颅,展露出一个政事堂首相所应有的态度。
大殿之外,齐政对身边的隋枫道:“隋统领,进去吧,有劳了。”
隋枫朝他拱了拱手,在这位注定的新朝第一红人面前,没有任何倨傲。
“另外,辛苦大人了。”
“齐公子言重了,下官本来干的就是这个活儿!”
说完,他快步走入大殿,装作不知道殿中发生了什么,摆出了一副急匆匆的样子。
“殿下,下官有要事启奏!”
“说!”
“下官领百骑司查封楚王府时得知,楚王府有一队死士,押送着一支车队,趁夜藏匿于城中民宅。车队之中,皆是城中权贵子女,如今这帮人生死未卜,亦不知他们是否与楚王勾结,行谋逆之事,臣请让巡防营协助,以搜寻这帮人的踪影!”
话音一落,朝堂上,不少方才因为杨阶最后一番话而心动的权贵傻眼了。
第337章 二月二,龙抬头
对场中不少人而言,他们本还是在犹豫的。
虽然他们很多也都是楚王党或者至少倾向于楚王的,但是毕竟现在刀还没落向他们的脑袋,他们并没有那么着急,甚至还带着点看戏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