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权相 第292节

  虽然心痛,但也别无他法。

  种子既然种下了,将来必成参天大树。

  可若是卫王全无猜忌,只有信任,那这就是不啻于刘备在白帝城那句:【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的绝杀。

  这便是君子可欺之以方。

  这便是一个将齐政的心,牢牢拴在与大梁天下利益与共道路的完美办法。

  这个办法,最大的难点在于卫王的心思。

  对天德帝而言,这个就更不是问题了。

  过去这一年,他对这个曾经不受他重视的孩子,有了全方位的崭新认知,他相信,卫王当不会让他失望,更不会枉费他的这一番苦心。

  而事实证明,卫王不仅没让他失望,更是给了他十足的惊喜。

  当卫王说出那句【儿臣宁愿不要这皇位,也不想辜负齐政的一片赤诚忠义】之时,他就知道,稳了。

  这个天才近妖的少年已经逃不出知遇之恩这个情义的牢笼了。

  甚至以齐政的智慧,会不会想到这事自己故意的设计呢?

  很可能想得到,但那又如何呢?

  卫王的内心确实是坦诚而真实的,这是谁都无法否认的。

  那这一段君臣相得,便是完全可以预料的。

  至于卫王之后的事情,那就不是他能够考虑的了。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他做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

  对此刻的齐政而言,内心的冲击也是同样巨大的。

  他在卫王前来的时候,就隐隐猜到了皇帝的想法。

  但他也不能免俗地好奇起卫王心底的真实想法来。

  他也想知道,在天德帝面前,在这对父子的私密谈话中,卫王所展露出来的,与一贯在他面前表现的,是不是一样。

  他知道卫王是信任自己的,以至于能够将生死都交给自己。

  便如关系到他能不能顺利继承皇位的东出太行之行,卫王毫无迟疑,将一切都全权交给自己;

  更如昨日朝堂,那可是卫王在靖难之后,第一次在群臣面前亮相,关系到他能不能在群臣面前站稳脚跟的关键会议,卫王的一切行止,也都完全按照自己的思路。

  但那可毕竟是皇位啊,一步登天,睥睨人间的机会!

  若是楚王有这样的机会,面对这样的选择,别说让杀了他齐政,便是让他提刀去捅了他的母妃,估计都不带犹豫的。

  卫王又能经得起这个诱惑吗?

  等到卫王在这场只有天德帝和他的父子局中,斩钉截铁地说出宁舍皇位,不负齐政的时候,身为辅佐者的齐政除了彻底地感动之外,还能说什么?

  越是这样,便越能衬托出自己当初选择卫王的正确。

  齐政真的动容了。

  士为知己者死的情怀,是华夏传承之下的共同感动,并不仅仅局限于古人。

  哪怕明知是计,他也愿意上这个套。

  人活一世,能遇明主以一展胸中所学,夫复何求。

  他踏上这条路的初心,只是为了改变自己的人生;

  走着走着,其中又多了为民生尽一份力,不枉来此一遭的仁心;

  慢慢又多了父母亡于倭乱实亡于江南士绅,要为双亲报仇雪恨以求念头通达的仇恨;

  再慢慢地多了恩师师兄友人的期望等等。

  这一刻,他忍不住在心底真的生出了要竭尽全力,辅佐卫王,不负一场君臣际遇的冲动。

  “你二人既然如此君臣相得,由你们去吧,别在这儿碍着朕的眼!”

  天德帝佯做不耐,开口将二人赶出去,也算是为这段关系,做出了盖棺定论的最后一记助攻。

  这边在赶人,另一边却在迎人。

  扬州码头上,以扬州盐商总会会长卢雪松为首的盐商们站在乍暖还寒的春风中,翘首以盼。

  他们等待的对象,乃是江南商会的会长朱俊达一行。

  而他们已经在这儿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了。

  若是换了以往,作为同样财大气粗的淮上盐商,断不可能给江南商会的会长这么大的面子。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以前淮上和江南,盐商和江南商会,既是实力相当,又基本是井水不犯河水;

  现在虽然依旧是大体上井水不犯河水,但实力却不相当了。

  因为,楚王要赢了。

  这一赢,很可能便是数十年的攻守易型。

  储位之争,不仅关系着直接争夺者的未来,也同样关系着他们拥趸的未来。

  盐商支持卫王的消息很隐秘,但他们没有支持楚王却是人所共知的事实。

  江南集团是楚王忠实拥趸更是人所共知的事实。

  所以,此刻的码头上,众人心头愤怒也好,憋屈也罢,却都只能忍着。

  江水荡漾,摇晃的浪花像是胜利者的舞蹈。

  大船靠岸,当舢板搭好,朱俊达在舱中多等的那一会儿,就仿佛是在提醒着众人双方如今的实力对比。

  “朱会长,大驾光临,欢迎欢迎啊!”

  卢雪松笑着主动迎上去,其余盐商众人的脸上,也是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都是商人,这点基本素养还是有的。

  但让他们意外的是,身为胜利者的朱俊达此刻却并未表露出什么倨傲和嚣张,对他们回以了同样亲切而和蔼的笑容,以及客套的问候。

  带着满腔的疑惑与防备,众人一路去往了盐商总会的院子。

  一路上,朱俊达还不忘十分真诚地夸奖几句淮上盐商的富庶和能干。

  到了议事的房间坐下,卢雪松和朱俊达分别在两个居中位置上坐下,众人也各自按照自己的地位各自坐下不提。

  卢雪松笑着道:“朱会长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啊?”

  这直入主题的话,算是他们最后的一点傲气。

  朱俊达同样笑了笑,“当初咱们江南商会和贵方,因为几个外人,起了一点小误会,不过都是一家人,如今风波平息,在下怎么也得亲自来解释一番不是。”

  外人,小误会,风波平息.

  这几个充满深意的词,让盐商总会的众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但却并不理解,前面的东西,是怎么推导出后面结论的。

  以前我们有冲突,现在你们赢了,你们不应该是找我们麻烦吗?

  还亲自上门道歉?

  事出反常必有妖,包括卢雪松在内的众人都暗自警惕起来。

  卢雪松微笑着开始客套,“朱会长言重了,生意场上这些都是难免的。”

  朱俊达呵呵一笑,“这么说,咱们江南与诸位并无龃龉,依旧还是朋友?”

  卢雪松虽然本能地觉得不妙,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点头,“那是自然。”

  “既然是朋友,那有好事,就该想着点对方吧。”

  朱俊达笑着,身子朝着卢雪松微微一倾,“在下这儿就有个大好事,想着诸位的。”

  众人暗自凝眉,这地图也太短了。

  不过,以江南商会如今的地位,似乎也的确用不着绕多少弯子。

  他们直入主题是势弱之下的强行挽尊,但朱俊达的不兜圈子就是人家作为胜利者的底气所在了。

  卢雪松干笑两声,“朱会长之情,我等感激不尽,不知是什么好事?”

  朱俊达左右看了看,端起了茶盏。

  卢雪松立刻会意,朝着站着的侍从们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刘管事站在门口守着,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而后他看向朱俊达,“朱会长,这儿都是我们盐商总会的自己人了,有什么但说无妨。”

  朱俊达点了点头,“我们需要盐,大量的盐。”

  卢雪松微微皱眉,“这个好说,以朱会长的能耐,盐引什么的自然不是问题,我们淮上无条件支持。”

  朱俊达笑着道:“卢会长,咱们既然是朋友,那就坦诚点,你真觉得,若是要用盐引买卖的盐,值得在下亲自跑这一趟吗?”

  卢雪松闻言,心头那个猜想基本就完全确定了,但还是只能装傻道:“此间都是自己人,朱会长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朱俊达似乎也没什么顾忌,眯着眼,“官盐有什么意思,要卖就卖私盐。”

  卢雪松皱眉,“朱会长,咱们的情况,彼此都是清楚的,私盐固然利润高,但是就那点收入,你我哪个会看得起?”

  毕竟是私盐,也不能公开叫卖,盐运使司衙门虽然都被收买了,但也不能公然打他们的脸,人家也要顾忌官帽子,所以,自然这私盐就挣不了几个钱,不值得他们来郑重其事地商量这个事情。

  当然,这是卢雪松的装傻,而朱俊达没有给他装傻的空间。

  他淡淡一笑,“私盐的出路,在海上。”

  听见这句话,堂中众人齐齐面色一肃。

  他们对江南的走私素有耳闻,那种事情他们也没少干,但都是小打小闹,比不得江南那般成体系的夸张规模,没想到江南商会竟然找到他们头上来了。

  卢雪松抿着嘴,看着朱俊达,迟疑道:“海上的私盐,恐怕不是那么好卖的吧?”

  朱俊达微微一笑,信心满满,在案几上轻轻一点,“卢会长和诸位,可知五峰船主?”

  卢雪松面色悄然一变,“便是那位最近在海上强势崛起的大海寇?朱会长竟然能与他有门路?”

  朱俊达笑着道:“这人原是苏州的一个流民,后来被倭寇掳走干苦力,没想到倒有几分能耐,没用多久居然以一个大梁子民的身份成了一小股倭寇的头头。”

  他往后朝椅子上一靠,“一个机缘巧合的机会,我们手底下一个人跟他有了些瓜葛,这关系一来二去就深了。如今他在我们的支持下慢慢坐大,最近在海面上,已经算是一股大势力了。”

  “我们已经试验过了几趟,只要咱们的船队不让海上的风浪吃了,给他分润一点利润,那他就可以护佑咱们航路的安全,至于利润.”

  他顿了顿,“至少是当前精盐市价的五倍以上。”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中,有着几分来自商人由衷的贪婪激动,但也有几分深深地忌惮。

  这种事情,若真的是好事,江南商会怎么会那么好心地找上门来。

  你看上那点利润,别人图谋的是你的根基,这种事情,他们这等顶级大盐商,自然毫不陌生。

  卢雪松叹了口气,“朱会长,咱们既然都是兄弟,此间又无外人,在下也就直说了。这可是掉脑袋诛九族的买卖啊!”

  朱俊达淡淡瞥了他一眼,“卢会长难不成真的以为我不知道有些事情?你们盐商在北疆,掉脑袋的买卖可没少做啊!大同韩家单是靠着你们的盐,就能成北疆一霸,你现在跟我说你们怕风险?”

  盐商总会众人沉默,卢雪松悄悄朝一个人使了个眼色,有些话,还是让副手来说,才更合适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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