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问问你的父皇。”
“父皇?”
卫王皱眉表示不解,旋即道:“母妃的意思是,父皇对这些事情了解得更多,各种情况处理起来会更有智慧?”
“这是自然。”
宁妃缓缓点头,至于心头的另一层忧虑,却没有说出来。
她知道,以陛下的心计,定然也同样会思考齐政的未来。
这样的大才,用好了,是大梁江山社稷的天大福分;
可用不好,或许也会对大梁江山造成难以想象的灾难。
是诸葛孔明,还是王莽,或许就要看将来的皇帝做得如何了。
但她没有提前跟卫王说什么,她相信自己的儿子,在这样的年纪和这样的阅历下,已经能够做出正确的判断了。
卫王也没细想,以为母妃就是这般想着,点了点头。
而恰好这时,童瑞的身影在长宁宫宫人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老奴见过宁妃娘娘,见过卫王殿下。”
卫王一惊,“童公公,你怎么来了?可是父皇出了什么事?”
童瑞连忙解释道:“殿下勿忧,是陛下有事相召,让老奴来请殿下。”
卫王点了点头,“这等事情,随便叫个人跑一趟就是,童公公何须如此辛苦。”
童瑞笑着道:“殿下身份尊贵,老奴走一趟是老奴的荣幸。”
“靖儿,既是你父皇相召,必有要事,别耽搁了。”
宁妃的催促声传来,卫王点头,拜别母妃之后,跟着童瑞走向了皇帝的寝殿。
“童公公,父皇那边,是什么事情?”
一向不喜欢私底下打探消息的卫王,却本能地觉得了一丝不对,在犹豫了数十步之后,开口询问。
童瑞面露迟疑,最后低声道:“是关于齐公子的。”
卫王登时脚步一停,眉头一皱,“齐政怎么了?”
童瑞道:“陛下之前,宣了齐公子入宫。”
卫王面色陡然一变,在低头沉思片刻,陡然加快了步子,而后更是直接跑了起来。
当他来到皇帝的寝殿之外,才终于停步,而后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衣衫,走了进去。
寝殿之中,依旧药香弥漫。
天德帝却已经靠坐在了床头,再不复先前躺在床上,如风中残烛般虚弱。
“父皇,齐政呢?”
天德帝的目光瞬间凌厉地看向童瑞,童瑞立刻低头,一副不敢言语的愧疚模样。
看着天德帝的沉默,卫王又焦急地追问道:“父皇,齐政如今在何处?”
天德帝缓缓看向他,“你以前从来不会与朕这样说话,是因为朕老了,还是因为你如今监国了?”
卫王立刻双膝一软,砸向地面,但身子却依旧挺拔着,“父皇明鉴,儿臣并非恃宠而骄,只是齐政襄助儿臣良多,儿臣能有今日,除开父皇的信重,母妃的支持,最重要的便是齐政的一路扶持。父皇自小便教儿臣,做人当明德知礼,儿臣虽不才,也懂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
天德帝看着跪在地上也像标枪一般昂然的儿子,缓缓道:“朕已将他关起来了。”
卫王的神色几乎肉眼可见地激动了起来,语调也不禁一高,“父皇!齐政他立有大功,你不赏他也就罢了,为何要将他关起来呢?”
他膝行上前两步,“齐政跟着儿臣,千里奔袭而回,扶危救难,立有殊功,他何错之有,何罪之有?!”
天德帝看着他,缓慢而感慨地道:“儿啊,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江山,到底是为谁而坐的?你又要如何坐得稳?”
他的眼神幽深,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沧桑,“当年太祖皇帝披荆斩棘,呕心沥血,付出了无数的代价,还有天地气运所钟,方才有了如今我皇甫氏的大梁天下,列祖列宗把江山社稷传给了朕,朕又将传给你,你可知你身上的责任?”
“齐政多智近妖,又是你的头号心腹,如今才年方十七,却已注定是新朝的头号红人。这样的人,给他十年时间,他将成长到何其恐怖的地步?杨阶如今不过才在政事堂首相之位上待了几年,朝堂就已经党羽无数了,你昨日想拿下他,费了多大的功夫,你应该还记得,那么,以齐政的本事呢?”
“那时候的天下,你这个皇帝说了还算吗?你看看你府上的那些护卫,他们曾经都瞧不上这个书童出身的少年,如今呢?哪个不是对他奉若神明?这才一年!这还是你最忠心的属下!”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有些气短,喝了口参茶之后,放缓了语气。
“朕知道,你觉得他帮了你许多,你不忍心动他,同时也担心有兔死狗烹的非议,无妨,此事朕可以为你代劳。”
“甚至朕可以和你一起演一出戏,朕杀了他,你冲进宫来为他鸣冤,和朕当众大吵一顿,而后逼着朕给他死后哀荣。再多的哀荣都可以,因为他人已经不在了!那时候,他的亲友也只会恨朕,而不会怪你。”
“朕反正没多少时日了,就替你扫清这些障碍,让世人的非议都冲着朕来,而你,将会有一个清白又轻松的开局。”
“你,觉得如何?”
卫王果断摇头,“儿臣觉得不如何!”
“当初儿臣下江南,举目皆敌,前路不明,是齐政,为儿臣指明了方向,为儿臣谋划,化解了诸多难题,带着儿臣在刀尖上跳舞,最终火中取栗,拿下匪夷所思的成果!”
“而后回京,也是齐政在幕后替儿臣谋划,斗俞家,倒魏家,镇威远侯,诛独孤胜,一桩桩一件件,皆离不开他的指点。”
“到了山西,更是他不顾自身安危,先行破局,而后亲入山寨,以身犯险,在十八寨中纵横捭阖,为朝廷带来了一场又一场的大胜,也助力儿臣更自如地掌控了山西官场和随行将士,这也才有了后来瞒天过海的回京。”
“父皇,将来之事,还未发生,儿臣不愿以此降罪如今有功之人。若他将来犯错,那将来再说。”
天德帝沉声道:“将来他尾大不掉,已是社稷之患,以他之智,你如何能够收拾得了他?如今他被我关押,羽翼未成,只需一言,便可诛之!”
卫王果断摇头,“儿臣曾与他约定,若有幸登临帝位,君臣携手,还天下一统,河清海晏!为此,他替儿臣殚精竭虑,出生入死,儿臣不愿辜负他。”
“但他会辜负你!”
“他不会!”
天德帝闻言叹了口气,“傻孩子,人是会变的,有时候,这天下事,由不得他的。就如同唐太宗,就算他宅心仁厚,不愿手足相残,天策府的人也会挟裹着他造反的。”
他看着卫王,苦口婆心,“周公恐惧留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你现在被他的表象所迷惑,等将来他真的成了气候,你再想动他,那就悔之晚矣了!”
“你我父子关起门来,咱们可以说一些心里话的。”
卫王慨然道:“既然父皇说到唐太宗,他能用一代军神李靖,能用房谋杜断,能用魏征,且不论心头如何想,表面上都用人不疑,也由此奠定了大唐的雄浑气象,将大唐的格局拉到了其余朝代难以企及的高度。”
“若是猜忌,天下何人不可猜忌?”
“一心忧国忧民的忠臣可能装出来的,能臣干吏在私底下不知道藏着有多少贪腐之事,能征善战的武将会忧其手握兵权而行不轨,才干过人的首相也能担心其弄权舞弊,结党营私猜疑既起,无穷无尽,而得何人而用?”
卫王拱手道:“父皇,儿臣以为,这些事情的解决在于制度,而不在于某一个人。就如同这中京城,我们固然要打造其防御,但求得安全的根本在于不让人有反叛之心,人人以中京皇权为神圣,以为大梁子民为自豪,则中京自安。”
“齐政之于儿臣,便如姜尚之于周武王,更如诸葛武侯之于昭烈帝,儿臣得他,乃儿臣之幸,而非对他之恩赐。”
“儿臣若疑他,害他,则无颜以对他,问心有愧!我将无我!”
天德帝的眼神变得冰冷,“你要知道,朕虽然向百官说了让你监国,待朕驾崩,让你继位。但朕也可以收回这句话,朕还没死呢!”
如此重话,让一旁的童瑞都忍不住默默跪了下来。
卫王也昂然不惧,头都未低分毫,“皇位固儿臣所愿,但若要儿臣行违背本心之事,儿臣宁愿不要这皇位,也不想辜负齐政的一片赤诚忠义!”
寝殿之中,卫王的声音在久久回荡。
这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人间至尊之位,他竟然愿意舍弃!
就为了一个好友,一个谋臣!
“皇甫靖!朕最后问你一遍,你,可想好了!”
天德帝的语气也忍不住一高,像是压榨出了那老迈身体里为数不多的精力。
卫王闭着眼,沉默了片刻,而后缓缓睁开,眼中一片坚定。
“儿臣想好了!请父皇放过齐政!”
听见这缓慢但坚定的言语,天德帝看似如霜般冷冽面上,眼底却闪过了一丝笑意。
“出来吧。”
卫王愕然,接着便瞧见了从一旁重重帷幔之后走出来的齐政。
那双目通红,泪流满面的少年,一掀袍子,朝着卫王郑重一拜。
“殿下.”
卫王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上前,扶住了齐政。
看着这一幕,天德帝甚至都不愿意眨眼。
君臣相得,从此再无二心。
天下之事,心诚则灵!
第340章 天德帝的真意,卢会长的妙计(二合一)
对于齐政这个人,和他如今的情况,天德帝是真的有担心。
深深的担心。
如他这般十六七岁,便立下如此功劳,同时又证明了自己惊人能力的臣子,没有任何一个帝王,会不加以防范。
但同样,也不是任何一个帝王,都会像刘义隆杀檀道济、高玮杀斛律光那般愚蠢地自毁长城。
天降猛人,虽然有可能是祸患,但同样有可能是上天降下来拯救江山社稷的。
厌恶风险,乃人之本能。
但因为厌恶风险而讨厌变化,那就是十足的庸人。
尤其对皇帝这种站在天下最高处掌握天下最高权力的至尊而言,应该有自信,能掌控这种种变化,并引导其往好的结果发展。
一个人,是变成王莽,还是诸葛亮,有个人操守的因素,也在于君王的手腕。
侯景在高欢和萧衍手下截然不同的表现,就是最好的例证。
以齐政当前的功劳和声望,以及他与卫王的关系,天德帝对齐政,要么一击必杀,要么就只能无限信任。
其余的任何手段,都只会让这位顶级的聪明人心生隔阂,从而遗害无穷。
一击必杀,实施难度不大。
但先不提卫王同不同意,天德帝自己也舍不得。
那得对自己多没信心,心里有多变态扭曲,才会对一个没有犯错只有屡立奇功的少年奇才下杀手?
这样的人,还配当皇帝吗?
天德帝虽自认自己绝对不是个好皇帝,但他也做不出那样的事情来啊!
那么剩下的选择,似乎就只有无限信任了。
但任何君王对臣子,都很难做到无限信任的。
他虽不懂什么黑暗森林法则,但帝王之术的薰陶下也明白,君臣之间,尤其是皇帝和有能力的臣子之间,通常都处在一种信息上的隔离无知和感情上的恐惧防备中。
你不知道对方会不会主动害你,但你知道史书上写过无数的案例,你除非有镇压一切的强大自信,抑或俯首认输的心态,否则往往便只有先下手为强。
想来想去,他便想到了这个法子。
让齐政听见他和卫王的这场密奏。
如果卫王真的有猜忌齐政之心,那没办法,他就主动承担这个责任,杀了齐政,再以三老等辅政大臣辅政,做好权力过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