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也到了这一步了吗?
他的眉眼之间,闪过一缕由衷的哀伤。
死亡,从未这么接近过他,也让他对死亡,有了更深刻的触动。
“她是她,楚王是楚王,保留其位份,准她陪葬皇陵。”
“是。”
“你那位义子呢?”
童瑞的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不浓不淡的憎恶,“那个天诛地灭的狗东西见势不妙还想跑,老奴提前安排了人手,将他截住了,如今正关在后宫,等着陛下亲自下令处置呢!”
天德帝淡淡摇头,“杀了吧,有些事,不要闹得人尽皆知。”
童瑞自然点头答应,接着便给皇帝讲述了他所知道的其余诸事。
听见卫王发布的那一条条条理分明,恩威并重的举措,天德帝不由缓缓点头。
他先前见过卫王在中京令位置上的行为,已经对他的政务之能有过清晰的认知,此刻现实印证着自己的猜想,让他心头颇为欣慰。
他靠着软垫,轻声道:“朕时日无多了。有了此番之事,卫王不会为难你,哪怕不重用,你安享晚年也是没问题的。”
见天德帝说破最深层的忌讳,童瑞连忙道:“陛下龙体必会痊愈,万寿无疆,切莫为老奴损耗心神,老奴惟愿尽心服侍陛下。”
天德帝洒然笑了笑,“你我之间,鬼门关上走过一遭,无需再这般拘谨,就算卫王看不明白,齐政那小子,也会帮他看明白的。”
童瑞欠了欠身,“齐公子才思过人,必能体悟陛下之苦心。”
“哦?”天德帝挑了挑眉,“你对他评价也如此之高?”
童瑞难得地稍作沉吟,“齐公子之才,朝野共知。”
这句话,在这个时候,算是废话。
因为谁都知道齐政的本事,天德帝挑起这个话头,也不是想要童瑞来附和齐政的厉害。
但童瑞着实不知道天德帝对此事的态度,又涉及如此敏感的人物,他自然也只能含糊其辞。
天德帝缓缓道:“他身上还兼着翰林院的诗待诏吧,如今卫王监国,朕乐得清闲,也该请他入宫,陪朕作作诗了。”
“待朕再修养一日,明日午后,宣他入宫吧。”
“老奴领旨。”
翌日上午。
齐政在卫王府中,和凌岳一起坐着,正和田七和张先安排着山西那边的事情。
齐政的初步计划是,让百骑司先传信宋溪山告诉大势已定,然后抓捕莫有智等楚王党,同时让张先陪着凌岳,领着风字营尽快返回山西。
剿匪这既是军功,也是安定民生的职责,他已经布下整个棋局,不能半途而废。
至于卫王,这个时候,于情于理,都应该在宫中尽孝。
可偏偏就这时候,宫中却来了个内侍,请齐政入宫,说陛下召见。
若来的是旁人,齐政或许真的会犹豫迟疑,可偏偏,是童瑞亲自前来。
虽然眼下卫王监国,但皇位依旧在天德帝手中,童瑞依旧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人家亲自来请的面子,朝中有谁敢不给?
齐政朝凌岳等人递了个安心的念头,立刻起身跟着童瑞进了宫。
坐在马车上,齐政主动开口道:“童公公,陛下伤势如何?”
童瑞轻轻点头,“经李太医调养,暂时性命无虞,但也大伤元气。”
以童瑞的身份,能说到这个份儿上,诚意同样是十足的。
齐政拱了拱手,“昨夜之事,多谢童公公了。”
童瑞虽然没笑,但眼神中的柔光却愈发闪亮,“为陛下,为国朝,都是应该的。”
见自己表露善意,童瑞也没有主动提及陛下召见的内容,齐政也不再多问。
而童瑞见状,也愈发心头感慨,十七岁,聪明到这个程度的,莫非真是上天不忍大梁社稷倾颓,天降猛人来护佑的?
一路入宫,齐政终于在皇帝的寝殿中,见到了皇帝。
算起来,这还是他和皇帝的第三次见面。
“臣齐政,叩见陛下!”
“起来吧。”一声吩咐后,天德帝的声音带着几分虚弱缓缓响起,“算起来,这还是朕与你的第二次见面。上一次还是在周山。”
齐政想了想这也算对,毕竟前夜那一面,你已经昏迷了。
“臣惶恐,劳动陛下挂念。”
天德帝呵呵一声,轻叹道:“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写得好啊!朕此刻,对这些句子,感悟更深了!”
齐政连忙道:“陛下上承先帝之基业,御极天下二十余年,天下安稳,百姓安居,如今又觅得明君继承大统,乃有数的有为之君,臣之言,乃失意之人的牢骚,陛下这等文治武功,无需共情。”
“你这安慰,倒是急智。”天德帝淡淡一笑,“不过,朕总觉得,朕选的不像是明君,而像是傀儡呢?”
齐政几乎是从凳子上弹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卫王殿下英明坚韧,正义果敢,断不会为傀儡之事。”
天德帝没有直接接他的话,而是看着他,缓缓说出了诛心之言。
“十七岁的权臣,哪怕十年之后,你才二十七岁,别人科举都还未中第,你已是党羽满朝,你让朕如何放心?”
四周的帷幔轻飘,仿佛有阵阵杀气自两侧的屏风之后涌出。
第339章 天德帝落下的最后一子(下)
听见天德帝的这一句话,齐政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其实这个问题,在当初卫王收到陛下送的太宗本纪后,离京去往山西的路上,齐政就在思考。
既然陛下打算传位给卫王,出于一个老皇帝的本能,就必然会想办法替卫王扫清障碍。
这个障碍,不仅仅是卫王继位的障碍,还包括卫王在今后执政过程中的障碍。
汉武帝杀钩弋夫人,北魏皇族儿子继位赐死生母的传统,朱元璋老年杀蓝玉等等,本质上都是一个意思,为了后人执政的平稳。
以陛下的能力,必然知道自己在卫王上位过程中所起到的作用。
才十七岁的自己,又是天下文宗的爱徒,如今又跟老太师的孙女不清不楚,同时还跟凌岳关系挺好.
别说皇帝了,自己掰着指头算算都觉得自己挺该死的。
以陛下的心智,会想不到那些可怕的后果,会不加以防范吗?
但齐政没想到的是,这一刻居然来得这么快。
“陛下之言,臣亦深以为然!若臣执掌一家族,面临陛下如今之情况,亦会如陛下般忧心。”
齐政的第一句话,就直接将天德帝和童瑞听懵了。
天德帝不动声色,默默喘匀了气,语气冷冽,“所以,你也觉得,朕应该先杀了你,替卫王以绝后患?”
当杀字从皇帝口中说出,便带上了一种独特的威压。
饶是齐政明白天德帝有九成八的可能不会真的杀自己,也忍不住有几分心惊肉跳之感。
“臣觉得陛下之忧完全合理,却并不意味着臣以为臣有罪,臣该死。”
“哦?你既有权倾朝野之可能,又在年龄和能力上胜过卫王不少,为了江山社稷之安稳,朕杀了你以绝后患,有何不可?”
齐政认真道:“第一,臣的年龄和能力,并未胜过殿下多少,臣之能,在谋算在思虑,乃谋臣之属,殿下英明勇武,乃人君之属,便如张良岂可比肩刘邦,房杜安能媲美唐宗?”
“其二,汉武得卫霍之助,武功卓越,一洗白登之耻,定北疆之固,成强汉之名,而卫霍二人亦成帝国双壁。然唐玄宗用安禄山、史思明,而成安史之乱,使大唐由盛转衰,国运大斩。”
“卫霍之能,胜于安史百倍,汉武用卫霍而成千秋功业,玄宗用安史而坏李唐江山,盖明主可用人臣之能,定人臣之范。侯景遇高欢而为边疆猛将,遇萧衍而成乱世魔王,皆为此理。”
“卫王殿下明锐通达,忠孝律己,用人以德为先,才学为辅,百官与臣,皆当附其骥尾,瞻其行止,自无祸乱之患。”
齐政的自辩,听在天德帝的耳中,只换来淡淡一句,“你是文臣,不是武将。”
“便如文臣,昭烈帝白帝托孤,诸葛武侯鞠躬尽瘁,而成千古美谈。王莽代政,遂有篡汉之举。武侯之能比王莽之辈亦远甚,然君不疑,而臣效死。”
“微臣虽年纪尚幼,但亦知人臣之本份,更兼恩师教诲,时刻皆自省士人之德,不敢比肩武侯,但亦心向往之,便是为了身后清名,亦当谨守人臣本分。”
“更何况,殿下亦比微臣大不了几岁,臣便真有不臣之心,殿下亦不会给微臣机会。”
齐政的声音,惶恐而真诚,在大殿之中回荡。
天德帝却依旧不为所动,平静道:“但你终究无法解决朕的那个担忧,你如此年轻,又如此才高,未来很可能弄权甚至篡位,坏我大梁江山。”
“陛下!”
一直低着头的齐政忽然抬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天德帝,“莫须有何以服天下!”
天德帝微微眯眼,而后重重地咳嗽了起来。
皇后的宫中,贴身宫女疑惑地对皇后道:“娘娘,为何您一听说卫王殿下过去了,就要折返回来呢?跟卫王殿下套个近乎不是挺好的吗?”
前朝那般惊天的变故,在宫中自然不是什么秘密,后宫里早已是人尽皆知。
在这位皇后的心腹宫女看来,能不能跟卫王搞好关系,切实地关系着她们今后的生活水平。
皇后淡淡看了她一眼,傲娇地哼了一声,“你懂个什么!以本宫的身份,能和卫王说什么?说让他照顾照顾齐王?本宫不合适说,卫王不合适办。”
她淡淡道:“本宫只需要跟宁妃妹妹打好关系,在宫中与她当个好伴儿,一切事情卫王自然会知道,剩下的事情他也自然会安排。如此便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宫女一脸佩服,“娘娘果然厉害,奴婢受教了。”
皇后笑了笑,“而且本宫在楚王得势的时候,就帮助过她了,咱俩是相依为命过的。”
宫女也松了口气,不论如何,卫王上位,至少这后宫之中,皇后娘娘的日子不会差到哪儿去,自己也能安稳些了。
而与此同时的长宁宫中,卫王给宁妃倒了一杯茶,“母妃,你的身体无碍了吧?”
宁妃笑了笑,并没有告诉卫王真相,“就是之前有些忧思过度,眼下这情况,自然是好了。”
她看着卫王,“你现在应该在你父皇那儿。”
卫王点头道:“我方才从父皇那儿过来。看望完母亲再过去。”
宁妃嗯了一声,“此番星夜奔驰,昼夜不息,肯定累坏了,该休息时,千万要好好休息,同时该给的赏赐这些也要安排了。”
卫王拿起一块糕点吃着,嘟嘟囔囔地点了点头。
宁妃笑着道:“别不当回事,大家跟着你一起做事,事情既然成功了,该封赏的,就要尽快,否则保不齐人心会怎么变。”
卫王一口咽下,郑重起身,朝着宁妃一拜,“母妃教导,孩儿记下了。”
重新坐下之后,他看着宁妃,“母妃,孩儿想请教一件事。”
宁妃道:“朝政上的事,就不要说了,我只是个后宫妇人,不得干政。”
卫王皱着眉头:“也不全是朝政。就是儿臣拿不准该怎么赏赐齐政。”
他看着宁妃,“按照他的功劳,我甚至都想直接给他封侯,至不济,也要给个实权的三四品官,但是他又没科举,我担心届时会很麻烦,若是他一直不走科举之路,未来在官场上会不会遭人诟病?毕竟以他的才华,科举对他而言不过是闹着玩罢了。”
他叹了口气,“关键他也没个亲友,我想赏他别的都不行。他为孩儿考虑得那般周到,助力实在良多,孩儿也当替他把这些方方面面,都兼顾到,否则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辜负了他?”
说完,他又惆怅地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嚼着,有种一口一口吃掉忧愁的感觉。
宁妃安静听完,却是微微一笑,“这归根到底还是前朝的事情,母妃这个后宫妇人不乱开口了,不过母妃倒是可以给你提个建议。”
卫王当即朝她投去渴望且期待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