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权相 第289节

  好在对这一切,齐政早有准备。

  就在这些小道消息刚刚发酵,还没来得及大规模传开时,白都尉就开始领着中京府衙的衙役们四处张贴布告。

  这一天,对白都尉来说,可谓是天降大喜。

  原本卫王离京,楚王势大,虽然顶头上司蒋琰还是卫王的人,还能护着他,可谁都知道只要楚王上位,这个位置迟早要换人。

  换成楚王的人。

  而偏偏自己,又已经被齐公子拿捏得,只能死心塌地地跟着卫王,那今后不得被往死里整啊!

  一想到这些,他就愁得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自己怎么就那么蠢,被卫王和齐政彻底拿捏住了呢!

  可万万没想到!

  就这么一晚上,楚王没了!卫王上位了!

  白都尉早上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还以为是谁在开自己的玩笑。

  然后反应过来,谁敢拿这个开玩笑?

  那不是开自己的玩笑,是开九族的玩笑好吗?

  于是,他就激动了!

  一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感觉油然而生!

  还得是我啊!

  慧眼识明主,在那个时候就投靠了卫王!

  这叫什么?

  这叫潜邸旧臣!

  我他娘的真棒!

  有了这些底气,白都尉干起事来,那叫一个脚下生风,像赶鸭子一样,吆喝着衙役们将布告贴满了全城。

  卫王殿下位置坐得稳,我老白的前程才有得奔!

  你们都给我奔起来!

  当布告如此大量而及时地贴出来,暗中那些势力的计划,就只能无奈地宣告破产了。

  毕竟,在这个年头,官府布告的公信力,还是十足地。

  更何况还有一旦妄议朝政,抓着就要砍头的直接威胁,官府发了布告之后,有些话谁还敢乱传。

  至于那些越禁越传把脑袋粘在脖子上的好事者,虽然抓不干净杀不干净,但同样他们也成不了气候。

  亲自坐镇中京府衙的中京令蒋琰,同样也是干劲十足。

  身为卫王嫡系的他,心路历程虽然不及白都尉那般跌宕荒唐,但总体路线也差不多。

  今日在朝堂上“看戏”,虽然瞧得是跌宕起伏,心潮澎湃,几度但事后回想过来,似乎一切都尽在卫王殿下的掌握。

  对内幕知之甚深的他,更知道,实际上,恐怕是在齐公子的掌握之下。

  回想起当年苏州初见,那时候的齐政,还是苏州一个商户家的书童,地位可谓是低到不能再低了。

  而后,先有周家大气为他赎身,后有陆十安仗义为他洗清身份清白,再和卫王相见与苏州。

  不受宠的皇子,年轻的谋主。

  就这样,披荆斩棘,一年之后,一个成了储君将成新帝,一个成了新帝跟前毫无疑问的第一红人。

  一年啊!

  就一年啊!

  对许多官员来说,那就是几度迎来送往,几番灯红酒绿的时间;

  有些两口子连孩子都没等造出来,齐公子就已经把卫王从一个近乎一无所有的王爷扶上龙椅了!

  蒋琰到现在心绪都还不平静,那种既欣喜又觉得仿如一场梦境的震撼,让他还处在极大的亢奋中。

  好在他终究是能臣干吏,虽然神智略有恍惚,但做起事来,半点不差。

  中京府衙在他有条不紊的命令下,在巡防营的帮助下,在这滔天的变故之中,也维持住了整个中京城的安稳。

  这座雄城之中,不止有他和白都尉惊讶于齐政的本事,在冷静下来之后,许多稍通内情的人也同样反应了过来。

  卫王便是从遇见这位齐公子,开始的腾飞之路。

  而眼下,这位齐公子,在新朝,恐怕也要一飞冲天了。

  有一些人,忽然想到了老太师那个秀外慧中的孙女。

  当初城外长亭的那场“私奔”,被不少人私底下讥讽,现在看来,什么叫眼光,什么叫下注,老太师实在是太厉害了!

  与之相比,宁远侯家那位.

  唉,一念之差啊!

  宁远侯府,梅心竹坐在房间之中。

  在她的面前,摆着两样东西。

  一套火红的嫁衣。

  一条两丈白绫。

  昨夜她的父亲,让心腹给她带了一封亲笔信。

  信上详细说明了父亲和楚王的勾连与计划,以及那个让自己成为楚王妃,继而为太子妃,而后为皇后的交易。

  是的,她已经十分清楚地知道,那是一场交易。

  楚王昨日的示爱,也不过是交易的一部分而已。

  她当时的脸红心跳与心乱如麻,都不过是一场本就不该存在的幻觉。

  她虽然已经有准备,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她还是难以自持地感受到了一丝落寞和难过。

  哪个少女不怀春,谁又会不想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呢!

  可终究,她是宁远侯的嫡女,她必须为家族承担起那个责任。

  为了这个责任,哪怕让她母仪天下,当皇后,她也必须愿意。

  听起来好像很奇怪,但这一步的背后,却也同样有可能会万劫不复。

  这些,她都无法左右,只能被动接受。

  她的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

  只是脑海中,难免地想起了那个曾经在雪中和她漫步洛水河畔的少年。

  父亲在信中说,此一去若胜,她便可穿上嫁衣,嫁为楚王妃。

  若败

  梅心竹的眼神,看向一旁的白绫。

  这就是权力的代价吗?

  权力,可以让他们的家族,强大、辉煌、奢靡;

  但同样,如同走在云雾中的索桥之上,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她就这么安静地跪坐在房中,从翕开一条缝的门中瞧见,天色渐渐明了。

  她的心,不由狂跳起来。

  当紧闭的院门之外,传来毫不客气地砸门声和呵斥声时,她忽然释然地笑了。

  愿赌服输,她红娘子绝不是赌不起的人。

  她走到镜子前,对着镜子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依旧美丽得如同一朵刚开放的娇花。

  可惜,就要夭折于朝堂的狂风骤雨之中了。

  她将白绫扔过了房梁,打好了结,踩在凳子上,将它挂上了脖子。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忍不住又想起了辛九穗说过的那句话。

  【你看,其实我们一直都在做选择的,选了一样,总是要放弃另一样的。】

  人生,就是在不同的选择之中,渐渐走向了分野吗?

  她想到了辛九穗,想到了齐政,想到了雪中洛水,想到了冬日长亭。

  她闭上眼,足尖轻点,点翻了凳子。

  在白绫霎时间绷直的同时,一道身影撞入了院门。

  当梅心竹被救下,看着眼前的人,她沉默了。

  心存死志的她,全天下没有人可以劝住,除了眼前之人。

  梅天赐扶着她的身子,“小姑,你这是何苦啊!”

  “你怎么来了?”

  “齐公子托人告诉我说,只有我能拦住你,然后他可以救你。”

  宫城内,天德帝在又休养了几个时辰,又喝了一碗药之后,精神好了不少。

  童瑞极其小心地将他扶起,靠坐在床头,尽量不牵扯到他胸口的伤。

  身受重伤,又交出了帝王最珍视的权柄,天德帝的脸上,却并没有多少颓丧,反倒有了一丝轻松。

  自卫王从江南回来,便一直完善的棋局终于成功落成。

  以身入局,让楚王咬中了这一钩,便有了挥刀向江南的机会,也有了清扫积弊,稳定社稷的机会。

  自己总算是对得起在这个位置上坐过这二十年,对得起先帝重托,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他缓缓摩挲着那枚玉扳指,“朕睡了多久?”

  “回陛下,此刻已是酉时。”

  天德帝闻言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当一个人因为虚弱和老迈睡得越来越长久,他就离长久地睡去不远了。

  童瑞也没有安慰,因为他知道,这种事情,任何的安慰都是苍白的,哪怕他这个陪伴了皇帝数十年的贴身大伴也没法说出一句妥帖的话来。

  “朕睡去这些时间,发生了些什么事?”

  童瑞低着头,“贤妃娘娘饮毒酒自尽,宁妃娘娘在知晓前朝结果之后,已经立刻赶往嘉福宫,但还是晚了一步。”

  天德帝闻言一怔。

  脑海中,似乎回想起了那个一身白衣,神色清冷,整日捧着书本的少女。

  回想起她当初初入王府时的清冷样子;

  回想起她怀孕生子时那疲惫而由衷的笑容;

  回想起偶尔中京城的王府中会响起轻轻的吴侬软语,就像从江南借来的一场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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