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王府中,当男人在隋枫的陪同下走进房间,看见卫王的刹那,便直接跪了下来,“下官洪天云,拜见卫王殿下!”
一双手,亲切地将他扶了起来。
那是一双有力的手,带着年轻和强大,能够给追随他的人,以强烈的信心。
“山西之事,你的功劳甚大,无需多礼。”
卫王的声音,在权力的加持下,带着让人感动的温柔。
“父皇虽在病榻,但也让我转告你,你的忠勇与智慧,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洪天云登时感动不已,面朝北面,深深叩首,而后对卫王行礼致谢。
“来,坐下说吧。”
卫王笑着示意二人落座,而后开口道:“接下来,你就在中京城好好干,隋统领功劳卓著,也到了该擢升的时候了,今后的百骑司,你要做好准备。”
洪天云闻言,登时面露惊讶。
卫王道:“辛苦了你这么多年,也该是轻松些的时候了。”
他笑了笑,“当下官场有一句话,一个人若能干事,就给他干不完的事,升官发财就交给别人,不需要他操心了。这样的事情,本王不会做。”
洪天云脸上的感动之情更甚,开口道:“殿下,臣久在朝堂之外,对政务已然生疏,如今江南情况严峻,臣愿意前往江南,以助殿下一臂之力,为社稷尽忠报效!”
称呼悄然转变的背后,是人心的认同与归附。
卫王坚定地摆了摆手,“本王也不瞒你,江南之事,的确在本王的计划之中,你也自然要帮忙,但这是你身为百骑司头领之一的职责。政务什么的,跟着隋统领慢慢学。”
洪天云沉默几个呼吸,恭敬道:“殿下,臣并非不识好歹,只是便如先贤所言,人贵有自知之明,臣之长处,不在朝堂,臣并无统领大人这般本事可以在尽忠陛下之余,安稳立于朝堂。而若得外放,既能发挥本事,亦可建功立业,请殿下成全。”
卫王看向隋枫,隋枫苦笑一声,“殿下,臣虽然很希望他能够来接臣的班,但臣也知,他所言不虚,殿下不妨用其长处。”
卫王沉吟的同时,不得不在心头想起了齐政之前的话。
【殿下,洪天云此人,智勇双全,但其在外数年,对朝堂之事,多半已心生忌惮,恐不会愿意留在朝堂。】
他此番可谓真心实意地将洪天云往另一条路上连哄带骗,却只能再度无力地证明了齐政的识人之明。
“那好吧,只是,如果这样,你可愿意去北渊?”
“北渊?”
洪天云一愣,旋即明白了过来。
如果陛下驾崩,北渊多半不会放过这等好机会,同时,殿下沙场出生,又值年轻,必有鲸吞宇内之志向。
两相叠加,北渊亦是将来的重心所在。
甚至从社稷安危的角度,北渊或许还大过江南。
他当即点头,“臣愿往!”
卫王点头,将他扶起,“稍后,你去见齐侍中,他会有详细交代。”
“臣遵命!”
“殿下!”
一声激动的声音,在会稽山下镜湖之上响起。
乌篷船晃晃悠悠,摇晃出在心湖上经久不息的涟漪,顺着鱼竿,传进了码头上坐着的钓叟。
瞧见来人的面容,独钓天下的钓叟眼底闪过一丝同样的激动。
出使北渊的魏虎昌,走下船来,激动一拜,“殿下,臣幸不辱命!”
越王招了招手,身后林中,便有随从送上一个小马扎,摆在越王侧后方。
越王朝着魏虎昌微笑道:“不急,坐下说。”
见到这样的情景,魏虎昌面上的激动更甚,仿佛这把小马扎,不是什么满大街都能买到的破落货,而是将来越王新朝的贵人之位。
他诚惶诚恐,毕恭毕敬地坐下,而后不敢耽搁,将情况一一说了。
当然,这当中少不了那利于自己邀功的修饰。
比如被北渊宁海王拿捏的过程,就在他口中变成了他主动寻找对方薄弱点,而后朝着那个弱点猛攻,最后达成了所求的聪明与见机;
比如被渊皇吃干抹净,还要倒过头来感恩的经过,嘴皮子一碰,就变成了渊皇本无此意,且被姜复生写信震慑,被自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同时果断干脆地许以重利,最终说动了渊皇,答应出兵。
在这样的言辞之下,他最终达成的约定,不仅不能说是有罪,反而是大大地有功。
毕竟谈判无能,最终按照底线价码成交的一体两面,也可以是在极度不利的情况下,依旧没有突破底线,在底线之内成交。
果然,听了他的话,越王十分开心,当即一番勉励嘉奖,并且许下了重赏。
就在魏虎昌开心离开后不久,出使西凉的使者也在快马加鞭之下,赶回了镜湖,向越王汇报了西凉国最终决定配合出兵的消息。
越王的脸上,笑容彻底绽放开来。
而等朱俊达前来告知,卢雪松在见识了他们的厉害之后,已经被震慑得彻底服软,在朱俊达的威逼利诱之下,签订了一份对盐商来说颇为苛刻的走私合约,进一步被绑上了江南的战船之后,一向如湖中老龟一般的越王,走起路来,甚至都有些步步生风的感觉。
他当即命令朱俊达加快并吞两淮的计划,同时悄然将手下的数位幕僚齐齐叫到了码头之上。
当幕僚们在他身后的木屋之中坐下,背对他们的越王缓缓开口。
“如今北渊、西凉已经答应出兵,约在那位驾崩之后三月同时进攻。”
“两淮也已经上了船,加快渗透之下,并吞也是时间问题。”
“接下来这段时间,该如何行事,诸位议一议吧。”
第364章 越王的计划,齐王的觉悟
木屋之中,响起了一声声议论。
“恭喜殿下,如今若是按照计划,咱们在手握江南五省的情况下,再并跨两淮的话,天下膏腴之地便已尽数在手,一旦举事,瞬间席卷整个南方半壁,同时可以出两淮而进窥中原,势力比起当初太祖北伐,已经半点不输了!”
“这话未免也太乐观了些,咱们现在别提什么半壁江山的事情,江南五省也还有南京省在朝廷手里呢!陆十安最近大半年,在南京可没少有动作,那就是朝廷钉进江南的一颗钉子,我们当务之急,应该是设法将陆十安赶出去或者架空,把南京省拿到手,彻底将江南五省重新连成一块铁板,如此才能进退无虞。”
“这话有些道理,可也不全对。诸位别忘了,当初殿下为何容忍了卫王在苏州城那般动静?就是因为不能因小失大。如果那时候展露了实力,被朝廷拿住切实的把柄,在咱们没有做好起事准备之前,便容易功亏一篑。如今也是一样的道理,朝廷没有理由针对殿下这么一个无害的藩王,同时殿下也不好对陆十安下手。”
“也是,以陆十安如今的地位,在不展露真正实力的前提下,想要将其架空,几乎不可能。”
“这也真是邪了门了,咱们两次试图将他拖下马,都遇到他能剿灭倭寇立功。我甚至都怀疑咱们之间,是不是有奸细了!”
越王轻咳了一声,示意偏题了。
众人连忙重新找回主题,有人开口道:“方才诸位说的都有道理,咱们的方略应该是先将手下能拿到手的东西拿好,在这三个月内做足了准备,包括人心、兵马、钱粮等等,而后,便可在时机一到之时,如雷霆乍落九天,成就煌煌天威。”
“殿下,在下心头在想另一件事,北渊和西凉虽然已经答应配合我们出兵,但此番谈判,咱们给出的条件太多了,如此情况之下,难不成我们还真给他兑现不成?”
“同时,两淮那边也是一样,只是参与几次走私,就能保证盐商那边真的倒向我们吗?盐商对于地方的控制和渗透,能和江南商会比肩否?”
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话,越王除了方才那一声轻咳之外,并未表态。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如同一尊石化的雕像。
众人也只能瞧见他的背影,看不见他的神情,从而让他的形象在神秘中悄然高大。
他喜欢这样的讨论,因为可以从众人来自不同角度的讨论之中,弥补自己思考的漏洞。
他同时也喜欢,一个有着足够智慧和威望的人,在这样的时刻,能够一槌定音地给他成熟而可靠的建议。
卫王有个什么劳什子齐政,他也同样有着一个才华惊人的荀先生。
荀先生名叫荀十三,他并不知道对方这个名字到底从何而来。
但他知道,荀先生跟着他已经二十多年,兢兢业业,助他良多,是他幕僚团中,当之无愧的首脑,无数次为他一锤定音,几乎从未让他失望过。
这一次,同样也不例外。
正当他的期盼在心头生出,荀先生的声音就缓缓响起。
“诸位之言,不得要领,如何能为殿下分忧?”
“如今殿下大事已经箭在弦上,势如骑虎,断无不发之理,吾等之言,当立足如何增加胜算。”
“在此之上,备兵甲,积钱粮,收两淮,皆为应有之理,所虑无非该如何完善施行。”
“同时,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在举事之前,殿下的暂时潜伏也同样有着十足的必要。”
“朝廷必然会派出人手前来江南,若是没有注意到殿下,只是清查皇甫烨逆党,我们该如何行事?若是注意到了殿下,咱们该如何应对,有什么办法可以转移朝廷钦差的注意,或者制造假象迷惑?”
“在这样的条理之下,讨论才会有实际意义,而不至于陷入漫无目的地争论。”
“至于方才所言之给予北渊和西凉的条件,老夫以为,这并不是问题。”
“其一,这些条件兑现的前提,乃是殿下成功登顶,只要成功登顶,届时咱们可以腾挪的空间就大多了,可以再想办法。”
“其二,西凉国主暂且不提,北渊这一任渊皇乃是一代雄主,他岂会真的被这些条件所迷。对他这样的强者而言,他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自己去拿。”
“如果他们在北疆出兵,必然会趁火打劫,若是朝廷北疆之兵,将他们拦住了,那殿下登基之后,只要加大封赏,北渊也只能无可奈何。若是他们拿到了许多土地城池,那我们许与不许也就无用。”
“其三,当前去想那些问题太过遥远,我等之目光,当聚焦于殿下登基,至于其余之事,可待日后再行讨论。”
当荀先生的话音落下,木屋之中,众人皆是点头称是。
越王终于缓缓开口,“依照此言,该如何行事?”
荀先生回答道:“加快积蓄钱粮之步伐,兵甲、兵员,亦同步施行,同时在朝廷上,让人做戏,转移朝廷的注意,让他们既不能注意到殿下,同时也能隐蔽我们的动向。”
越王追问,“如何做戏?”
荀先生想了想,“殿下不妨先听听诸位的见解。”
木屋之中,一个颇为年轻的声音带着几分立功博出位的急切,开口道:“殿下,我们不妨从苏州着手。”
“其一,苏州位置重要,尤其是在商路上,如今苏州在朝廷强力掌控之下,已经对我们的商路造成了许多麻烦,如果能够将苏州重新收入囊中,对我们绝对是有帮助的。”
“其二,苏州是卫王当初的起家之地,如今苏州城中,亦有许多和卫王关系密切的人,甚至卫王那位幕僚齐政的义父义母也在苏州。如果我们朝苏州下手,这便是攻敌之所必救,卫王一系的人心必然被牵动,如此便能将他们的注意力全部牵扯到苏州,方便我们从暗处行动。”
当这个声音落下,很快便有另一个声音开口反对。
“此言不妥!”
“苏州诚然是朝廷之所必救,但同时,朝廷对苏州的关注也是别的地方难比的。一旦惊动,所引来的关注力度可能会全不一样,在这样的情况下,一旦暴露,岂非得不偿失?”
“同时,在前苏州知府林满和苏州商会会长死后,苏州亲近归附江南商会的士绅也一样被清洗大半,高远志执掌苏州大半年,咱们在苏州的势力已经大不如前,要想动苏州,咱们需要调动怎样的力量?在不暴露实力的情况下,如何做到?暴露实力,这岂不是自投罗网?”
一番话,驳斥得那年轻幕僚哑口无言。
越王安静听完,缓缓道:“荀先生,可有建议?”
荀先生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带着智珠在握的沉稳,“谋划苏州的确是可以牵动朝廷注意,甚至还能试探朝廷对我们的态度。但就如方才茂才兄所言,或许会得不偿失。而对殿下而言,当前应当以稳为主,一切为了三个月之后大事。”
“所以,在下建议,不如鼓动江南士绅和在朝官员,针对皇甫烨逆党案,进行一番争吵讨论,将朝廷的注意力,牵制在朝堂。”
越王缓缓点头道:“善!”
山东,莱州府。
府城之中,最宏伟大气的建筑,并非府衙。
齐王府在城西,占地广阔,气派恢弘。
这是有着藩王居住的府城的常态。
不过和其余谨小慎微,生怕被御史找上门来,只敢躲在府上造小人的藩王不同,齐王即使到了封地,也没有谁敢如何轻视或者刁难。
因为,齐王虽倒,齐王党也散了,但皇后娘娘毕竟还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