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这位以豪横著称的皇子,依旧拥有着嫡子的身份,不是那些寻常皇子可比的。
所以,即使在齐王就藩之后,也依旧有许多人,前来归附。
而当朝廷中的惊天变故传来,齐王府在短暂的惊愕过后,居然生出了几分兴奋的情绪。
其中,尤其以如今齐王最为倚仗的南先生最为典型。
此刻的南先生,便正在齐王面前,开口对着这位殿下,讲述着自己的大计。
“殿下,在下以为,如今正是殿下争夺天命的最佳时机。在下绝非妄言,其原因有三。”
“其一,如今楚王覆灭,朝中实力最强的,便是殿下!”
“殿下别看当初您的附庸们都如树倒猢狲散了,但殿下嫡子身份犹在,如果这树重新立起来,猢狲们也自然会回来的。”
“殿下在朝堂的实力,远胜卫王,这便是殿下的实力之胜!”
“其二,楚王谋逆,自取灭亡,已成定局,但卫王根基浅薄,而且此事实情如何,尚未可知,对卫王明明在外剿匪,却千里奔袭回京的内情,朝野之间亦多有议论,不过无论如何,殿下远在山东,是必然不可能与此事有关的。”
“殿下可以炮制流言,而后兴兵为陛下报仇,殿下身负嫡子之名分,天经地义,此乃大义之胜!”
“其三,山东河北之地,豪杰遍野,但多年来,除开在后汉有所成就之外,其余历次,不论是窦建德还是齐神武,都功亏一篑,在朝堂之上,已经被关中、两淮、江南,压制多年,山东豪杰渴望朝堂的地位久矣。”
“殿下若能振臂一呼,豪杰之士必当应声归附,共举大业。而从山东之地一路至于中京城下,皆无险可守,以河北山东之精兵,再加殿下在关中的人望,两相夹击必能攻克中京。”
“而后安定江北,再徐图江南,则大业可成!此乃殿下地利之胜。”
“有此三胜,殿下大业,何愁不成!”
南先生的话,充满着诱惑地传入齐王的耳中。
齐王却皱着眉头,“听南先生这话,好像本王当初被勒令就藩,还是好事了?”
南先生点了点头,“的确是好事,岂不闻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殿下离开,卫王和楚王火并,殿下携大义之名,兼沛然之力,重回中京,安定朝堂,稳坐天下,这便是晋文公的旧事啊!”
齐王的眉头愈发皱起,“但本王如今并无一兵一卒,岂有举事之理啊?”
南先生摇头道:“殿下当知,有时候,天下大事,其实本就处在一种微妙的状态之中。便如此刻中京,卫王大权在握,其余人真的都服气吗?可他们不服气又能如何呢,又没有别人可选,但若是殿下举事,那便完全不同了。”
“殿下曾经的旧部,惶惶不安的楚王党,甚至怀疑卫王手段的忠义之士,都将站在殿下这头。”
“以殿下之声望,与区区卫王分庭抗礼,几乎是手到擒来。”
“殿下,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你应该尽快决断了!”
听着南先生的话,齐王叹了口气,“你说的,本王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可是母后尚在中京,本王身为人子,岂不是将母后置于险地?”
南先生的脸上露出几分狠辣,“皇后娘娘可是母仪天下的后宫之主,卫王为了名声计,必不敢对皇后动手。他若是敢对皇后娘娘动手,那便是坐实了他不忠不孝的名头,给了天下人攻讦的借口,更利于殿下的大计。”
齐王听完,沉默良久,“罢了!也是该做决定的时候了!”
南先生的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在下提前恭喜殿下!”
齐王看着这位自他来到齐地便前来主动归附,并且展露了不俗本事,很快成为自己头号幕僚的男人,深吸一口气,“来人啊!”
几个亲卫立刻走进,“殿下!”
南先生疑惑地看着这几个人,耳畔便传来齐王的声音,“将此人拿下!”
直到被按在地上,南先生依旧没有从懵逼中回过神来。
“殿下,殿下,你这是何意啊!在下只是建言,殿下若是不听也是无妨,何必如此啊!”
齐王冷哼一声,“先有独孤胜,后面又来你个南先生,怎么?都把本王当傻子不成?”
“本王只是不想琢磨那么多,不代表本王没脑子!”
“他娘的,还想鼓动老子去自寻死路,好给你江南的主子争取浑水摸鱼的机会是吧?做梦!”
听见这话,南先生的面色陡然一变,“殿下,这是何人构陷,在下和江南势力并无瓜葛啊!”
齐王却压根不搭理他,抖了抖袖子。
“来人啊,笔墨伺候!”
“本王要写一封亲笔信,然后和这货的脑袋一起,给老六送去。”
“他娘的,就齐政那脑子,本王是嫌命长了不成,还要折腾!”
齐王啐了一口,亲自写起了信。
三日之后,当齐王的亲笔信在飞马加急之下,和南先生的头颅一起送到中京城时,来自江南集团的反击,也正好在朝堂之上掀起波澜。
第365章 晚来天欲崩
这几日的中京,称得上是热闹至极。
先是不知道哪儿传来的流言,说是朝廷因为江南人多有附逆皇甫烨之嫌,让卫王极为不喜,卫王便打算削减明年科举江南学子的名额。
这一下,便如捅了马蜂窝,许多江南士子甚至并非江南的士子,跑到了宫城之外静坐。
在礼部和国子监部分人有意无意的放纵之下,闹出了好大声势。
好在后面礼部尚书带着国子监祭酒,在卫王和政事堂的严令之下,好说歹说地暂时平息了事端。
但紧跟着,十余名御史,在一场朝会之上,十分不讲政治规矩和朝堂惯例地骤然发起了一番同样声势不俗的大弹劾。
先弹劾政事堂首相郭应心逢君之好,刻意炮制大案,牵连无辜;
后弹劾新入政事堂的白圭,揣摩上意,配合郭应心,大肆株连,引得人心动荡;
然后弹劾刑部尚书孙准,罔顾律法,曲意逢迎,滥用私刑,刑讯逼供,炮制各种虚假口供,残害忠良;
至于弹劾百骑司统领隋枫,这都是言官们章口就来的东西了。
无他,唯手熟尔。
至于你说有什么证据,别问,问就是太祖特许,风闻奏是。
你要敢廷杖,哥们儿这辈子就发了,哪怕是直了也值了!
面对这样的风雨,若是换做以前的卫王,他或许压根处置不了,或者说会处置得很不好。
但现在的卫王,在适应了监国之位后,已经能熟练地使用帝王的各种技能。
哪怕一时之间担心处置不当,也可以不着痕迹地使出拖字诀。
他当即表示,让诸位御史亲自上奏章,奏明内情,他要细细阅读,并且亲自组织核查,如果确有此事,他一定严惩不贷!
同时,他再一次地重申了,皇甫烨谋逆弑君案,必须做到以事实为依据,在力争不放过一个逆党的同时,不冤枉一个未曾谋逆之人。
有着这样的表态,暂时朝堂上自然得到了安抚。
而在散朝之后,被点到名字的众人,便都不约而同地来到了宫中请罪。
因为天德帝的情况越来越差,卫王已经几乎不敢离宫,有些公事,便都在御书房中简单处置。
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几个重臣,笑着道:“你们这是做什么?难不成还担心本王会治你们的罪?”
郭相身为在场地位最高的人,当先开口道:“臣等办事不力,以至于朝议汹汹,辜负了陛下和殿下的期许,自当前来向殿下请罪。”
白圭、孙准也跟着欠身。
至于隋枫,他很有自知之明,身为皇权忠犬的他不会来凑这个趣。
卫王微微一笑,“那以你们之见,今日这弹劾,可有什么讲究?”
郭相面带隐怒,“殿下,老臣倒也不是替自己辩驳,这些御史,几乎都是出自江南,或者是与江南关系密切之人。这矛头也是直指皇甫烨逆案,很明显,是有些人急了,试图营造所谓的声势,来逼朝廷就范。”
孙准也附和道:“殿下明鉴,这些人,恐怕与前两日江南学子示威一样,有着同样的幕后鼓动之人。”
白圭叹了口气,“先前他们一直按兵不动,此刻忽然反扑,只恐很快就有江南士绅联名请命的折子送上来了。”
孙准冷笑道:“连弑君逆案都敢质疑,天下赋税多重,臣民衣食所系,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经过之前和齐政那场“交心”,他如今思想转变得很大,已经有了朝着铁杆卫王党转变的趋势。
卫王呵呵一笑,“诸位且放心,此事的是非曲直,本王心知肚明,你们若真胡来,借机排除异己,本王绝不轻饶,但只要你们没错,谁也动不了你们!”
“至于江南某些不安分的人,本王也早有安排了。”
众人前来,实则也就是为了这一句话,闻言纷纷表态,表示一定秉持公心,将这个案子办成无可争议的铁案,以谢殿下信重。
而等他们离开,卫王便将提前避到偏殿之中的齐政请了过来。
毕竟言官们的弹劾不涉及齐政,若他在场,三位重臣请罪,他在旁边看戏,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
大人物尤其在意脸面,那既是实力的象征,也是权力的延伸。
齐政自然不会干这种可能得罪人的事情,于是在得了通报之后,提前主动避到了偏殿之中。
现在回来,听卫王主动讲述了刚才的情况,齐政呵呵一笑,“殿下,如今天下变故在即,这帮人看来是想要给我们玩一个障眼法了。”
卫王微微挑眉,面露征询地看着齐政。
“殿下不妨想想,皇甫烨犯下的是谋逆大案,别说如今的江南士绅,便是曾经的关陇豪强,河北大族,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不敢掀桌子,也只能引颈就戮。他们江南哪儿来的胆子公然质疑?”
“这样的事情,引发朝廷的雷霆之怒几乎是没有悬念的,这些学子的前途很可能被毁,这些言官也大概率再得不到升迁了,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暴露这么多实力?”
“由此推之,他们必定在酝酿着更大的事情,这个事情要么能够让他们弥补这些损失,要么就会让这个损失不存在。”
他叹了口气,“至于这个事情是什么,结合陛下之前与殿下透露的内情,其实就已经很明显了。”
卫王闻言,神情也凝重起来,“如果是这样的,那我们是应该先发制人,还是引蛇出洞?”
齐政沉吟片刻,“殿下不妨就将计就计,装作中计的样子,与他们在朝堂上争,最好还能顺势扩大这场斗争,将水底下的王八都钓上来。”
“而后,在下致信沈千钟,请他主持沧浪园,加大探查的力度,为后续的事情做准备。”
“待越王真的踏出最后一步,再一举收网。”
卫王闻言,并未如往常一般干脆点头,而是起身,缓缓踱步。
齐政平静地站着,似乎也没什么慌张。
片刻之后,卫王拧着眉头,看着齐政,“我有个疑惑,既然我知道很可能是越王搞鬼,他还有可能造反,我为什么不直接将他抓起,或囚或杀,则此难自解?反而要等他坐大,还要经历一次平叛的风险呢?”
齐政闻言,并无意外,更无慌张,点了点头,“殿下之问,在下以为可以从三个方面解答。”
“第一,杀戮是政治活动的终极解决方案,但也是最坏的解决方案。”
“对掌握暴力使用权的统治者而言,如果一定要杀戮,那一定是有取死之道下的不得已而为之。”
“郑伯克段于鄢,便是这个道理的生动诠释。如此才能让被统治的人继续安心且甘心地继续让渡暴力使用权。”
“大权在握,生杀予夺,听起来似乎的确不错,但历史上肆意杀戮,以暴制暴的君王,几乎都没有好下场。”
“制造了河阴之变的尔朱荣,手底下出了四位皇帝,何等强大,何等威风,但下场呢?”
“甚至就连皇帝要杀一个官僚,也得从贪腐、谋逆、枉法等罪名着手,而不是我今日看你不爽便杀了。”
“所以,殿下不能在没有抓到越王明确把柄的情况下,朝他动手。他既是宗室长辈,又表面遵纪守法,如果他被殿下处置,很可能便会让天下其余藩王人人自危,殿下这便是自毁根基。”
卫王缓缓点头,感觉这一个理由就足以说服他了。
他看着齐政,“所以,我先前曾经思考过,到时候,诏天下藩王入京吊唁,趁机拿下越王的法子并不可取?”
齐政嗯了一声,“这个法子唯一的成功可能就是越王不敢来,并且其余藩王都来了。可若是他敢来,殿下还真不能拿他如何。”
卫王深以为然,好奇道:“那第二个呢?”
齐政笑着道:“有一个词,叫做人设,或者我们也可以将其概括为一个人在旁人心中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