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王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理解。
“人设的维护成本是高昂的,但同样,带来的效果也是巨大的。因为人设一旦建立,人们就会下意识地将其当做一个人的真实形象,可以省略掉许多的沟通和试探成本。”
“便如三国,曹操狠辣果决的枭雄之姿,刘备仁德宽厚的忠义之像,自然便能吸引志同道合的仁人志士,同时手底下人也会很安心,知道自家主子是个什么情况。”
“殿下如今以镇压谋逆大案,扶危救难,挽大厦于将倾的姿态上位,除开涉及谋逆大案之外,在朝臣和子民心头已经渐渐树立起一种兼收并蓄唯才是举的仁厚姿态。”
“若这时候,殿下在越王无过的情况下,杀了展露出了不一样情况,人家就会觉得殿下之前都是装的。”
卫王点了点头,总结道:“也就是要么不装,要么装一辈子。”
齐政嗯了一声,“论迹不论心,若能装一辈子,假的也必须是真的。”
卫王笑了笑,显然也知道三国演义所引起的关于刘备假仁假义的争吵,这再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作者表明立场了。
“那第三点呢?”
面对这个问题,齐政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开口道:“在下斗胆,请殿下不妨猜上一猜。”
卫王微微一怔,旋即笑了笑,略作思考道:“莫非是因为江南?”
齐政点头,“殿下不愧是天命所钟,一点便通,这最后一个原因,正是因为江南集团。”
“如果我们的猜测是真的,越王真的是江南集团的核心,拿下越王,就能让江南集团烟消云散吗?显然是不能的。”
“所以,只是擒拿越王,治标不治本,没了越王他们还能有别的核心。”
“因此,更好的办法,就是等他们迈出那大逆不道的一步,再彻底清算。”
卫王点头,“如此看来,所谓擒贼先擒王,只适用于沙场争锋。”
齐政笑着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殿下乃沙场名将,这等道理定比在下懂得多。”
卫王指着他笑了笑,“那此事交由你全盘操持吧。”
齐政拱手领命。
两日之后,一封保密级别最高的信,在小泥鳅的亲自护送下,被送进了苏州沧浪园,送到了沈千钟的手上。
沈千钟拿着信,却看都没看,直接对小泥鳅道:“有什么话,直接说吧。齐政不会把真正的隐秘写在纸上的。”
小泥鳅佩服地看了他一眼,果然不愧是能够被齐公子看重的人,真厉害啊!
可惜沈千钟听不见他的心声,否则定要呼他几巴掌,什么玩意儿,我才是成名更早的好吧!
“沈先生,公子请你让沧浪园加大探查力度,主要的方向是越王及其麾下的动向。”
“探查的主要方向是钱粮和铁器的流动汇集。”
“公子说,按照越王千年潜水老王八的习性,这些钱粮一定不会在会稽汇集,但却一定会在会稽附近,请沈先生以此为重点,好生查探。”
沈千钟挑了挑眉,“他不是已经封侯了吗?你们还叫公子?”
小泥鳅笑着道:“公子说了,不论他今后的官职如何,让我们都和以前一样。”
沈千钟沉默片刻,“回去告诉你家公子,此事交给我了。”
小泥鳅恭敬欠身,转身离开。
等小泥鳅走后,沈千钟这才缓缓打开手中的信。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刚好照我还。】
“这写的什么狗屁东西。”
沈千钟鄙夷一哼,看着那张纸,又幽幽一叹,“这狗东西真把我拿得死死的啊!”
他将信纸郑重收好,缓缓起身,走入了内室。
烛火点亮,照亮了一张画满了天下地形的图。
……
“父皇今日情况如何了?”
卫王走入天德帝的寝殿,看向朝夕在榻前伺候的母妃,开口关心着。
这些日子的忙碌下来,宁妃的容颜都带上了明显的疲倦和劳累。
但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都不觉得辛苦。
宁妃轻叹了一声,正要说话,发现天德帝的手指微动,便知道天德帝要醒了。
果然,不出片刻,天德帝悠悠醒来。
“靖儿也在啊。”
他虚弱的声音响起,透出一股油尽灯枯的干涩。
卫王点头,握着天德帝的手温言关怀了几句,但这种时候,能说的也无非就是那些保重的话。
“哦,对了,父皇,今日齐王兄给儿臣写信了。”
天德帝的表情生动了几分,“念。”
宁妃想要起身回避,被天德帝留了下来。
卫王拿出信纸,将齐王的信念了。
信上洋洋洒洒地写了几大段,虽然辞藻不华丽,但词句用典都没问题。
核心主旨便是关心父皇身体,祝愿父皇万寿无疆,怒斥楚王皇甫烨的不忠不孝,狼心狗肺,狼子野心,并且明确支持卫王监国并继位的决定。
同时,还说了但有所需,责无旁贷。
“父皇,此信是齐王兄亲笔,一起送来的,还有一颗他幕僚的头颅,据说此人一直劝他起事。”
天德帝的眼底闪过几分欣慰,沉默片刻,“待朕驾崩,孝期过去,皇后若想去莱州,便让她去吧。”
卫王开口答应,又说了几句之后,便告辞离开。
齐王如此表态,朝局一个大隐患就算是排除了,剩下的,便都是敌人。
他当即将齐政请进了宫里,针对齐王的信,讨论了一番。
但就在他准备将齐政送出宫去的时候,童瑞却匆匆而来。
瞧见童瑞的刹那,卫王和齐政的面色都陡然一变。
第366章 帝崩山摧壮志死
下午,天德帝在听过了齐王的信后,很快便又陷入了昏睡之中。
这一次,他没睡多久,只一两个时辰便重新醒了过来。
重新醒来的他,一扫之前风烛残年的样子、
不仅精神,在悄然间好了起来,苍白消瘦的老迈脸庞上,竟也多了几分红晕。
这一幕,不仅没让守在床边的众人觉得开心,相反让他们都慌了。
宁妃立刻让童瑞立刻去通知卫王和宫中后妃。
天德帝也没阻拦,顺便还让童瑞一起通知下朝中重臣,然后看着宁妃,“朕有些饿了。”
宁妃抹了把眼角,梗咽道:“陛下想吃什么。”
当卫王和齐政一道,赶到寝殿之中时,天德帝正吃着御膳房送来的,他最喜欢吃的烤鸭。
已经很长一段时间只能吃流食的他,竟然足足吃了两片。
瞧见这一幕,卫王的眼眶都红了。
而看着缓慢但享受地吃着东西的老人,齐政的心头也生出了一股悲凉落寞,甚至还带着几分佩服。
一个人是什么时候开始老去的呢?
有人说是长相和身体的衰弱,有人说是开始拒绝学习和接收新事物,但齐政觉得,是在意识到了自己能力的边界之后。
或者说,人的老去,就是一个逐渐认清自己的过程。
以前觉得自己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定能荣华富贵,封侯拜相,甚至为天地气运所钟,扶危救难,赈济苍生,成就千秋功业。
但后来慢慢明白,自己能当个自给自足安安稳稳过完一生的普通人,便已经算是幸运。
甚至往往,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万民之一。
于是,人们越来越沉默,头也越来越低。
都说老人们搬把椅子,往院中檐下村口一坐,便是一天,是在翻阅自己那厚重的人生记忆。
但在齐政看来,这更像是他们,在回忆中,试着和曾经那个意气风发,不惧岁月不惧风的少年郎和解,抑或者,在想象中,走出一条不一样的人生之路。
陛下曾经应该也是有梦想的。
或许是登临大宝,执掌帝国,号令万民,开中兴之象;
或许是驱策子民,一统四海,定万世之基。
他比寻常人所站的位置更高,似乎比平常人更容易达到,但其实,他所面临的挑战也更大。
国朝行至近百年,积弊重重,非有夺天之志,绝世之能,不能改之。
说实话,陛下干得并不好。
他甚至都已经认命了,只一心教好太子,而后将整个天下的担子和那些未竟的梦想一起,交给下一任。
这在某种程度上,其实也是逃避和怯懦。
至于说那些如十八寨一般的后手,不过是一个合格帝王该有的警惕和谋划而已。
但一切,都在昭文太子意外身亡之后,戛然而止。
这位年事已高的老人,并没有被这样的痛击打垮。
反而在沉默中,毅然地发起了最后一次决绝的冲锋。
以身入局,胜天半子,替他选择的接班人,杀出了一条足以破局的血路。
这一切,就和他此刻,吃起人生最后一顿饭一样,老迈、缓慢,但坚定。
寝殿中,嫔妃们陆续抵达。
跪在地上的她们瞧见这一幕,也登时明白了过来,低低的抽泣便有意无意地响了起来。
天德帝缓缓吃完了第二片烤鸭,擦了擦手,看着嘤嘤啼啼的嫔妃们,冷声开口。
“生老病死,人之常态,有何可哭?”
“朕虽才德浅薄,远比不上秦皇汉武唐宗及本朝太祖这等千古一帝,但是朕在对生死的态度之上,却胜过了他们。”
“朕不问方术,不求丹药,安壮老之变,尊死生之数,如今即将寿终正寝,有何可哭?”
房间内的啼哭声在这声斥责之后,缓缓停了。
天德帝的脸上,红润已经有了消逝的趋势。
他没有怠慢,看向童瑞,“让臣工们都进来吧。”
嫔妃们连忙避到帷幔之后,以老军神、老太师和孟老夫子为首的众人迈步走进了寝殿。
三位老者连同大宗正站在了第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