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首相郭应心为首的朝臣站在了第二排。
安国公等勋贵代表站在了第三排。
事先就在殿中的齐政,默默走到了第二排的边缘站着。
天德帝的目光扫过众人,目光在齐政脸上停留了片刻,缓缓开口,“朕的时候到了。朕传位于皇六子卫王皇甫靖,列位臣工,须尽心辅佐,开明君之政,成中兴之状。”
众人齐齐下拜,“臣等遵旨!”
天德帝看向三位老者,“新君初登大位,朕欲请老军神和老太师辅政,请孟夫子为帝师,规劝新君,匡正其行。三位,可愿帮朕这最后一个忙?”
这是当初就已经说好的事情,三人也没有迟疑,当即深深再拜,“老臣,遵旨。”
“那就有劳了。”
天德帝说完,忽地重重咳嗽了两声,脸上那不自然的红润就像是随着这咳嗽的气流,被冲散了大半,气息也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来。
宁妃连忙将他扶住,“陛下.”
天德帝撑着床,支起身子,摆了摆手,艰难道:“你们先下去吧,朕.朕.有话跟卫王说。”
众人不敢耽搁,连忙退到了外间候着。
连带着那些嫔妃也被请到了外间。
寝殿的床边,只剩下天德帝、卫王和扶着天德帝的宁妃,以及守在帷幔处的童瑞。
天德帝看着卫王,眼中闪过了非常复杂的神情。
老实说,以继任者的要求来看,他一开始对这个儿子是不满意的。
但之所以用他,是因为他最崇拜昭文太子,同时在朝中几无势力,不会有被挟裹的隐患。
最关键的是,他虽年轻,但有着沙场征战的经历,再加上幼年的那场变故,让其心志足够坚韧,或许能胜任那个宏大的计划。
故而,天德帝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让卫王去江南试试。
没想到,竟然被卫王打出了让他都觉得惊艳的成果。
后续,卫王也没让他失望,一步一步,走得愈发稳健。
将天下交到他的手里,应该是足够满意的。
天德帝看着他,嘶哑而虚弱地道:“祖宗基业,江山社稷,天下万民,朕就交给你了。”
卫王跪在床边,泣不成声。
“想当年,朕幸在老太师和老军神等的维护之下,终于坐上了心心念念的皇位。”
“但这个位置,咳咳,不是那么好坐的。”
“朕自己这个皇帝都没当好,就没什么好教给你的。”
他伸出手,抓着卫王的手臂,说一句话,几乎就竭尽了他的全力。
“记住.不要当一个.好皇帝,要.当好一个.皇帝!”
卫王的脸上挂满了眼泪,连连点头,“儿臣,遵命!”
天德帝松开手,无力地靠在宁妃的怀中。
弥留之际,他定定地望着前方。
他没有看到他的父皇来接他。
而是瞧见了昭文太子。
昭文太子和他的记忆中一样,温润如玉,朝着他恭敬一礼,开口问安,“父皇。”
“政儿.”
天德帝从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下意识地抬起了手。
眼前的景象,在悄然间变幻。
昭文太子朝着旁边一让,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朝着他缓缓走来。
年轻人剑眉星目,意气风发,整个人望上去,充满了昂扬向上的美好。
天德帝的胸脯登时剧烈地起伏了起来。
年轻人站定,看着他,轻声开口,“我们的梦想和抱负,都实现了吗?”
天德帝嗬嗬嗬地发着声音,却吐不出半个字眼。
年轻人并没有责怪,脸上反而露出了微笑,朝他伸出了手,温柔道:“那也没关系的。”
天德帝的眼角骤然滚落两行浊泪。
他竭力地抬起手,想要握住那双曾经挽弓驱马的手。
但最终,却在虚空中无力地垂下。
一枚已经通透圆润的玉扳指,从手上跌落,撞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泪流满面的童瑞,扑通一下跪地,尖声哭嚎。
“陛下,驾崩了!”
天德二十年三月十四,天德帝驾崩于长生殿,享年五十九岁。
比起岑参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中京城这场“大雪”来得同样迅疾。
当宫中和各大寺庙的丧钟鸣响,中京百姓连夜爬起,挂起了白幡;
青楼之中,客人连滚带爬地穿衣离开,青楼姑娘们在叹气声中,开始长达一个月关门闭户的日子;
府邸之中的宴饮戛然而止,丝竹与酒色,被强行从欢聚的节目单上抹去;
整个中京城,在这一刻,仿佛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皇宫之中,灵堂早已搭好。
卫王在三位老人的拥戴下,当着百官之面,灵前继位。
入宫的群臣百官,山呼万岁。
这一声声整齐的呼喊,不仅代表着卫王真正上位,登基为帝。
也代表着,这场持续了整个天德朝末期的储位之争,彻底落下帷幕。
旧日已落,新朝正始。
一封封报丧的公文,从中京城出发,沿着一条条官道驿路,传递向整个大梁天下。
如同一场从中京城刮起的雪风,染白了一座座城池和门户。
因为天德帝病重缠绵病榻吊命一个多月,卫王又有着监国的经历,不论是后宫嫔妃还是前朝百官都已经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与过渡,所以后宫、朝堂、乃至于中京城,都没有出现什么动乱。
但谁都知道,每逢皇帝新丧,新君继位,动荡都是在所难免的。
江南、北渊、西凉,甚至其余藩王的领地,都有可能生出让整个社稷动荡的乱子来。
好在,从表现上看,朝廷的核心重臣们,似乎并不慌乱。
尤其是老太师镇压梳理朝堂,老军神巡视中央禁军各营之后,大梁朝堂的机器,依旧在安稳地运转着。
使者也带着朝廷的命令奔赴了各大藩王的王府。
“清明啊,要不你再去劝劝殿下,哦不,劝劝陛下?”
政事堂中,政事堂首相郭应心看着白圭,开口说道。
他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他向陛下提议,可借机召天下藩王入京吊唁,以此甄别一些别有用心之徒。
在他看来,这个提议百利而无一害。
首先从道义上无懈可击,先帝死了,既是君王又是亲戚,理当亲自前来吊唁;
其次从成本上说几乎没有,藩王入京,甚至还要给皇帝带东西,回头象征性地赏一点东西就行;
然后从效果上更是完美,但凡心里有鬼的,都不敢来,谁要不来,那不也就有了理由直接拿下了?
但就是这样的提议,被陛下直接否决了。
郭相觉得,这是陛下刚登大位,对政务还不了解,抑或是有些束手束脚。
他身为政事堂首相,自当好生劝谏,毕竟先帝让他们辅佐陛下中兴大梁的话还言犹在耳。
听了他的话,政事堂另外两位相公冯相和顾相都看向了白圭。
想听听这位卫王心腹的答案。
白圭点了点头,“郭相的提议,下官也以为很有道理,但是陛下既然如此决定,莫不是有什么我等没想到的地方?”
郭相几乎下意识地哼了一声,准备反驳。
但白圭接下来的话,瞬间将他的反驳堵了回去。
“毕竟老太师和齐侍中,都没有反对陛下的决定,若真是百利而无一害,他们二位应该支持的吧?”
三位相公都面色微变,尤其是首相郭应心。
他可以仗着在朝为官多年,在心头下意识地瞧不上初登大宝且未经多少政事历练的陛下,但他没有任何道理和自信,去瞧不上老太师的智慧。
而对于那位横空出世惊才绝艳的年轻人,想到对方的“战绩”,他也同样没有底气去质疑。
于是,他眉头一拧,陷入了自我怀疑,难不成自己的想法真的是错的?
太师府,老太师的府门近几年第一次迎来了外人。
其中一个来客,也是近几年第一次外出做客。
三个老人坐在临窗的桌子旁,面前的桌子上,就摆着一壶清茶。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只会觉得这是三个落魄老头儿凑在一起连酒都买不起,断然不会知道,这三人一个是大梁军神,一个是朝堂定海神针,一个是天下文宗。
孟夫子看着两人,“当前局势,二位可有把握啊?”
老太师淡淡一笑,“廷益兄应该相信你的两个弟子嘛!”
孟夫子哼了一声,“老夫自然是相信的,但毕竟年轻,如今又是执掌天下,这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得不谨慎啊!”
老军神端起茶杯,平静道:“他们能行。”
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补了一句,“比我们年轻的时候强。”
老太师点了点头,“尤其是面对政事堂召天下藩王入京的提议,陛下和齐政居然都能看明白隐患,着实不凡。”
孟夫子轻哼一声,“那岂不是显得我们都挺没用?”
嘴上这般说着,但嘴角的笑意却都掩饰不住。
老太师呵呵一笑,“别笑那么早,江南还有个大麻烦呢,你的关门弟子兼孙女婿,可是有场硬仗要打的。”
孟夫子笑容一僵,旋即道:“说得好像不是你孙女婿一样。”
笑容消失在老太师脸上,他默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这茶放多了,真苦。
老军神无语地看着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两人,叹了一口没有孙女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