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对此事的不熟悉,就是他挽回形象,甚至借此结交这位朝中红人最后的机会。
打定主意之后,邵承志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恭敬开口道:
“回大人的话,此事得从前些日子说起,城中来了个说书先生,讲了一本名叫西游释厄传的故事,这故事虽粗鄙不堪,不知哪个穷酸秀才写的,但被那说书先生讲来,倒也颇为吸引人。”
“说此书的酒楼愈发红火,人员常有聚集,接着,有个流言就传开了。”
他看了一眼齐政的面色,略显迟疑地道:“流言说,越王爷打算趁着先帝驾崩的机会造反,而后要废奴,以壮军伍,以成大业。这等一看就粗俗不堪,不知哪个丧心病狂丧尽天良之人编造出来的无稽之谈,居然让这些家奴信以为真了。”
“下官当时便敏锐地意识到了此言不可信,此风不可长,还曾经派人去抓过那些散布流言之人,但是这些贼子倒是狡猾得跟泥鳅一样,而后便有了家奴闹事,先是聚众索契,而后更是演变成了冲击良善之家,烧杀抢掠,为祸甚巨。”
“下官以为,此事当是因为一些居心叵测、心怀险恶却狡猾如狐的贼子,不知道有着什么见不得光的身份与考量,如阴暗的爬虫般,躲在幕后串联鼓动,否则这些贱民、家奴一直以来都是老老实实的,又怎敢行此等狂悖之事!”
邵承志说完,一脸忐忑又稍带着点期待地看向齐政。
听个案情汇报,被骂了三次的齐政默默看了邵承志一眼,很想问一句,你丫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他缓缓点头,“那以邵大人的想法,此事该如何处置?”
邵承志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登时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偷瞄了一下齐政的面色,开口道:“下官以为,这些家奴狂悖犯上,甚至烧杀抢掠,应当对他们施以严惩,以儆效尤,否则必有效法之人,届时恶人逞凶,良善遭欺,会乱了地方之秩序!”
齐政对这一番言辞并不觉得意外,因为这就是正常的思路。
如果当前的情况稳定,那么一切背离这种秩序的变故,不论好坏,都会被拽回来,以维持当前的状态。
这既是人性,也是政治的惯性。
不过,他既然来了,显然是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他缓缓开口,“问题是,据本官初步了解,光是湖州一地,便有两三万家奴暴动,邵大人此举,会不会火上浇油,让这些暴民豁出一切,冲击府衙,等同谋反,这问题可就严重了啊!”
邵承志面色一变,既是因为这个的确严重的后果,也是因为他从话里话外听出来,钦差大人好像不支持暴力镇压啊!
他连忙对齐政拱手,顺着上官的意思,“大人说得是,是下官鲁莽浅薄了。”
齐政淡淡道:“当初鲧以堵治水,功败垂成,大禹治水,堵不如疏,功成千古。依本官看,此事也当以此为鉴。”
他看向邵承志,“这样吧,你召集一下,将城中主要的士绅代表叫来,本官亲自和他们商量商量,这些士绅都是朝廷维系地方秩序的重要帮手,便是本官也不好武断行事。”
邵承志一听这话,登时觉得这位年轻得过分的钦差大人的确有其厉害之处。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但齐政如此年轻,却能够进退有度,不莽不乱,这着实还是不简单的。
听着齐政这么讲,他也没有耽搁,立刻派人,去将这些士绅的代表们都请了来。
等待的当口,齐政便和邵承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询问着湖州的风土人情,政务情况,以及周边的各种情况。
等他差不多将邵承志“榨干”了,这些士绅们也齐齐到了。
来路上众人已经知晓是钦差大人找他们,准备商量解决奴变的事情。
同时,他们也从顾老太爷的口中,知晓了越王的表态。
在一边派人去大肆传播这个消息之余,他们也有了底气,来面对这位权柄赫赫,圣眷正隆的年轻钦差。
当齐政在邵承志的陪同下,走入房间,满心防备的众人,第一眼感觉便是:真他娘的年轻啊!
什么叫年少有为,这就是了!
而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们就对眼前的人少了几分警惕。
年轻,意味着锐意进取,同时也意味着莽撞好糊弄,在撞见他们这帮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头儿时,就能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做以柔克刚。
但此刻他们,还并不知道,他们面对的对手,是什么档次。
更没听过一句话,高端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齐政缓缓坐下,众人行礼寒暄这些不提,各自重新落座之后,齐政缓缓开口。
“诸位乡贤想必也意外,本官为何此刻会出现在湖州府城,实不相瞒,本官也是不想来的。”
众人一听这话,心头就觉得想笑,这种话怎么能说出口呢,果然还是太嫩了,不懂官场险恶啊!
齐政叹了口气,“但是湖州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本官身为钦差,又怎么能不来解决呢!”
他的目光看向众人,清澈的眼神中,满是单纯和善良,“今日在这儿的,都是乡贤宿老,朝廷在湖州地方的管理,也多有倚仗,咱们也都是自己人。没有旁人,咱们就说点关起门来的话。”
“方才邵大人与本官说了案情,本官听完就气不打一处来,这越王怎么能这样呢!”
众人面色一变,甚至震惊得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齐政这关起门来的话,竟是直接朝着越王开炮。
第381章 大人说得对啊,都怪越王!
邵承志可不敢背这个黑锅,连忙道:“大人,下官可没说此事与越王爷有关啊!而且下官觉得,越王爷都已经公开发文,自证清白了,他没有嫌疑了吧?怎么能怪得到他的身上呢!”
下方的士绅虽然没有开口,但脸上都写满了对邵承志这番话的认可。
齐政摆了摆手,“你啊,还是太年太单纯了,只看得见表面,被表象蒙蔽了。”
“本官随着陛下走南闯北,经历了许多事情,学会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一件事情,若是看不明白,就去想想,谁会从这个事情中得利,那谁就最有做此事的动机,也最可能是幕后的黑手。”
他看向众人,“你们想想,在江南闹出奴变,谁能得利?是你们这些士绅吗?显然不是,你们是损失最重的人。”
“是地方官员吗?那也更不是。民变这种事,谁扛得住,上头问责起来,不死也要脱层皮。”
“是本官吗?更不可能!原本江南一派祥和,本官一来就是民变,朝堂的唾沫都能把本官淹死,在陛下那儿也会失了圣眷。”
“那你们想想,得利的是谁?”
众人被齐政这么一说,竟齐齐沉默下来。
嘿!别说!你还真别说!
这么一想,也就剩越王了啊!
暗中煽动民变,从士绅族里勾走青壮,同时明面上还不得罪士绅们。
这样一来,越王便既能有士绅的支持,还能获得大量将他视作救世主,忠心耿耿的青壮兵员。
如果他真要造反,那简直是如虎添翼啊!
他们不相信齐政,甚至敌视齐政,但齐政这一番推理,确实是没毛病啊!
齐政的叹息声继续响起,“若只是这样本官还没那么生气,真正让本官气愤的,是方才传来的消息。”
“越王竟然反悔了!居然公开表态,不支持废奴,要求地方严惩了,这简直太不是东西了!”
说到这儿,他竟然忿忿地捶了一下手边的案几,看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一方面觉得这位年轻钦差真的是藏不住事儿,一方面又对他的反应匪夷所思。
先前跟齐政搭过一句话的顾老太爷鼓起勇气开口道:“齐大人,老朽有一事不明,越王爷如此表态,岂不是正好吗?为何大人会说这不是东西?”
齐政哼了一声,将一个脑子聪明同时又年轻气盛的天子近臣姿态展露得淋漓尽致,“这还用说吗?难道他表态了,这些家奴就会老老实实地回去继续当家奴吗?这几万人的烂摊子,不还得我们来收拾?”
咔嚓!
众人的脑海里,如同一道闪电劈过!
他娘的!对啊!
越王的确是表态了,但是这些家奴已经闹起来了啊!
又不是越王说句话,好像这事儿就能一下子回到数日之前的岁月静好。
这感觉颇有种把人肚子搞大了就提起裤子跑路的负心汉模样;
又有种族里的后生闯了大祸,撒腿跑路,将烂摊子留给大人的样子啊!
齐政的声音适时响起,“他原本打算着两头吃,结果谁能想到事情败露,又不敢豁出去承担责任,就只敢缩在镜湖发个不痛不痒的文书,好像这事儿全然与他无关一样,那他娘的文书能镇压这些家奴吗?”
“有人会说,越王既然表态了,那我们就镇压就完了呗,能说出这句话的,简直是蠢之又蠢!”
“光是湖州府就有数万人啊,嘉兴府、松江府、严州府、杭州府、这些加起来又有多少?这还只是浙江,江西呢?福建呢?南京呢?这得多少人?全杀了?本官和江南官员、士绅,怕是都要在青史上被写一个屠夫之名吧?”
众人神色一凛,齐齐沉默下来。
是啊,一个杀字,说得容易,但哪儿是那么简单的。
齐政哼了一声,“行,就算是本官来当这个恶人,调集朝廷大军,将这些人都杀了,并且也杀成功了,请问诸位,你们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你们的田自己去种?你们的作坊自己撸袖子干?你们的锦衣玉食,从此全部自己来?”
简单的几个问题,登时让一众先前还杀气腾腾的士绅,没了气势。
这话没错啊,杀容易,善后难啊!
深知江南内情的他们知道,齐政的这些话,绝不是危言耸听。
江南蓄奴之风,已经严重到了一个很夸张的程度了。
所谓【士绅多收奴仆世隶之,邑几无王民】,绝非杜撰,乃是实打实的实情。
整个湖州府的人丁,有一大半都被藏进了家奴这两个字中。
若是这些家奴都被屠戮干净了,他们是出了口恶气了,然后呢?
在平日,你能说一句【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但当整个青壮都被屠戮一空,只剩下他们这些人的时候,这话对谁说去?
家里几十万亩田,谁去耕作?
家里的走私作坊,谁去出力?
有奴,才有主,要是都是主,那就没有人是主了!
齐政轻声开口,送上了最后一记绝杀,“这些人之前,还有越王这个念想在,但现在越王拍拍屁股溜之大吉置身事外,将他们抛弃了,这帮人就会像是被抛弃的女子一样愤怒和癫狂,会不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在座的,有没有可能就是下一个董家?”
众人的眼中,登时露出了几分恐惧。
董家老太爷被吊在旗杆上的尸首,还历历在目,谁愿意是那样的下场啊!
还是那句话,他们不相信齐政,但齐政说的话,的确有理有据,让他们无从反驳,十分信服。
在此刻看来,这就是越王想要私底下搞事情,被他们发现,又不负责任地拍屁股走人,给他们留下一个难以解决的烂摊子的故事。
一切都是那么的合理。
众人对视一眼,最终顾老太爷看向这个虽然年轻气盛,但脑子着实好用,看问题的确很深远的年轻钦差,恭敬一礼,开口道:“大人之才名,誉满天下,辅佐陛下登基,功劳卓著,此事如何解决,想来大人定有良策,还望不吝赐教。”
众人也都跟着起身,齐齐开口。
齐政摆了摆手,连忙将顾老头儿扶起,同时示意众人都赶紧起身。
“哎呀,诸位这是做什么,这是本官应尽之责,当不起如此大礼啊!”
顾老太爷道:“此事该如何解决,还请大人示下,我等一定遵从。”
齐政叹了口气,“实不相瞒,要解决此事,本官倒也的确有些想法,否则也不会前来,但都需要诸位做出些让步。既然有老先生这句话,本官倒也能更有把握些了。”
一听要让步,众人心头又都下意识地警惕防备了起来。
他们这群人,从来都是对朝廷极力减轻和逃避自己的责任和义务,对下面又极力压榨百姓和家奴福祉的,要让他们让步,那可不行。
齐政淡淡道:“原因也很简单,这些家奴既然已经成功了,你再想让他们回去世世代代当免费劳力那是绝对不行的,就算是举起屠刀,怕也是不行。越王搞出来的这个烂摊子不是那么好收拾的!”
“要想化解,本官打算分两步,第一步先用重利,将他们之中的青壮收拢转移,这样就能很大程度上保证地方官员和士绅们的安全,不至于让董家的惨剧重演。”
“第二步,就是诸位这边,要做到承认他们的自由身地位,同时提供岗位雇佣他们,就把他们当雇工看待。这就是本官所说的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