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再补充一点,这事儿目前为止,还只是本官的一厢情愿,能不能成,本官还要去找那些家奴的代表们谈谈,如果谈不拢,那本官也无能为力,大不了就被陛下召回去,至于诸位,那就自求多福吧!”
一听这话,众人登时急了。
那怎么行,钦差能跑,他们家业都在这儿,能往哪儿跑。
于是,几乎是不费什么力气的,众人很快便同意了齐政的方案,并且请求齐政尽快与家奴们谈判,尽快恢复湖州城的秩序。
在他们看来,只要秩序恢复,大不了就是再花上些精力,重演一遍当年蓄奴的故事而已。
只要这些人没有分田,只是雇工,那他们有一百种办法,能让这些人重新成为家奴。
齐政叹了口气,“如此,本官便试上一试吧!”
“邵大人。”
“下官在!”
“想办法去联络一下这些家奴里领头的,就说本官打算跟他们谈谈。”
“是!”
城郊的一处寺庙,如今成了互助会的临时窝点。
如伍青、董世忠等头面人物,如今很多时间都在这儿,在幕后指导和推动着湖州城如火如荼的废奴运动。
不过,往日里兴奋而喧闹的房间之中,今日气氛却十足地低沉和压抑。
因为,湖州城传来消息,越王抛弃他们了。
不仅是抛弃他们,还公开谴责他们的举动,并且鼓励朝廷狠狠地镇压他们。
一种被辜负,被背叛的愤怒,在众人心头升起。
这一刻,他们恨不得将越王撕碎吞了。
但当愤怒渐渐平静,一种失落和茫然,便取而代之。
之前他们在夺回自由之后,一切的准备,都是以跟着越王成就大业为方向去做的。
可现在,越王不要他们了,他们又该去往何方?
他们如同卸下了枷锁的牛马,不用整日被鞭子驱赶着劳作,但却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最关键的是,如果没有了越王的庇护,他们的安全该如何保证?
董世忠看向伍青,“伍兄,贵人那边怎么说?”
伍青叹了口气,“我也还没见着贵人呢。”
一个声音冷冷道:“这还用说吗?越王都这样了,什么狗屁贵人多半早就脚底抹油了!”
“哪个废物在咧着大嘴喷粪呢?”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宋辉祖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面前,神色冰冷,依旧高傲。
第382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看着房门口那已然熟悉的身影,和对方那一如既往的嚣张,众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如往常般恭敬了起来。
宋辉祖目光扫过众人,“方才是谁在背后嘀咕本公子啊?”
众人虽未回答,但目光所向,已经给出了答案。
那汉子暗骂一声你们他娘的不厚道,然后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小人妄言,请贵人恕罪!”
宋辉祖哼了一声,“记住了,本公子做事,向来有始有终,不会干那种丢人现眼的事情!”
他迤迤然地走进房中,径直在居中的椅子上坐下,抖了抖衣衫,淡淡道:“越王靠不住了,但朝廷的钦差来了,本公子给你们争取了一个和钦差面谈的机会,你们选几个代表,去见他吧。”
宋辉祖的话,让房间里的众人瞬间愕然对望,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一个汉子忍不住开口道:“贵人,请恕小人冒昧,您不是越王爷的人吗?”
在先前那个流言传开之后,连带着许多消息,也被众人打听来而后口口相传。
虽然碍于层次和信息渠道,知晓得不多,但至少这些互助会的核心层都知晓这位钦差大人的身份,同时也明白,他和越王不仅不是一路人反而是可能的敌人。
而眼前这位贵人,既然是越王的人,为何又能在钦差那边有门路?
他们疑惑,他们懵懂,他们也质疑。
宋辉祖嗤笑一声,“所以说你们啊,压根就见过啥大世面。”
“谁说本公子帮越王做事了,就不能跟钦差有关系了?朝堂这张网,从来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
“别的不说,你瞧瞧三国里,诸葛三兄弟,各自去了一国,刘备还娶了孙权的妹妹,妨碍他们打生打死了吗?”
“本公子的背景,你们完全想象不到,也就别在那儿瞎琢磨贻笑大方了。”
他不屑地看了一眼众人,“就一句话,去还是不去。要去就好好准备,不去本公子也好给钦差大人回话。人家手握上方宝剑,提督江南五省军政,权柄滔天,可没那个闲心等你们!”
众人对视一眼,董世忠鼓起勇气看向宋辉祖,“贵人,小人斗胆,可否容我等商议片刻?”
宋辉祖看了一眼董世忠,心头对此人颇为高看一眼,但面上却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架势,站起身来,“给你们半盏茶的时间。”
说完,大步走出了房间。
谁也不知道,他的后背,冷汗已经出了一茬又一茬。
这事儿看着简单,就是跑进来装个哔就行,但若是表情、神态、言语,镇不住这帮已经被激起了野心和斗志,同时情绪又不稳定的莽夫,他宋辉祖当场被他们撕了都有可能。
但宋辉祖又不能带着大量侍卫入内,那一看就是心虚。
所以,方才的他,无异于在鬼门关上过了一遭。
但好在,在他对齐政当初现场教学的亲身观摩和深刻领会下,这一回还是惊险成功了。
齐公子好啊,齐公子得学啊!
跟着齐公子学,学不了吃亏,学不了上当,那本事噌噌往上涨啊!
周坚凑到他身旁,低声道:“咋样?你觉得能成不?”
宋辉祖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神色平静之中,略带几分担忧,“不好说,但齐公子说能成,那就肯定能成。”
周坚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你这拍马屁的功夫,大有超越我的样子啊!”
宋辉祖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而此刻的房间中,众人正神色凝重地对坐着,对视着。
“大家都什么想法,议一议吧。”
“其实我倒觉得这不一定是坏事。越王虽然就在江南,但终究是造反,能不能成还是两说,钦差毕竟是代表朝廷的。”
“但越王是需要我们的,朝廷可不需要我们,朝廷只需要那些老爷!”
“至少我们应该听听钦差怎么说。钦差既然答应见我们,想必也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
“万一他看不上我们呢?和那些老爷们一样,只想着让我们帮他办事,而不给我们好处呢?”
“那也得听一听才能决定吧?难道现在就仅凭猜测吗?”
“是啊,万一这位钦差大人给的条件更好呢?”
不多时,房门被人重新打开。
伍青一马当先地走了出来,在他身后是董世忠和另外一个汉子。
三人来到了宋辉祖面前,伍青恭敬行礼,“承蒙贵人抬爱,我等自不能浪费了贵人的一番美意,不论结果如何,贵人的大恩大德,小人等必将铭记在心!”
宋辉祖傲娇地轻哼一声,“还算你们有点良心!”
伍青等人相视一笑,经过这些日子相处,他们大致也发现了,这位贵人虽然出身极高,为人孤傲,言语也偶有刻薄,但是本性其实并不坏,不时还会流露出些年轻的稚嫩,多了几分亲和。
伍青恭敬道:“请问贵人,咱们上哪儿去见钦差大人?”
宋辉祖想起齐政的吩咐,装模作样地沉吟片刻,开口道:“既然你们这么有良心,本公子再帮你们一次,去将钦差大人请过来。”
“你们到时候把人都多叫来点,撑个场面,展示一下你们的实力,让人觉得你们有点用,值得被拉拢。有了这些,再加上钦差大人亲自走这一趟,不论结果如何,本地的那些士绅们,应该也就不太敢朝你们动手了。”
伍青和董世忠等人,心头登时涌出一阵感动。
贵人,你真是我等的贵人啊!
“等着吧!”
宋辉祖看着眼眶都红了的三人,有些心虚地摆了摆手,带着周坚和其余护卫离开了这家寺庙。
当他们赶回府城,府衙之中,齐政也彻底拿捏住了湖州的士绅们。
听到田七转达的消息,齐政心头暗自一喜,看向众人,“方才已经打听到了这帮家奴头领们的所在,既然咱们拿定了主意,那就事不宜迟,本官就走一趟吧!”
还不等其余人反应,田七就率先开口,“侯爷不可!这帮人都是亡命之徒,您岂能如此冒险!”
他这么一提醒,众人也都反应了过来,连忙附和。
“是啊大人,您千金之躯,岂能主动去见一群贱奴!”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身份如此尊贵,愿意见他们一面都是恩赏了,岂能还亲自去见他们!”
“不错,您让人传个话,那群贱奴但凡有点自知之明,都该屁滚尿流地来趴在您的脚下,岂有您去见他们的道理。”
“那贱奴们的老巢,听说聚众无数,万一有个闪失,那可怎生是好!”
最后一句话,实则就是众人的心声。
他们并不关心齐政这个人的死活,但却关心代表钦差这个身份的人的安危。
一旦如齐政这般恩宠与权柄大得吓人的钦差在湖州出事,湖州府从上到下,谁都别想好。
朝廷弄不死越王,还弄不死你一个小小的湖州,到时候他们哭都没地方哭去!
齐政闻言,伸手按了按,而后轻轻一叹,“诸位之言,本官如何不知。”
“但是,诸位啊,如今的形势,可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般乐观啊!”
“在你们眼中,他们是曾经匍匐在你们脚下苟活的努力,但在本官眼中,他们就是数万流民啊!”
“数万人,如今是无地,无工,无业的状态,越王这一个表态,把他自己撇清了,但这些人得知这个消息会怎么想?”
“他们手上,还有董家这种血仇,再加上过往的事情,诸位觉得,他们会不会惶恐,会不会茫然?”
“若是这个时候,有野心之人,稍加煽动,不仅整个湖州府可能遭受血洗,甚至可能演变成席卷整个江南的血腥变乱。那时候,你我可都是罪人了啊!”
“所以,此事的解决要快!本官今日请诸位前来议事,不是秘密,在这时候又请他们来,他们会不会就不敢来了?”
“一旦拖下去,拖到他们再犯下回不了头的血案,那时候,局势就糟了!”
“诸位勿要再劝!为了湖州府的安宁,为了将这乱局的苗头掐灭,便是以身犯险,本官也在所不惜!”
齐政的脸上,视死如归的坚毅,熠熠生辉!
众人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大人,似乎的确和以往的朝官有些不同。
也难怪对方能够如此年轻,就建下如此功业!
当齐政启程前往城外的寺庙,邵承志不敢怠慢,几乎带上了府衙所有能打能杀的手下。
一看这架势,好像没有性命之忧,一帮士绅们便都忍不住跟了上去。
等他们到了一看,腿一下子就有那么点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