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寺庙之外，数百名青壮汉子排成两排，手上虽无刀枪，但光是那精壮的样子，在人多的催化下，就显得颇为吓人。
“大人，您三思啊！”
邵承志不想自己这官都当到这儿，连忙再度劝阻。
但诡异的是，先前和邵承志一起劝说齐政的一众士绅，此刻却保持了沉默。
在瞧见了这些曾经任由他们压榨打骂甚至杀戮的家奴们组织起来，竟有这样的实力之后，他们害怕了。
如果齐政不能成功，这些人作乱起来，他们哪一家扛得住？
齐政只是可能出事，甚至齐政出事，他们也只是可能会死。
但齐政若是不去，他们立刻就要死。
这怎么选，还用说吗？
齐政平静地摆了摆手，“本官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等场面，若是畏缩不前，岂不为天下笑柄！”
说完，他径直迈步，朝着寺庙大门走去。
两排大汉，肃容而立，如同一排排杀人的刀枪。
一身紫袍的齐政，在其中，昂首前行。
他的身旁，仅有田七一人相随。
在这一刻，不论是湖州知府邵承志，还是湖州府的一众士绅，心头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七个字：
虽千万人吾往矣！
第383章 摘果子的时候到了
湖州知府邵承志和一众湖州士绅们，就这样目送着齐政，一步步“羊入虎口”。
他们震惊于齐政的胆魄，不理解齐政如今都是这样的身份了，却为何愿意做这等冒险的事情。
而后，他们便听见了一句，让他们惊掉下巴的话。
当齐政来到寺庙门口，看着站在门口严阵以待的几位互助会头领，语气平静地开口道：
“既见本官，为何不跪？”
听着这话，一众士绅目瞪口呆，这么勇的吗？
而更让这帮人震惊的是，那些贱奴，明明有着数百人，竟然真就像是被齐政这一番胆气吓到了一般，老老实实地跪下了。
“拜见钦差大人！”
那整齐的呼喊声，如同一记记重捶，重重击打在众人的心头。
怎么可能？！
邵承志的脸上，既震撼又艳羡，喃喃道：“单骑入营降群贼，此必又为一千古佳话也！”
一旁的士绅齐齐沉默，无人质疑。
但若是切换到伍青等人的视角，事情就又是另一番模样。
当他们按照贵人的吩咐，紧急从互助会的成员中挑选了数百个还看得过去的青壮，便得知钦差大人真的来了。
众人当即大喜，一边感慨贵人这人脉关系果然无敌，说到做到，一边立刻吩咐这些青壮，列队欢迎。
等钦差大人抵达，众人却瞧见了他身后跟着的湖州知府以及那些让他们眼红的“老爷们”。
看着这些人的身影，无需首领们吩咐，站队的众人便立刻昂首挺胸，气宇轩昂了起来。
要的就是一个告诉这帮曾经将他们当牛马的人，如今的我们，不一样了！
不过惟一让众人紧张的是，这位钦差大人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如果是有恶意，为什么会答应来？
如果有善意，为什么又带着这些人来？
然后他们的答案就得到了解答。
钦差大人居然只带着一个随从，便直接朝他们走了来。
这是何等的善意，这又是何等的诚意！
惊喜，就犹如从天而降一般，让他们懵逼，也让他们对钦差大人的心思再无怀疑！
那年轻而潇洒的身影，一步步向他们走来，带着坦然和从容，就像前来拯救他们的神明一般。
他们未曾见过越王，但这一刻，他们真切地见到了真正的救星。
然后，他们的耳畔，便响起了救星那一句问话，“既见本官，为何不跪？”
他们这才从幸福与惊喜中，如梦方醒，齐齐跪下。
齐政缓缓抬手，“诸位请起。”
众人慌忙站起，看着齐政颇有种手足无措之感。
还是董世忠毕竟在米店迎来送往历练过，主动开口道：“大人，要不咱们里边请？”
齐政微微一笑，“这儿，好像也的确不是谈事情的地方，走吧。”
说着，就主动迈步，众人簇拥在身后，仿如随从。
看着齐政和众人的身影消失，寺门之外，目睹了这一切的一双双眼睛，在震惊中对视。
这就收服了？
就这么简单？
就是只要撇下保护，单枪匹马地去走一遭就行了？
这帮贱奴，原来骨气这么弱的吗？
一个年纪相对比较小，还对名声这些有那么追求的举人老爷心头一动，朝着寺门走去。
他心头的念头很简单：齐政通过这一手，震撼了众人，也注定将扬名一时，甚至名垂青史。
但既然这些贱奴骨气这么弱，他为什么不能也来这么一遭？
孤身闯敌营，这是何等胆气？
虽然有齐政珠玉在前，自己只是个东施效颦的，但不说像齐政那样青史留名，在湖州乃至浙江士绅之中，谁不得朝他竖个大拇哥？
说不定借此机会，自己扬名立万，还能被授个官当当！
而瞧见这小子的动作，不少人也登时反应过来，连呼后悔。
狗日的，被他抢先了！
这种事，第一个基本全赢，第二个还能捞点残渣，第三个第四个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于是众人只得目送他朝着那如标枪般挺立的汉子们走去。
一步步接近，那举人老爷心头愈发激动，仿佛已经瞧见了美好前程在朝着自己挥手。
然后，他就真的瞧见了两支向自己挥出的手。
两支手臂同时伸出，如同栏杆一般，挡住了他幻想中青云直上的前路。
他惊怒交加，当即冷喝道：“既见本老爷，还不跪下？！”
上百道目光登时凌厉地瞪向他，那两个他身边的汉子更是勃然大怒，直接齐齐朝他肩上一推，将他推得一头栽倒。
一个汉子大步上前，一脚踩着他的肚子，左手揪住他的衣襟，右手的拳头高高拎起，冷声道：“什么狗屁老爷！我们没有老爷！再敢胡说，取你狗命！知道了没？”
看着这凶神恶煞的一幕，举人老爷咽了口口水，忙不迭地点头。
“说话！哑巴了？”
“知知道了！”
“哼！”
说完，那汉子将手一松一推，将对方搡在地上。
四仰八叉地躺着，听着四周低低的似有似无的哄笑，灰头土脸的举人老爷知道，自己这辈子，怕是完了。
寺庙之中，齐政当然不知道在他进去之后，还发生了这么奇葩的事情，当前的他，有着更重要的事情。
这一番布局，终于到了摘取最大果实的时候了。
他要好好地将它吃下。
他坐在房中，看着众人，开口的第一句话便不复方才的温情。
“原本，本官星夜来到湖州，已经做好了准备，传令苏州卫会同杭州卫一起出兵，强势镇压乱局。发生这样的事情，虽然对本官有些好处，但坏处更大。若不能快刀斩乱麻，压下乱局，提督五省军政的本官，一定是朝堂最先问责的对象！而你们的脑袋，就将是本官给陛下和朝堂的交待！”
杀气腾腾的话，让众人俱是一凛，先前因为齐政温和态度而略有放松的心，也都重新提了起来。
是啊，人家这等大官，手握这等大权，可不是非要跟我们谈判才行。
我们对人家来说，的确是麻烦大于好处。
“但是，后来宋公子找到了本官，本官在思考之后，便改了主意。”
“本官之所以会答应，不是因为宋公子那个厉害的爹，要给他面子，也不是因为你们忽然有什么了不起的让本官看重的价值，而是因为”
他看向众人，目光平静而幽深，“因为本官，也曾经是家奴。”
堂中仿佛轰地一声炸响，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他。
他们的目光，落在眼前之人那华美的官服上、落在那俊美的容颜上、落在那卓尔不群的气场上。
房间中除开田七之外的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这位已然封侯，官位、权柄如此煊赫的钦差贵人，能够和家奴二字，扯上关系！
第384章 一鱼两吃，赢麻了！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眼神中，齐政缓缓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当初镇海卫倭乱，本官流落牙行，后被转运苏州，卖到苏州长宁布行周家。幸得周家老爷夫人仁厚，周公子善良，很快便拿回了身契，而后如今的南京巡抚陆大人为我找回户籍黄册，证明身份，这才重新得到清白之身，再之后便遇当今陛下，得入幕府而至现在。”
他看着众人，“此事苏州城上下，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本官也无需骗你们！”
众人看向齐政的目光，在悄然间多了几分认同。
这几乎是没有悬念了。
在他们看来，只有一个和他们有着同样出身的大官老爷，才能真切地理解他们的痛苦，也才会真正站在他们的角度帮他们想问题。
齐政又道：“本官与你们说这么多，是想表达两个意思。”
“其一，本官理解你们，并且同情你们，也想告诉你们，不要因为出身而自卑，只要你们上进，只要你们不信命不认命，就能有更好的将来。”
就在齐政的话，让众人心神摇曳，激动不已的时候，齐政的声音陡然一厉。
“但第二个意思，本官并不认同你们的做法！”
“你们想要自由身，可以通过合法的手段去争取，但你们烧杀抢掠，甚至还出现屠人满门这样的事情，简直是残忍又愚蠢。”
他怒视着略显不服的众人，“怎么？觉得本官说得不对？那本官问问你们，如果你们只是通过和平手段要求废奴，那官府和朝廷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你们与士绅之间角力。但你们杀人放火，女干淫掳掠了，朝廷能不管吗？你们前脚恢复自由身，后脚就得被关进牢里去，或者就地正法，这是你们想要的吗？”
“当你们杀了这些士绅和他们的族人，劫掠了他们祖产，是不是就是跟他们乃至于剩下的士绅家族结下了血仇？那你们有想过这样的血仇之下，你们和那些士绅之间，会是什么结果吗？那就是不死不休！他们固然可恨，但离了他们，你们又能活得下去吗？这是你们想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