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权相 第346节

  在这样的情况下,根基不稳的陛下即使想力保,也不能逆了这汹汹民意。

  最终至少也会约束齐政的权力,甚至有可能直接将其召回。

  他们没想过这一下能置齐政于死地,但给他添麻烦,让他江南之行更难达成目标是极有可能的。

  这便是取乎其上,得乎其中。

  但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朝会一开始,他们还没来得及朝陛下发动突袭,陛下就抢先给了他们一闷棍。

  隋枫那是谁的狗还用说吗?

  隋枫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而陛下这句问话,更是让他们觉得既荒唐又讽刺。

  什么叫如何处置越王?

  明明我们越王爷是天大的冤枉好吧?

  一个江南系的侍郎当即出列,“陛下,微臣亦是江南人,昨日刚好收到族中家信,信上所言,为何与隋统领所言全然不同呢?”

  新帝眉头一挑,“哦?竟有此事?那张卿族人又是何说法?”

  顾相闻言,眉头轻蹙,忍不住抬头看了御座上的年轻皇帝一眼。

  怎么会在这样的时候给这样的争论机会呢?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陛下刚登基,手段孱弱,还是故意的。

  而那位工部侍郎则抓住这个机会,开始了忙不迭的讲述。

  “微臣族人在信中说,眼下的浙江,的确发生了奴变,集中于湖州、嘉兴、杭州、严州等府,大量家奴暴动,冲击良善之家索要身契,更有甚者,破家毁屋,女干淫掳掠,恶行昭昭,血债累累。”

  “而这背后,并非是越王鼓动,而是由朝廷派出的钦差舟山侯齐政唆使。”

  在大殿之中,那些不知情的朝官闻言,登时一片哗然。

  当初皇甫烨谋逆,大案发生,他们是坐看着江南官员被洗了一茬又一茬。

  而等卫王继位,本以为这帮人的好日子这下子彻底到头了,却没想到,他们的反击来得这么快。

  而且矛头更是直指陛下最亲近和信任的心腹,舟山侯齐政!

  江南势力果然还是这么勇的吗?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那位工部右侍郎张大人抬头看着御座上的皇帝,心头冷笑,他并未讲述太多内容,一是因为不合适说得太多,显得自己准备过于充分,二则是因为,他知道,有人会为他补充火力。

  果然,当他的话音落下,立刻就有两个“同党”出列。

  “陛下,微臣前两日亦曾收到家信,言说湖州府奴变之事。这些恶奴噬主,湖州董家,老家主乃是鼎鼎大名的乡贤宿老,竟然被族中恶奴悍然杀害,悬尸示众。此等暴行,骇人听闻,而据传言,此事背后,便是舟山侯在推动。”

  “陛下,臣所听闻的消息,也是如此。舟山侯为了推行废奴平等之策,挑动这些恶奴噬主,惹得江南处处暴乱,人心惶惶。”

  二人的话,就像是撕开了最后的体面,让斗争立刻进入到了另一个维度。

  御座上的年轻皇帝眉头紧皱,看向隋枫,语气不见喜怒,“隋枫,对此,你有何说法?”

  隋枫赶忙双膝跪地,状若惶恐,“陛下,微臣所言,句句属实,当初这些家奴之所以敢暴动,便是因为当地传言,说越王要谋反起事,欲吸纳兵员,以壮声威,故而才给了他们胆子。此事与舟山侯全然无关,请陛下明鉴。”

  看着这条他们看不惯又干不掉的皇权恶犬在皇帝面前卑躬屈膝的样子,众人心头生出几分鄙夷,但谁也不敢表露。

  只是先前已经出头的工部右侍郎就没那么多顾虑了,冷哼一声,“简直是恶意栽赃!江南平安了这么久,舟山侯一到江南,就出现了这样的事情,这还不是佐证吗?”

  隋枫立刻反驳道:“陛下明鉴,正是因为舟山侯奉陛下之命到了江南,或许才让越王生出了不臣之心,这也很合理!”

  就在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时候,老太师缓缓开口,“陛下,老臣有一言。”

  年轻皇帝就像是看到了救星般,略显急切道:“老太师请讲。”

  老太师拱了拱手,“既然双方争执不下,老臣觉得,不妨按照破案的思路想想,此事谁得利,那谁就最有嫌疑。”

  顾相闻言,眉头愈发皱起,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白圭当即出列,“臣附议。”

  他朗声道:“陛下,列位同僚,大家不妨试想一番。在江南这场奴变之中,谁能得利?”

  “显然不是那些士绅,他们是损失最重的人!也不会是地方官员,民变这种事情,朝廷是必然会追责的,他们也担心他们的前途。”

  “若说是舟山侯,那就更不可能了!原本江南一派祥和,他一去了就是民变,朝堂的唾沫都能把他淹死,甚至还可能失了圣眷,没有一点好处!”

  “反观越王,他煽动奴变,这些家奴定然对他感恩戴德,手上能很快得到大量青壮,同时明面上还不得罪士绅们。他在江南经营多年,定然与这些士绅们关系颇深。”

  “这样既能有士绅的支持,还能获得大量对他忠心耿耿的青壮。若他真有不臣之心,岂非如虎添翼?”

  一番掷地有声的言论过后,他朝着御座行礼,“陛下,所以,依臣之见,只有越王有这个可能,也只有越王有这个嫌疑!”

  白圭的一番话,让众人沉默。

  尤其是让这一帮江南系大臣们脑瓜子嗡嗡的。

  他们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事儿一下子就成了这样了。

  怎么一下子越王就成了唯一的嫌疑人了?

  不对!

  白相这话不对!

  越王不是唯一的嫌疑人!

  工部右侍郎脑中灵光一闪,当即开口道:“陛下明鉴,白相之言有误!越王并非是唯一收益的人!舟山侯为了突破江南官场和士绅对他的各种封锁,所以才要借用这些家奴的力量,以收拢消息、树立亲信,并且栽赃越王,以此破局。他完全有理由这么做!”

  咔嚓!

  一道闪电在顾相的脑海中劈过。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觉得不对!

  但事已至此,他已无能为力,只能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白圭微笑转身,看向那位侍郎大人,“张大人,那本相就想问你一个问题了,堂堂提督五省军事的钦差大臣,代表陛下和朝廷前往江南,为何会被江南官场和士绅联手封锁呢?”

  “江南官场和江南士绅,又怎么敢如此做,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第387章 拿下!诏回!大获全胜!

  当白圭的质问声落地,满殿群臣都几乎在瞬间反应过来了这一番争辩与问答之后,真正的杀招所在。

  但就如方才顾相绝望闭眼一样,在张侍郎说出那句话之后,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无力回天。

  张侍郎呆立在原地,在白圭的质问下,面色几乎是瞬间褪去了血色,一片苍白。

  他张了张嘴,却从喉咙里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中了对方的言语圈套,犯下了一个弥天大错。

  虽说朝堂无是非,只有利害,但那是私底下的话,明面上,还有着不可逾越的红线的。

  有些话,即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却无论如何不能公开摆在台面上。

  就如这些日子在朝堂中颇为流行,传说就是那位舟山侯首创的话:有些事,不上称没有二两重,一上称,一千斤都打不住。

  地方和朝廷是在永恒地博弈着,但不论斗得多死,只要还不想掀桌子,那地方在公开场合必须向朝廷表示忠诚,朝廷在明面上也必须以大家长的姿态爱护地方,这对双方都是必须。

  但自己却失了智,将这层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窗纱捅破了,他似乎已经可以预料到自己的结局了。

  白圭果然也没有打算放过他,冷冷道:“朝廷的钦差,竟然会被地方官府和士绅联手封锁,真的是奇闻,他们还是不是陛下的子民,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朝廷?”

  “而你张大人,又是如何知情的?还是说,你也和那帮人沆瀣一气,你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这个问题,如隆冬刮过的凛风,将张侍郎脸上的苍白又加重了一层,几乎面无血色,整个人如风中枯荷,摇摇欲坠。

  瞧着他的姿态,他的“同党”们心里想过营救,但当他们在脑子里面过一遍想法,就发现自己似乎完全无从救起。

  你说张侍郎就是提出了个假设,并不是真的在说有这回事,那就是纯粹把皇帝和群臣当傻子了,除非他是个只手遮天的权臣。

  那除此之外,还能辩解什么?

  辩解说自己是道听途说?那既然都有了道听途说,说明多半是有这事儿啊!

  最关键的问题在于,这事儿摆明了,陛下和帝党的心思,就不是想要为难你一个小小的工部侍郎,而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抓住了这一个关键,想通了这一个问题,那解题的思路就只剩一个了。

  张侍郎也不愧是能走到这个位置的人,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如今的他,只剩下了一条路。

  他的手不自觉地哆唆着,仿佛回到了当初年幼握笔,一遍遍习字,写文时的模样。

  他的腰杆也僵住了,就好似那漫长科考准备中的麻木和劳累,再度侵袭。

  所有的一切,都将随着他接下来的话,化为飞灰。

  他的来时路,他的此时权,都将不再是他的骄傲,而是别人的叹息,抑或是笑柄。

  他看向厉声质问的白圭,看向御座上的新帝,绝望闭眼,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地。

  “陛下,臣为了制止故乡乱象,心急如焚,口不择言,以至于编造事实,信口胡说,犯了欺君之罪,请陛下责罚!”

  他跪伏在地,将半生功名化作了飞灰。

  御座上,新帝冷冷看着他,“你是说,朝堂问对,君前奏事,你之所言,皆是信口胡说?你到底知不知道朝廷律法?你心里还有没有朕和朝堂的法度?”

  张侍郎心头一片绝望,但他知道,他扛下这事儿,他虽肯定没了,但他的妻儿亲族还有得活,他若不扛,那才是真正的绝境。

  一念及此,他的声音都带着绝望的嘶哑和干涩,同时又有着几分决绝,“臣一时情急,犯下大错,无可辩解,请陛下责罚!”

  “孙准何在?”

  刑部尚书孙准迈步出列,“臣在!”

  “此人交给你了。带下去吧。”

  新帝挥了挥手,就像是拂走了一片尘埃,殿中侍卫立刻上前,将张侍郎的官帽取下,而后一左一右地架起了他。

  张侍郎很想表现一下自己的气节,挣脱他们来一句【自己能走】,大步离开,给殿中群臣留下一个洒脱的背影,但两条腿却怎么都不听使唤,如同软了的面条一样,完全站都站不起来。

  于是,他只能如一条死狗一般,被两名高大的殿中侍卫拖了下去。

  还好两腿之间,没有拖出一条水渍。

  看着他被拖走的样子,朝堂之上的许多人,都忍不住生出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这就是朝堂,一言不慎,便有可能从风光无限的顶峰,跌落万丈深渊。

  不过这事儿也没几个人去恨皇帝,毕竟这是张侍郎自己作死,有些话那是能摆上台面来说的吗?

  欺君也是他自己承认的,这种原则性问题,当原则本人就在面前,没被当场杖杀已经算是给脸了。

  不少人佩服地看向御座上那年轻的身影,没想到此番江南党气势汹汹而来,竟然是落得个这般下场。

  咱们这位新陛下,虽然没有多少参与朝政的经验,但显然手段并不简单啊!

  想到这儿,不少人的心思都开始活泛了起来。

  郭应心就靠着率先投靠了陛下,如今这首相之位,看来是坐稳了。

  若是将江南系那些高官都拉下马来,得空出多少位置?

  而陛下摆明了是不信任江南一系的,这事儿完全有搞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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