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权相 第347节

  这些人在心思万千,如今江南系朝臣在朝堂中的领袖,如今政事堂排名第二的相公顾知贤也在思考。

  目睹这场溃败的他暗叹一声,没想到这一次,竟然被打了这样一个措手不及,以至于掉进这种陷阱。

  但既然张侍郎献祭了自己,将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这事儿或许就还有斗的余地!

  但正当他思考着该如何破局的时候,白圭的声音再度响起。

  “陛下,臣以为,张肃虽有胡编乱造欺君之罪,但所谓空穴来风,皆有根据,若全无事实,他也想不到如此言说,江南之情况具体如何,还需细细甄别啊!”

  不好!

  顾相当即心头生出几分警惕,立刻睁眼,看向方才跟着张侍郎出言附和的一位江南系朝臣。

  对方也是经验丰富,立刻明白,开口道:“白相此言差矣,既然明确了是张侍郎欺君罔上,罪大恶极,下了大狱,那便不能再以欺君之言,作为朝议之根据。否则张侍郎便不该被定罪。”

  这一番话,也是合情合理。

  你说他欺君了,那么他欺君的话,还能用吗?

  如果他欺君的话你认可,那他算哪门子欺君?

  总之就是一句:你以此收拾了他就不能再借着那个话题收拾我们了哦!

  但这位信心满满的发言之后,坐在凳子上假寐的老太师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陛下,老臣觉得朱御史这一番话,很有道理。”

  “不如将浙江巡抚召回中京,详细询问一番,若果真没有那等事,朝廷也可安心,这张侍郎也不算冤枉。若是确有其事,那咱们也当酌情为张侍郎减轻罪责,将这个案子办得服众。”

  “老臣请陛下,以事实为基,以公正为要,切莫使朝廷干臣蒙冤。”

  政事堂首相郭应心也站出来,“臣附议,更何况,浙江奴变,的确兹事体大,朝廷还是要多了解第一手实情的好。”

  御座上,卫王缓缓点头,“老太师所言,朕当谨记。”

  说完,他看向众人,沉声道:“拟诏,诏江南总督俞翰文回京述职,朕有要事相询!”

  顾相猛地抬头,糟了又中计了!

  因为张侍郎被抓之后的脑子片刻不清醒,让他没有反应过来。

  等他反应过来,也再度为时已晚。

  因为,被这一连串变故整得有些恍惚的他,没有反应过来一个事实。

  俞翰文虽是江南总督,但因为总督行辕就在杭州,杭州本地也已经有县、府两级主官了,再弄个浙江巡抚在杭州,一座城里挤着四级地方主官衙门,意义不大,所以,在本朝近二十年,浙江巡抚往往是由江南总督兼任的。

  而朝廷就通过浙江巡抚这么一个看似无关的东西,牵连出了掌握江南政务外加部分军权的江南总督俞翰文。

  俞翰文一旦回京,江南派系对地方的掌控,就将出现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而这个真空,恰好就可以由提督江南五省军政的舟山侯来填补。

  顾相抬头,看向御座上那张年轻的面孔。

  从最开始的一步一步设计,一步步引导,到现在图穷匕见,剑指俞翰文,真是好深的算计啊!

  就不知道,这是他的谋划,还是老太师的算计了。

  不论如何,都是个难对付的。

  他在心头想了许久要不要出来阻止,以及如何出来阻止,但都找不到合适的办法,只能在沉思片刻之后,缓缓开口。

  “陛下之决断,老臣也同样赞同,只是是否考虑另召人手,毕竟有俞翰文在,若江南奴变出了乱子,可有问责之人,俞翰文若回京,奴变激化,该如何安抚江南民众?”

  龙椅上,新帝沉声道:“朕既以江南军政之权委于舟山侯,若出事,自当问责于他!”

  顾相拱手,“陛下明断,老臣再无异议。”

  如此,也算是给未来留了一点后手,稍稍扳回一点点局面吧。

  他就此沉默下来,如石像般站着。

  而见他不动,其余人也偃旗息鼓。

  主要这话题也着实顺理成章,辨无可辨。

  当尘埃落定,这场交锋,以江南系损失一名侍郎级官员并让皇帝釜底抽薪,成功召江南总督俞翰文入京,以新帝和帝党的大获全胜,宣告落幕。

第388章 咦?还有送死的?

  当此事定下,一众朝臣又商量了些旁的事情。

  比如北渊二皇子拓跋盛自抵京以来,四处结交文士,麾下文人与大梁才子多有切磋,胜多负少,是否需要采取措施,至少打压一下对方气焰,以彰显大梁文华正统;

  比如西凉国使臣与北渊使团副使慕容廷曾多次聚会,恐有所图谋,是否需要查探;

  还比如明日先帝下葬的一应礼仪流程;

  以及后日陛下登基大典的各种细节准备。

  当诸事议定,主要是确定了每件事和对应环节的责任人之后,童瑞便高呼一声散朝,群臣叩拜之后,三三两两地朝着宫门走去。

  走出宫门,感受着四周传来的窥伺目光,联想到昨日的信心满满与今日的一败涂地,顾相也是在心头暗自长叹一声。

  他略作沉吟,看向身旁一位都察院御史,转头离开。

  那人被看了这一眼,登时深吸一口气,沉默起来。

  当他随着众人,走出宫门,站在宫门前的广场上,他忽然脚步一顿,开口道:“我不明白!”

  他的声音不加掩饰,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他干脆朗声道:“江南如今民变四起,暴乱处处,陛下却不体恤我等心忧故乡之情,反倒变本加厉地黜落江南臣子,难道我等不是朝廷的子民吗?难道我等为官就连为家乡父老请命都不行吗?”

  “孟子曰: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如今江南非只江南一隅,实乃天下根本所系!漕运之河,日夜流淌的是大梁的血脉;赋税所出,十之六七仰赖江南之膏腴。我等难不成要束手无策,坐看天倾?”

  他看似在和身边人抱怨,但实则就是在激化矛盾。

  你齐政不是在赌越王不会造反,所以敢亲自前往江南吗?

  那我也可以赌你皇帝不敢真的就不要江南了!

  大家你好我好的时候,我也就忍了,但当矛盾激化的时候,你要拿什么来平息江南的怒火,安抚江南的士绅?

  真当皇帝就可以真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了?

  这便是顾相昨日考虑到最坏后果,布下的后手。

  这也是江南集团这么多年,屡试不爽的招数。

  若是这时候有百骑司的狗腿子上来,将此人抓走那就更好了。

  命运之神,仿佛在这一刻,终于降临到了江南系朝臣的身上。

  百骑司首领隋枫领着两个百骑司的黑猫上前,看着慷慨激昂义愤填膺的对方,冷冷道:“童大人,别演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世人皆知百骑司的恐怖,但面对此情此景,这位童大人却全无半分畏惧,慨然高呼。

  “诸位,你们看看吧,这就是我们所面对的情况!我才说了几句话,百骑司便来了,这是何等的残酷!但是!在下无惧!”

  “若吾辈因畏祸而噤声,任由这些酷吏恶犬罗织成罪,则今日削我一人,明日便能夺诸公之权!今日是我江南,明日便可是关中、巴蜀、河北、荆湘!”

  他的声音,不仅吸引了朝臣,更吸引了广场外的百姓们。

  虽然他们不敢踏足广场之上,但也隔着栅栏围观了起来。

  而这一切,正中了这位童大人的下怀。

  在众人的目光中,他愈发激动,声嘶力竭地嘶吼着,脖子上青筋暴起,握拳振臂的动作,如同想要撼动那高高在上的皇权。

  “古往今来,圣贤有言,青史有证,皆知【社稷为重,君为轻】,今我等朝臣若成一盘散沙,无力拯救江南,无力拯救社稷,他日史册昭昭,必问:是谁坐视苏杭赋半天下之地,沦为权争之鱼肉?是谁坐视和平稳固的大梁社稷,在一桩桩恶政之下,溃烂腐朽?”

  他的声音中,带着力竭的嘶哑;

  充满煽动性的言语,在这样的声音下,显得愈发动人心魄。

  围观的百姓,都忍不住为之心神摇曳。

  广场上的不少江南系臣子,也心神激荡,打算开口声援。

  但好几位准备上前的官员,都几乎是齐齐地被身边人拉住了袖口或者衣角。

  因为,他们都发现了一个问题:

  百骑司的统领隋枫,不仅没有在第一时间将童大人“打包”带走,反而抱着双臂,仿佛看戏一般地任由童大人大放厥辞。

  他为什么不慌?

  他难道不知道言官的嘴有多杀人,不知道朝野的非议有多可怕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广场上的大多都是人精级别,立刻看出了不对。

  而慷慨陈词完了的童大人也发现了不对,有些惊疑不定地看向隋枫。

  隋枫嘴角冷笑,“说完了?”

  童大人也已经骑虎难下,横眉冷对道:“要杀要剐,随你便,本官为国朝为百姓发声,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

  隋枫竟直接鼓起了掌,而后从怀中取出一张信纸,接着又好像拿错了一般,又重新换了一张。

  然后,他满意地展开念诵道:“天德十五年至天德十七年,借督运漕粮之便,岁贪漕粮五千石,转手盐商牟利巨万。”

  “天德十七年,为南京乡试主考,收受地方豪绅贿赂共计五万八千两,密泄考题,贿考者供状俱在。”

  “府中只有一妻一妾,却私蓄民女三十七人,以琴婢、棋奴、书女、画娥之名掩人耳目,实则供其淫乐。”

  “纵容族党,毒害乡里!其族侄童元至,强占民田三千亩,伪立‘投献’文书,逼死佃户沈定、张宽等共四户,尸骨未寒即筑别业于其上!”

  “其弟童图南,暗中把持嘉兴府三条商街之市,凡商贾交易,必抽三成牙钱,有抗者即诬以私通倭寇之罪下狱破家!粗略统计,其族人共兼并田亩四万九千余亩,私蓄奴仆五千二百余名。”

  “童大人,你说,犯下这些罪行的,都是哪个狼子野心、道貌岸然、寡廉鲜耻、口是心非之辈啊?”

  面对着隋枫的目光,曾经是礼部仪制司郎中如今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童大人,早就没有先前的嚣张与慷慨。

  退却的热血也带走了脸上的血色和身上的骨气,他的腿有些哆嗦。

  不仅是因为计划的失败,而是当隋枫当众念出了这些无可辩驳的罪行时,他知道,他这一辈子毁了。

  就算将来越王真的造反了,还真的成功了,他也不可能被启用。

  因为,他已经臭了。

  四周那些先前被他的言语鼓噪起来的百姓,在听完了这样的罪行之后,也几乎是瞬间倒戈。

  打死贪官的喊声,此起彼伏。

  百骑司抓人,第一抓得如此受人拥戴。

  童大人还想争辩,但他刚刚张嘴,隋枫就厉喝道:“没话说了?你当然没话说,换了是谁在这样的时候,还有脸皮说着那些道貌岸然的话!”

  童大人张了张口,我他娘的不是没有话说了啊!

  “鱼肉乡邻,田连阡陌,奴仆如云,你哪儿来的资格说什么为江南子民请命!”

  “贪腐无度,上下其手,甚至连科举这等国家抡才大典也要破坏,你一个社稷的蛀虫,哪儿来的资格说一切为了社稷!”

  “就你这样的,千刀万剐,剥皮楦草,也不为过,你居然还好意思在这儿大义凛然,煽动群臣,你是何等的寡廉鲜耻,道貌岸然!”

  “来人呀,给我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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