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隔壁,齐侯爷也简单洗漱完,躺上了床。
他同样在复盘着这一趟的过程,与种种细节。
从一开始让贺间出行,他就压根没有想过贺间能够成功劝降许东。
事后告诉贺间所谓的主要是为了送一封信,约其亲见面谈,自然同样也是假的。
在齐政看来,许东这种跟江南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枭雄,那就不可能是凭借三言两语就能改换门庭的人。
他从百骑司的情报里,仔细研究过许东的发家之路,和越王就藩的时间线有着一些微妙的巧合。
以及这个过程中的许多件大事,也都表明了,他当初的崛起离不开越王和江南的扶持。
就连让他崛起最关键的那一次官府默认的“私市”,也是有着越王和江南的大力帮助,以至于事发之后,在江南系朝臣的“据理力争”之下,那名官员居然仅仅是被罢官了事。
如今的越王和江南只是在敲打许东,并不是真的要放弃他。
许东也对越王依旧有着忠心。
他的势力很大,调头也需要更多的决心。
所以,注定了许东不可能因为贺间的求见就同意。
也注定了许东不可能看见自己给出的那个地址,就屁颠屁颠地跑来岸上和自己见面。
齐政从始至终的目的也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贺间以为,许东真的投靠了自己。
然后,将这个消息传给越王。
当然,要算计许东,光是通过贺间的信息还不够。
他还有着其他的准备。
而想起方才宋徽传来的消息,齐政就忍不住微微一笑。
有宋徽在沥港帮着汪直,想来汪直可以很好地完成接下来的任务,与自己打出完美的配合。
想到这儿,他打了个哈欠,一扯床上的薄被,盖着胸膛和肚脐,四仰八叉地安心睡去。
等鸡鸣再度催走了夜色,刺破了肆无忌惮的幻梦,现实又现实地摆在了睁眼的人面前。
当贺间走出房间,两个黑眼圈愈发大了。
齐政走出房门,微微侧着脑袋看着贺间,疑惑道:“贺大人,你果然是认床吧?”
昨晚上又胡思乱想了一整晚的贺间嘴角一抽,“也许大约的确是吧。”
齐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收拾收拾,准备回去了!”
贺间闻言,心头登时一紧,更知道自己的时间,比自己的心情更紧。
必须尽快做决断了。
双屿岛上,岛主许东也面临着一场决断。
原本今日一早,他从不知道哪个美妇人的床上慢慢悠悠地起来,吃过一顿奢华的早饭,和往常一样,踱着步子去检查打探各方贸易的情况。
昨日手下人传来了那位侯爷抵达定海的消息,他丝毫不以为意。
甚至还觉得有些可笑。
果然是乳臭未干的后生,居然以为真的凭着那一堆话,和那一封信,就能让自己心甘情愿去见他,做他娘的什么春秋大梦呢!
连老子在这片海上的根基都看不明白,只以为老子和汪直斗起来了,他就有机会扶一方打一方,然后两败俱伤,再去对付王爷?
愚蠢!
所以,即使在知道了这个消息,明确了齐政的“诚意”之后,他也没有任何的动作。
但是!
就在他来到港口不久,方才传来的另一个消息,让他不得不有所动作了。
汪直来了!
他不知道汪直为什么会来,为什么敢来,但汪直的确是来了。
他扭头死死盯着报信的手下,“他来做什么?”
属下有些胆怯地低下头,不敢直视自家岛主的目光,“小的不知,他的船队距离咱们只剩二十余里了。”
许东忽有所觉,扭头看去,只见身边不少人都在看着自己。
这些人,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但若当他们知道汪直的船队敢开到双屿岛来,他们就一定会琢磨琢磨,到底在哪儿做生意才算安稳了。
想到这儿,他不再犹豫,带着眼中的狠厉,转身快步走开。
不多时,双屿岛的【许】字大旗,在战船上高高升起。
一支许久没有能够远行的船队,像是被困在笼中许久的猛兽,终于获得了自由,露出了狰狞的凶状。
只不过,困兽出笼,到底是愈发疯狂,还是凶性全无,那就只能以结果来论定了。
双屿岛上的许多客商都面露惊奇,窃窃私语着这支船队此行的动向。
船队的旗舰上,许东站在甲板,冰冷的目光里,涌动着森然的杀意。
握住刀柄的手,大拇指反复划过刀柄上的龙头,衡量着让汪直有来无回的可行性。
他能够猜到汪直极大可能是来示威的,沥港的码头一旦建成,若是自己在斗争中又输给了汪直,那双屿岛的生意就会被彻底挤垮。
因为双屿岛能够兴盛,就在于既没有官军的围剿,也不会有不长眼的海盗倭寇前来生事。
若是这份安全不再,那就自然会如聚沙之塔,轰然垮塌。
换做他是那些海上讨生活的人,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所以,自己必须表现出强硬,以继续营造出双屿港的安全感。
如果自己能够将居然敢擅离老巢的汪直直接抓了,不仅双屿岛能活下来,那些船队的生意,或许也将重新回来。
又或者说,他能够痛击汪直,将他打得落花流水,自己也能竖起双屿岛的雄风,保住港口的生意。
但让他犹豫不决的地方在于,他不知道汪直这般行动,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王爷他们的意思。
因为这会衍生出一个问题:汪直有没有后手,他有没有可能就是希望自己主动动手,从而让他抓住把柄,可以光明正大地报复?
毕竟至少目前,他和汪直这两条越王的海上忠犬,还没有正面的摩擦。
人经历的事情越多,思考就越周密。
最终,许东决定先试探试探。
海风吹上甲板,那一丝被裹挟的咸腥味仿佛是血液味道的预热。
船头劈开浪林,浪林则泄愤般地疯狂拍打着船身,在拍打声中,两支船队迎面而行。
而几乎是在望见彼此的同时,两只船队的旗舰便默契地越众而出,缓缓靠近。
汪直的船比许东的更新、更大,桅杆上挂着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红底黑字的巨大【汪】字,如同一头自血海中升起的黑龙,朝着对面那幽潭中的金蛇,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汪直的声音,也同样没有多少客气。
他站在船首,嘴角挂着讥讽的笑,“许当家,不要紧张,也不要害怕,我来这儿没什么别的心思,就是来问问,你这买卖,怎么越做越差了啊?”
关心的话,从来都得分谁问。
汪直此刻的言语,就好似奸夫询问苦主,你怎么没守好你的夫人,许东的船上,众人都瞬间怒容满面。
许东阴沉着脸,双眼微眯,大拇指缓缓摩挲着刀柄上的龙头。
他不屑地冷笑道:“被人养着的狗,不要擅自乱叫,小心给主人添乱子。”
汪直哈哈一笑,一脚踏在船舷上,身子前倾,“许当家,时代变了。只给人当狗,只会摇尾巴是不够的,要当一把刀。这刀啊,能帮着杀人,同时,还能帮着主人,杀了那条又老又认不清自己斤两的老狗。”
许东握住刀柄的手骤然握紧,心中不由升起了几分愤怒。
他虽然的确是仰仗着越王和江南商会的扶持,才从一个不入流的海盗小头目,成为了海上的一方霸主,并且作威作福了十多年。
但是,这些年他也没少帮王爷和商会做事,走私财货,杀人灭口,截杀抢掠栽赃,联系倭寇入侵
如镇海卫倭乱这些逆转江南官场局面和朝堂政局的大事,都有他居中串联的身影,光是因为那倭寇们互相都不太通的语言,自己就养了几十号闲人以应付。
凡此种种,他许东可以说人有所值,对得起他们的扶持。
越王和江南商会能够将那些不投靠的官员和士绅困住、挤走、甚至坑杀,将整个江南的局势掌控在手心,少得了他的出力?
可现在,他们就因为自己觉得应该“涨点工钱”,就毫不犹豫地扶起了汪直,试图敲断自己的脊梁。
如今,更是连最后一口饭都不给他吃了?
他不信。
许东的身旁,二当家愤然道:“大哥,跟他狗日的干了吧!他就十来艘船,咱们有的是法子弄死他!”
“哈哈哈哈哈!”汪直伸手拍着船舷,“许当家,你听听,你的兄弟都在叫你动手呢!你看看,我这儿就这么点船,你壮起胆子试试,说不定就弄死我了呢。”
海浪撞击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响声。
许东和汪直两个海上巨擘,隔着数丈距离,对望的目光,仿佛刀剑相交。
“汪直!”
许东冷喝一声,“双屿岛不是你想来就来的地方,今日我给你背后之人的面子,立刻给老子滚!再有下次,定让你尝尝老子的船坚炮利!当狗也好,当刀也罢,记得自己的斤两和本分!”
汪直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屑,依旧是那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许东,老子如何做事,用不着你管,老子亲自来这儿,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你一件事,双屿岛,老子要定了!”
他站起身,唰地一声抽出腰刀,刀尖直指许东,“至于你的狗命,暂且留你几日,好好享受享受你最后的日子吧!”
直到看着汪直扬帆而去,许东依旧没有下达攻击的指令。
不仅如此,他甚至一言未发,只是沉默地站着,那架势,仿佛是在目送着一位老友远行。
一旁的二当家气得直跺脚,但好在还有军师。
“二当家,莫要心急。岛主是那等贪生怕死胆小怕事的人吗?他之所以不动手,想来是担心汪直此行的背后,另有阴谋啊!”
军师的好处,不止在于建言献策,很多时候,是从一个第三人的口中,说出一些老大不好说出来或者说出来也没人信的话。
比如此刻,听了他的话,二当家当即便是一愣,脸上那快要压不住的愤怒也迅速消散,看向大哥的背影,“大哥,真的啊?”
许东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军师又宽慰道:“岛主,咱们不是给王爷送了信嘛,等王爷看了信,想必也能明白岛主的心意,到时候,咱们就可以放开手脚了。”
既然是越王的狗,那便是要争食也得得到主人的同意。
若是主人不许你争,你便有万种委屈,也只能饿着,忍着。
谁让你是被人豢养的狗呢。
许东当然明白这一点,深吸一口气,长长一叹,“希望如此吧!”
这一天的海上,许东一炮未打。
但当天夜里的双屿岛,扔下了好几具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子尸首。
尸首坠入大海,仿佛是许东向海神祈祷的祭品。
但这承载着他深重罪孽的祭品,注定无法回复他心头的期望。
经过一段不长不短的跋涉,齐政回到了他已经表面忠诚的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