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权相 第365节

  这一次,和之前都不一样,没有人迎接,但在瞧见他和他的队伍时,都是慌忙且真诚地行礼。

  动作或许还远远谈不上敬,但畏是绝对够了的。

  得知齐政回来,杨志鸿也立刻胆战心惊地出了府衙。

  虽然定海那边每天都在向他们传递齐政的消息,但这位爷的手段,那可是真的防不胜防。

  于是,在齐政返回宅院安顿之后,杨志鸿便立刻登门拜见。

  他来的时候,齐政正在召集属官们询问这几日的情况。

  得知没有出什么大问题,那位费老爷也暂时没再登门求见之后,齐政也愈发确定了对方有问题。

  他正打算跟那个特别叮嘱过的属官了解些百骑司那边的情况,便听见了护卫的通报。

  对于杨志鸿,齐政自然不会拒之门外,便叫上贺间一起,在府中的迎客厅接见了他。

  “大人,此番巡视定海,旅途辛劳,下官晚上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不知大人可否赏脸啊?”

  杨志鸿笑着开口,所求合情合理,不露半分破绽。

  看着杨志鸿的笑脸,齐政的眼底闪过几分郁闷,像是被定海的海风吹灭了几分嚣张,冷冷道:“江南事务如此繁杂,杭州府难道没事做了?”

  贺间坐在一旁,听着七窍玲珑心的齐政,在杨志鸿面前表现出的不近人情和莽撞,心头暗自警醒,这小子心思着实有点多得让人分不清真假了。

  杨志鸿也同样表现出了一个合格官僚该有的素养,面对这【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冷漠,并未表现出半分不快,依旧堆着谦卑的笑容,“大人教训得是,下官关切之心,胜过了公心,失于谄媚,的确应该警醒。”

  齐政的面色一僵,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略显憋屈道:“杨大人此来,不会就为了请本官吃个饭吧?”

  杨志鸿自然也有准备,当即拿了几件公务出来,向齐政汇报了一番。

  “大人,您看看这个案子,此人祖辈曾有功于国朝,下官有些拿捏不定。”

  杨志鸿汇报了一个案子,神色为难地请求着齐政的意见。

  齐政缓缓道:“凡是皆有国朝律法在,杨大人只要按照律法秉公处置,遵照事实案情,便能问心无愧,谁也说不出什么。”

  说完他指了指贺间,“咱们贺大人就是都察院的御史,杨大人不妨与他询问一番。”

  贺间连忙道:“侯爷之语,乃金玉良言,一语中的,都察院也是如此希望朝中同僚的。”

  杨志鸿恭敬一拜,“下官谨记大人教诲,定当以事实为基础,以律法为准绳,秉公处置。”

  说完了公务,杨志鸿便起身告辞,齐政看着贺间,“贺大人,替本官送送杨大人吧。”

  贺间闻言,心头登时一动,但略一权衡,便生生按捺住了向杨志鸿告密的冲动,十分正常地将杨志鸿礼送出了府邸。

  在他有意的留心下,才发现出府这一路上,到处皆是眼线和耳目,自己若是铤而走险,怕是就要暴露了。

  眼见如此形势,贺间只好按捺住心头的冲动,寻觅着一个合适的机会。

  但他没想到,这机会竟来得这么快。

  时间来到傍晚,齐政在院中召集了一场钦差队伍主要官员们的宴会。

  宴会开始,齐政举着酒杯,“这一路上,大家都辛苦了,一直赶路,忙碌,本官着实感谢诸位的付出。”

  “若非今日那杭州知府前来邀本官赴宴,本官都没想起此事,此乃本官之过。”

  “如今,暂得空隙,今夜与诸位共饮!”

  贺间与一众属官轰然答应。

  欢呼声过后,齐政又笑着道:“不过,本官的宴可不是那么好吃的,明日有个任务交给大家。”

  “此番巡视定海,情况有些严峻,定海也被经营得铁板一块,本官一时也不知道从何下手。”

  他伸出两根手指,“所以,本官打算,给诸位两日时间,不论你们以何种方法,通过何种途径,为本官搜集杭州与定海的相关情报。”

  “对此事,本官只设大方向,其余皆不管,诸位尽展所能,若是哪一条能用上,本官定有重赏,且会为诸位表功!”

  “跟着本官,或许会很累,但本官可以向你们保证的是,本官绝不贪墨功劳,你们所有的努力,都会有成果!”

  听了齐政这番话,众人也没觉得辛苦,反倒是多了几分期待。

  齐声应下之后,宴会便在齐政当先一饮而尽之后,欢乐展开!

  翌日,顶着宿醉的脑袋,贺间走出了府邸,在杭州的街市上闲逛着,先像模像样地走了几家商铺之后,走入了一间茶肆。

  茶肆之中,掌柜在贺间进来的一瞬间便和他对上了眼。

  他乃是越王在上次和他镜湖密见之后,为他可能得那条消息,专门安排的人手。

  双方在镜湖见过,此刻一见,彼此的心,便猛然狂跳了起来。

  贺间装模作样地扯着掌柜聊了一会儿,又跟小二说了几句话,瞧见掌柜站着的柜台空了,便忽然捂着肚子,嘟囔着起身,对护卫道:“水喝多了,去个茅房。”

  护卫立刻起身,恭敬地陪着他朝着茅房走去。

  然后等贺间走进去,更是直接守在门外,摆明了要杜绝他与旁人的私下接触。

  而这份谨慎也让贺间愈发确认了那个消息的真切。

  茅房中,掌柜已经等在了里面。

  贺间上前,迅速低声道:

  “钦差在定海密会许东,许东已经投靠朝廷,本官亲眼所见,齐政欲以此为底牌,定江南大局,请王爷务必慎重。”

  掌柜闻言,面色猛然一变。

第399章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很快,贺间神清气爽地走出了茅房,朝着护卫笑着点头,“辛苦了!”

  此刻的他心头大石卸下,是真的轻松,甚至连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而等他走后不过片刻,数个身影便出了茶肆,直奔镜湖。

  越王府,越王今日没在湖边。

  静坐钓鱼,是演给朝廷淡泊物外的伪装;

  是给手下渲染氛围,营造神秘的道具;

  不是自己给自己设下的囚笼。

  他坐在王府宽大又柔软的榻上,看着面前的几个幕僚,略显不满地开口道:“已经三日了,诸位还没想好如何处置吗?”

  一个幕僚开口道:“王爷容禀,单纯处置此事并不麻烦,想来王爷的决定,商会那边不会也不敢有什么问题。只是.”

  他顿了顿,“我等以为,此事是否为真,还需要进行甄别。否则许东拿着一个虚假之事,前来讹诈王爷,并且成功,有损王爷之威名。”

  另一个幕僚也附和道:“不错,若是王爷此番答应了一些条件,哪怕事后印证为假,也不好发作了,朝令夕改,同样容易招人诟病,影响王爷的英明形象。”

  越王当然明白这些,否则自己就拍板定夺了,更不会给他们三天时间。

  “整整三日,这个问题你们都弄不清楚吗?”

  越王的质问,让众人心头微微一凛,本来他们便比不过荀先生的地位,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办得不好,惹得王爷不悦,今后可真就是前途无亮了。

  “王爷放心,我等已经针对两种情况商议出了不同的方案。”

  “若是确有朝廷拉拢之事,且的确为钦差那边的态度,我等以为,可以对其言语勉励一番,同时,交予其一些并无太大利益却需要出力之苦差事,如此既能体现王爷并无将其赶尽杀绝之意,同时还能再验其真心。”

  “此时,是断断不能进行过份安抚的,否则今后便有可能放纵成恶奴欺主之事。”

  越王闻言,面色和缓了几分。

  这些幕僚虽然单拎出来都不及荀先生之智,但一人计短,两人计长,群策群力之下,建议倒也还算不错。

  对于许东这条有些不听话的狗,如今正是在驯服的关键时刻。

  半年了,汪直都成长到这等地步了,自己这边的态度已经如此鲜明了,但许东至今没有主动向自己表示认错悔改之意,没有服软认输之态。

  既然如此,自己又怎么可能因为朝廷的拉拢,就立马认输服软,提升他的待遇。

  要安抚,要奖励,但却不能给他想要的奖励,还要他进一步证明自己的忠心,这也正是越王心底的想法。

  从这个情况看,这帮人倒也还算合格。

  他颔首道:“那若是证实没这回事呢?”

  幕僚便接着道:“若是没有这回事,那就说明许东慌了,其人之志已经动摇。那么在这时,王爷可虚言给予其想要的奖励,暂时安抚其心,同时可以开始布局对其斩草除根了。”

  “毕竟,一个能想到用投靠朝廷威胁王爷的人,在条件合适的情况下,一定会真的投靠朝廷的。王爷切不可留之以成后患。”

  越王闻言,缓缓点头,开口夸奖,“此言甚合本王之意。”

  他看着众人,“如此,何时可以有确切消息?”

  幕僚们对望一眼,还是先前开口那位接话道:“我等已经加快催促,想来很快便能有回复了。”

  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片刻,门外就传来通报,幕僚连忙起身,问清了情况,并且拿回了写着情报的信纸。

  旋即,他激动地来到越王跟前,将信纸递上。

  “王爷,杭州和定海两边都传回消息,齐政麾下副使贺间,的确曾经在杭州消失数日,同时带着护卫在定海登船出海。后来在齐政前往舟山之时,才与齐政汇合。”

  “同时,我们的人设法查到了他们的船,虽然他们装作做生意的,并且给了很大一笔封口费,但咱们的人出马,船老大和水手还是吐露了实情,他们的确是前往双屿岛的。”

  “贺间带着护卫,租船前往了双屿岛,贺间登岛,停留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才离开。”

  “由此基本可以确认,他们的确是前去拉拢许东了。”

  听了幕僚的话,越王拿着信纸细细看完,站起身来,做出最终决定,“你们按照方才的方略,制定具体措施吧,弄好之后,交给本王审阅,尽快!”

  众幕僚拱手,“遵命!”

  越王迈步离开,在檐牙高啄,富丽堂皇的王府中,七弯八绕,来到了后院的一间密室。

  命令心腹把守门外,严禁任何人入内,他推门走了进去。

  他拉开一个抽屉,随着抽屉之中一个机关的扭动,一扇暗门,被缓缓打开。

  一阵略显陈腐的味道从里面传出,但自小便在人世间最顶级的环境中养尊处优的越王爷,对此并没有半分嫌弃。

  在稍等了片刻之后,更是带着一种近乎于迫切的脚步,走了进去。

  如果有人知道越王有这么一间密室,他们可能会想象,这儿是不是堆着世间最罕见的珍宝,或是有着最珍贵的古玩,又或者是世间最极致妖冶的美人被他金屋藏娇于此。

  但事实是,这间密室里,陈设简单得甚至有些简陋。

  放眼望去,只一桌一椅。

  可当目光转向那椅子正对着的那一面墙时,那墙上,似密密麻麻地画着什么。

  等越王亲自将蜡烛点燃,烛光照耀之下,竟赫然是一幅铺满了整张墙壁的硕大地图。

  涵盖了大梁、北渊、西凉三国的地图上,插着许许多多的旗子,其中大半都集中在江南。

  那昏暗里密密麻麻的阴影,也正是它们在黑暗中的样子。

  越王走到椅子旁,细细地擦拭过灰尘,安静地坐下,目光痴迷地望向了墙壁。

  山河湖海,在他的眼底滑过;

  金戈铁马,在他的眼中奔腾;

  黎庶万民,在他的面前匍匐;

  他不追求一切俗世的富贵,既因为他已经有了,更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完成了心中夙愿,那些东西,都会唾手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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