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如果没有完成他的夙愿,那些东西,又都将如梦幻泡影。
在这片小小空间之中无声跳跃的,不仅有着烛火,还有着他的野心。
那些小旗,如今大部都还集中在江南,未曾铺满整个天下。
而在江南,旗子不仅插在了陆地,也插在了海面上。
他有把握,在自己起事之后,二十余年积淀一朝勃发,整个江南迅速响应,或者自己能够火速拿下整个江南。
同时,随着这几次的成功走私,与两淮盐商的勾连也愈发深了。
共同参与了这种九族都脑袋不保的大事,两淮盐商们自然也逃不掉自己的网罗,那么两淮,也就等同于收入囊中了。
商人对官府自然是谈不上统治的,但却能够与管理官府的官员,进行一些【两害相权取其轻】的“谈判”。
那些官员们这些年里吃过享受过的美好与惬意,都将化作被扯向自己这边的筹码。
官府,终究也是有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组成的,当控制了最核心的那几个人,自然也就很大希望能控制住当地的官府。
这一点,江南商会能做到,两淮盐商总会也同样能做到。
如果顺利,江南和两淮到手,自己便算是站稳了第一步。
届时北渊、西凉齐齐动手,自己可以先与北梁合力,并吞河北,抑或是趁着朝廷兵力空虚之际,拿下荆湘巴蜀,便大事可成!
这期间,江南的水师也将是他的一大助力。
江南被自己渗透收买的水师、潜龙岛上的数千人、汪直和许东的两股势力,一加整合,便是一支足以横扫天下水面的水师力量。
这才是他扶起汪直的根本考量,是要以一种看似合理的方式,再不动声色增加着自己的力量与底牌。
他安静地等了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让他想明白了许多事,也多了很多耐心。
也让他不会是一个将一切都以为理所当然的说梦痴人。
他知道,当那一刻到来,当虚幻的权力光环破灭,当背上乱臣贼子的名头,拥有多少真正为他所用的力量,才是能否实现梦想的根本。
越王迷离地看着地图,想象着自己的兵锋所指,所向披靡,想象着最后朝廷大势已去之下,自己被百官打开城门,迎入皇城,重返中京的模样,似渐渐痴了。
等他从幻梦中渐渐醒来,这才恋恋不舍地吹灭烛光,关上密室,走出了房间。
房间外,护卫立刻禀报道:“王爷,方才宁先生回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原本还沉浸在自己权力幻梦之中的越王仿佛被一盆冷水浇醒,当即面色一变,“他在哪儿?速速带本王过去!”
这是他安排去接应贺间的人,此刻返回,必然是贺间带回了什么消息。
有着自己先前的秘密叮嘱,贺间传回来的,也必然是能够动摇大局的绝密。
一路前行,越王脚步匆匆,如同他此刻密集的心跳。
“宁先生。”
推开房门,他直接开口。
房间中,那位在杭州城扮做茶肆掌柜的中年男子当即转身,肃穆道:“王爷!”
越王伸手一抬,神色严肃,“不必多礼!”
对方也不敢磨叽,沉声道:“王爷,在下在杭州城,等到了贺御史登门,他亲口告诉在下,许东已经秘密被钦差成功劝降!”
轰!
越王的脑海仿佛被闪电劈了一道,一时都有些发懵。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你再说一遍?”
“贺御史亲口告诉在下,许东已经被钦差齐政秘密劝降。”
越王拧着眉头,“他有没有说别的?”
“贺御史说,他奉钦差之命,前往双屿岛劝降许东未果,但钦差借着机会,让护卫给许东送了封信,而后钦差赶赴定海,和许东在定海的一处海边密会面谈,而后许东投靠了钦差。钦差欲以此为底牌,谋划江南大局,设计王爷。他冒险传信,便是希望王爷能够早做准备。”
越王眉头越拧越紧,他看着对面的男人,“宁先生知不知道,许东前几日还给本王写了信,告知说了贺间前去招降之时,并且向本王表了忠心?”
宁先生一愣,同样皱眉。
但很快他便开口道:“王爷,这很好解释,以许东对王爷的了解,他一定知道贺御史等人的行踪瞒不过咱们的人,咱们迟早会知道朝廷的人去过双屿岛。”
“而如果他以这样的方式主动坦白,不仅王爷不会怀疑,说不定还能给他好处,到时候他配合朝廷再给王爷致命一击,王爷的大计就要出问题了!”
他并没有比越王聪明多少,只是因为这个消息是他的功劳,而他也同样先入为主地相信了贺间的话,自然完全站在那一头,试图去找一个解释。
而这个解释,在越王听来,显然也是合情合理。
越王的眼底当即闪过一丝厉色,“走,随本王出去!”
另一边,在越王离开之后,几个幕僚便开始商量起了具体的举措。
按照方才王爷认同的方向,本着既能体现王爷对许东的安抚,同时又不能给许东他想要的好处,但还要算得上好处,且能够进一步验证考验许东的忠诚,这样一个原则,众人开始了思考和讨论。
经过反复的拉扯和商量,众人终于定下来了具体的措施和细则。
在纸上工整地写下,众人便准备出去将东西交给王爷。
“咦,王爷,您来得正好,事项我等已经拟好了,请您过目。”
为首之人正好撞上迎面而来的越王,主动开口。
越王却冷冷道:“不必了!”
说完,便径直在主位上坐下,扫视众人,沉声道:“许东此人,欺瞒本王,暗投朝廷,对此人,本王要斩尽杀绝!”
一帮幕僚瞬间傻眼,哈?
刚才不都还好好的吗?
怎么一下子就要斩尽杀绝了?
为首的幕僚迟疑道:“王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越王沉声道:“没有误会!宁先生,将你得知的消息,告诉他们!”
宁先生当即便把贺间的话,复述了一遍。
众幕僚听得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很快,也便有人提出了和方才越王一样的质疑。
宁先生又将自己的推断再度重复了一遍。
众人闻言沉默。
因为,他娘的有道理啊!
那么现在就剩下一个疑问了。
一个幕僚看向越王,“王爷,这个消息来源可靠吗?如此隐秘的事情,按理说不应该为外人知的。”
越王沉声道:“绝对可靠!你们只需按照本王的意思,想想如何处置他便是!给你们半个时辰,本王等着!”
听他这么说了,众人自然也没别的话说,拱手答应!
吩咐好了这些,越王走出房间,来到一处水榭,他负手凝望远处,忽然缓缓开口,“宁先生,你说贺间有没有可能被齐政利用而不自知?”
他从来不是一个莽撞且容易被糊弄的人,在稍稍冷静下来之后,也开始复盘起整个事情。
听见越王的问话,宁先生想了想,“回王爷,在下在赶回王府的路上,也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但在下以为,不大可能。原因有三。”
“其一,结合王爷方才所言,贺御史是实打实登上过双屿岛的,表明钦差的确有招降之意,这一点应该是确定的。”
“其二,贺御史既然亲自见过了许东,那么许东出现在定海和钦差会面也是实打实的,就算情况有些出入,许东背着王爷主动去见钦差,也足以给他定罪。”
“其三,在下观察过贺御史前来的情况,有护卫时时刻刻紧跟着他,就连上茅房也不例外,如此情况,钦差故意让他泄密的可能也不大。”
“只不过”
宁先生忽然言语一顿,越王皱眉,“只不过什么,直说便是。”
“只不过,唯一有个问题便是,贺御史有没有可能背叛王爷,配合钦差演一出戏给王爷看,这倒是的确可能导致王爷误杀良将。”
越王闻言,缓缓摇头,“此事断无可能。如此说来,许东之叛,没有疑问了。”
他轻声开口,默默给许东判了死刑。
按照他心头那个大计,许东和汪直,就是他除开江南官军水师和潜龙岛水师之外,两支完全掌控的海上力量。
两边都拥有足够多的有海上实战经历的士卒和将领,在江南商会和自己的默默扶持下,也积累了许多的兵甲钱粮。
双方合兵,一加一等一二,那就是一股谁也无法忽视的水上战力。
但若是许东成了朝廷的人,哪怕是许东不能成为齐政逆转江南大局的关键棋子,只是和汪直互相兑子,一减一等于零,自己这股颇为看重的力量就此莫名消失了。
这是他绝对无法忍受的。
大计在前,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望着眼前的湖面,他心头彻底有了定夺。
双屿岛,许东坐在岛上的一处凉亭,海风吹来,温度正好,但俯瞰着下方贸易港口的他,却面色阴沉。
当日的事情,难以避免地被传了出去。
虽然经过各种添油加醋,什么版本都有。
什么汪直强势挑衅,许东一炮不发,双方强弱姿态分明,海上争霸胜负已分;
什么许东被欺负上门,却不敢动作,双屿岛的海上霸权即将成为历史;
还有什么汪直堵门叫嚣,许东现身赔罪,汪直暂存许东狗头几日,扬长而去;
当然,也有夸奖他神威刚猛,积威犹在,一亮相只用言语就吓跑了气势汹汹的汪直的。
不过这种显然是双屿岛自己编排出来的论调,着实经不起什么推敲。
不论怎么说,各种说法都一致的实情就是:汪直来了双屿岛,双方没开战,汪直全须全尾地离开了。
这样的实情,无可避免地让前来贸易的商人们对双屿岛的未来悲观了起来。
心里的悲观,一定会在行动上体现。
虽然不至于短短几日就真的让双屿岛生意大降了,但明显能感觉到一些恐慌与迟疑在悄然蔓延。
许东的心头忽然多了几分后悔。
他当日为何不果断些呢?
虽然海上的船队生意少了许多,但双屿岛上的人手和力量却不曾削弱,他汪直既然敢直愣愣地上门挑衅,自己狠狠揍他一顿就完事儿了啊!
哪怕他有什么后手,但才崛起不久,自己坐拥主场之利,总不至于当场就输了吧?
只要当场没被抓了,事后事实已成,便是王爷和江南商会又能如何呢?
若是王爷和江南商会真的不讲道理,要把自己赶尽杀绝,自己凭什么就不敢和他拼个鱼死网破呢?
便是王爷想要啃掉自己这块硬骨头,也要费些力气吧?
何至于束手束脚,成了如今这左右为难的模样。
他张开手掌看了看,莫不是自己真的老了?
地盘大了,实力强了,反而没了心气,没了冲劲了?
他忽地握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转头看着凉亭外的护卫,沉声道:“传令下去,明日全岛演武,大小头领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