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大石头一滚,暗箭一放,放火一烧,他们不死也残,然后顺势冲杀,那不真得打出一场大捷来啊!
从海宁卫到府城,跑得慢要一个昼夜,跑得快也要六七个时辰,按照斥候的说法,咱们怎么都还有至少三四个时辰的准备时间!
想到这儿,众人的心都怦怦直跳了起来,看向张锐的目光,也写满了【大人,事不宜迟】的迫切。
张锐点了点头,“如此,倒也的确可行。”
他看向还跪在地上那名斥候,目光亲切,亲手将他扶起,“如此说来,此番你是立了大功,若是最终能够成功击退倭寇来犯,本官亲自为你表功!”
年轻的斥候面露坚毅,沉声慷慨道:“卑职职责所在,愿为朝廷和陛下报效!”
张锐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看向众人,缓缓开口,“从道义上说,我等既为朝廷军伍,拿着朝廷的俸禄,而且还有保卫家园的职责,我们必须打这一仗!从胜负的角度而言,我们有五千人,还有敌明我暗的优势,这一仗完全可以打!”
“众将听令!”
他沉声一喝,众人齐齐站起,“你们各回本部,召集人手,将我们的决定与诸位兄弟说好,一炷香之后,集结队伍,本将定下战法,咱们狠狠干他一票!”
众人轰然称喏,而后齐齐散去。
待众人离开,这位从头到尾都知晓整个事情底细的苏州卫指挥佥事满意地笑了笑,眼神里也充满了渴望的火焰。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打好这一仗,升官发财是必然的,说不定甚至能直接封爵!
至于说如此绝佳的机会,为什么会落在他的头上,原因很简单:
他姓张。
苏州卫指挥使张世忠的张。
也是方才那个大大露脸的斥候张子元的张。
他稍稍平复了心情,回到位置上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叠厚厚的信纸,细细阅读起指挥使大人的细细交待。
而那些前去协调部众的百夫长和头目们也几乎没遇见什么麻烦。
对苏州卫的精锐士卒而言,亲眼见证过当初流民军怎么收拾倭寇的,又亲自体验了流民军留下的强大练兵方式,军事素养飞速提升如同脱胎换骨的他们如今对倭寇的态度,不能说是朝思暮想,只能说是垂涎三尺。
什么凶神恶煞的倭寇,那分明就是和蔼可亲的功劳啊!
对民兵们而言,虽然倭寇这两个字的确可怕,但身后就是家园,尤其是昨天才和家人团聚,今天才和家人分别,正是兴致最浓的时候,你要说转头家园就要被倭寇荼毒,那拼命也就是顺理成章的选项了!
而等他们准备好一切之后,又跟着佥事大人,从四支来到营中的“商队”手中,拿到了弓弩和箭矢的时候,他们终于恍然大悟了过来,心中也愈发兴奋起来。
一炷香之后,众人收拾整齐,消失在了夜色山林之间。
五月初八,黎明。
天地最黑暗的时候,倭寇们的脚步,已经变得很慢了。
如此长时间的赶路,疲惫已经侵袭了他们还算强壮的身体。
头目们在叽里呱啦地做着最后的鼓舞。
井上五郎命人前去询问了中条三郎,问他为何跑那么快,不让大家休息。
中条三郎的答案理直气壮,兵贵神速,若是能在天亮之前抵达,胜算才会更高,否则一旦嘉兴府城有了准备,不管是内应开城还是直接攻城都会麻烦许多。
大不了进城之前根据情况休息一下,补充些体力。
井上五郎闻言也说不出什么来,更何况他骑着马,倒也不觉得有多么辛苦,便也开口叽里呱啦地鼓舞着部众。
打发走了井上五郎的使者,中条三郎看着前方的夜色,悄悄扭头,喘着气低声道:“快到了吗?”
在他右手边的汉子点了点头,“就是前面不远了,那儿是这片平原上唯一一处地形险要的地方。你先稍微缓口气,然后带着队伍加快速度一口气朝前冲,不要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让尽量多的人进入包围圈。”
中条三郎嗯了一声,然后又低声道:“不会伤到我们这些自己人吧?”
在他左手边的汉子冷冷道:“你是先锋,哪儿有伏击先锋惊跑大部队的道理,一会儿依计行事就是,侯爷和沈先生的手段你还不懂吗?”
中条三郎回忆起那段过去,大热天的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也是,也是。”
于是,他先缓缓控制着队伍前行的速度,而后在遥望见眼前的一处山林之时,悄然加快了脚步,同时向身后队伍传去嘉兴府城就快到了的消息。
一路上没有遇到丝毫阻拦,又听闻目的地终于快到了。
身体上的期待和心理上的兴奋,让倭寇们也同样脚步一快,跟着中条三郎一头扎进了那处狭窄的山谷林间。
火把的光只照亮得了周遭一丈,整个天地都藏进了夜色之中。
他们看不见两侧的山坡上,已经等满了人。
但山坡上的人,却可以清晰地看见他们。
可是,直到整个倭寇队伍的一大半都已经通过了山谷,山坡上的人依旧没有动静。
他们安静地伏在林间石畔,与夜色和林石化为一体。
直到
“蓬!”
“蓬!蓬!蓬!”
山谷之外的芦苇荡中,弓弦拉动的声音如同夜色中响起的死亡乐声。
利箭尖啸着划破了夜色,芦苇荡两侧,猛地站起密密麻麻的黑影。
没等倭寇反应,第二轮弓弦同时拉拢,飞箭像暴雨般扎进倭寇中段的队列。
利箭所指的方向,倭寇瞬间倒了一片,血花溅在枯黄的苇叶上,天明之后,不知是何等的触目惊心。
“伏兵!”
“有埋伏!”
前方的骚乱登时让在队伍最后压阵的井上五郎面色猛变。
但他还没来得及动作,头顶的“暴雨”便随之倾泻而下。
同时,还有巨石滚落,如天雷乍落,带着沛然之势,在井上五郎的瞳孔中骤然放大。
第407章 三十年未有之大捷
箭雨混杂着滚石,劈头盖脸地朝着在山谷中通行的井上五郎部众砸去。
尖锐的箭头轻松地撕裂衣衫扎进皮肉之中,在重力的加持下的滚石如同炮弹,直接将躲闪不及的倭寇砸成了肉饼。
鲜血混着碎肉炸开,甚至飞溅到了慌忙躲闪的井上五郎的脸上。
他抹了一把脸,厉吼道:“结阵!结阵!”
他抽出倭刀挥动着,试图将大乱的倭寇重新聚拢组织起来。
但立刻,便又是一蓬箭雨落下。
一个个倭寇的身影瞬间倒下,生死暂且不论,但战力绝对是没了。
可即使面对这样的场景,倭寇竟然也没有溃退。
他们的狠就在于骨子里的凶顽,更是长期在面对武备废弛的卫所兵如斩瓜切菜一般的轻松,和无往不利的胜利之下,积累起的凶性。
一场让他们损失惨重的伏杀,并没有让他们立刻溃退,相反,他们真的展露出了让人惊叹的凶顽。
在短暂的慌乱之后,居然真的被井上五郎重新组织起来不说,更是沿着山坡朝着山上发起了一次仰攻。
看着那怪叫着朝着山上冲来的倭寇,若是等闲的卫所兵估计已经胆寒得撒丫子跑路了。
毕竟一番埋伏,已经杀死了不少的倭寇,怎么说也算是可以了,拼什么命呢!
但该这帮倭寇倒楣的是,他们今日面对的是精锐的苏州卫,和人数足够多,也经历过半个月艰苦训练,有着保卫家园意念的民兵青壮!
他们不会逃,甚至连退都不会退半步!
在山坡上张锐亲自领着三百苏州卫和一千二百民兵青壮,放下了手中的弓弩,推下了最后一批圆木和滚石之后,手握刀柄,冷冷注视着仰攻而上的倭寇。
放箭虽然是最方便的办法,但远在嘉兴,指挥使大人和沈家能找来这么多的箭矢已经是足够厉害了,他们不能奢求太多。
张锐的目光死死盯着倭寇们的脚步,并未提前发动。
当倭寇一路上冲,本就疲惫的身子,在短暂的强力爆发之下,登时有些后继乏力,脚下一缓,冲势稍歇。
而就在这一刹那,张锐猛地一声暴喝,“杀!”
随着他的喊声,每一位苏州卫精锐士卒带着三名民兵青壮,如猛虎下山,居高临下,朝着倭寇的头顶,劈落一片片的刀光。
倭寇的疲惫力竭和伏兵的以逸待劳,以及地形上的攻守态势,抹平了双方在实力上的差距,让这一千多只经受了半个月左右训练的民兵青壮,在三百苏州卫精锐的带领下,竟然在和井上五郎直属部队的战斗中,隐隐取得了上风。
惊魂未定的井上五郎借着熹微的火把余光,看着杀作一团的战场,敏锐地察觉到这一股伏兵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厉害,登时精神一振。
“都给我顶住,他们就是普通的卫所兵和民兵,咱们顶住这一口气,就能像以前一样,像驱赶鸡鸭一样,撵得他们到处乱窜!然后去享用他们的女人和财富!”
井上五郎的话,激起了倭寇们心头的最后一丝凶性,榨出了最后一分力气。
井上五郎能成为倭寇之首,也不是纯粹只靠嘴巴的,他发现了张锐的身影,立刻朝着对方冲去。
临近张锐之时,他提着倭刀猛地一蹦,倭刀悍然劈下,刀锋直逼张锐的手腕!
“倭奴,老子等你很久了!”
张锐不惊反喜,声如惊雷,手中长刀顺势一撩。
井上五郎被张锐这句话说得一惊,仓促格挡,虎口登时被震得发麻。
还不等他反应,张锐已经欺身而上,手中长刀舞得水泼不进,一下下都朝着井上五郎的命门而去。
虽然是关系户,但他也是有本事有底气的关系户!
井上五郎没想到这个朝廷官兵的首领竟然如此厉害,不由暗暗叫苦,心头只能祈祷着其余的队伍能够尽快来支援。
可他忘了,或者说他来不及去细想,为什么这个地势最好的山坡上,只埋伏了这么些人,却要额外在前面安排上那么些埋伏呢?
那显然是有用的。
而且,很快他就会感受到到底有什么用了。
就在山坡上杀作一团的时候,前方队伍中的倭寇也在大乱之后,靠着心头的戾气与凶顽,凭着这些年跟朝廷官兵作战的底气,重新结阵对敌。
虽然在刚才那场突入其来的伏击之中,损失巨大,但是足足五千人的队伍,战力还完全足够!
芦苇荡中,也响起了兵刃交击的声音。
就在这场面一片胶着之时,已经冲过了伏击圈的先锋队伍,竟意外地倒卷着冲了过来。
为首的中条三郎惶恐地挥动着手中的刀,姿态狼狈,口中大喊道:“是苏州卫!是苏州卫!我们中计了!”
他的手下,也跟着大喊,“苏州卫!苏州卫!我们中计了!”
而仿佛是呼应他们的喊声,在中条三郎等人的来路之上,一片火把高举,密密麻麻,看上去足足有数千人!
苏州卫?
还在激战之中的倭寇猛地一惊,想起了近年来倭寇们遭遇过的最大惨败,也想起了最近一年,在浙江省屡屡吃瘪的战斗。
这一场场的败仗之中,对方的主力,都是一个队伍:苏州卫!
现在苏州卫来了,而且还来了这么多!
倭寇们仅存的一点斗志,被这一片连绵且雄壮的火光彻底燃尽。
在官兵们骤然高响的喊杀声中,中条三郎一刀砍翻了拦在他去路上的一个倭寇,怪叫道:“你们要抢,你们去抢,别他娘的挡老子逃命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