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麾下的众人也怪叫着有埋伏的话,跟着他的脚步,倒卷冲向了友军。
这一冲,瞬间冲垮了倭寇好不容易集结起来的队形。
也连带着冲垮了倭寇们仅剩的理智。
队友都逃了,你要不要逃?
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指令。
在生与死的恐怖之中,他们的凶顽与胆气,都化作了乌有。
他们唯一要比拼的,是逃命的速度。
一个个倭寇的头目们原本还想拼死一搏,看看有没有转机,毕竟费了这么大的周章才过来,但见此情形,也知道回天乏术,当即转身,毫不犹豫地跟着一起逃了。
在现实的客观情况下,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转变,对他们来说,再丝滑不过。
在他们的骨子里,最喜欢的一句华夏之语便是:吸西务遮魏俊接!
山谷中,井上五郎不愧是如今这一片海域的倭寇大头领,竟然真的生生带着手下,在如此不利的局面下,渐渐占据了上风。
张锐也是不由心急,但他此刻手下只有三百精锐,这些精锐能够一对一,甚至以一敌二,问题都不大,但对那些刚刚从军的民兵青壮而言,要和倭寇里面相对精锐的一部分人战斗,就多少差了些意思。
光是技巧和凶狠就差得太多了。
也就是如今人数上还能以二对一,所以才能勉强维持住没崩。
但这些人虽然在战力上还差着意思,但凭着对乡土的执念与热爱,未曾有过一人退却。
有的人被倭寇砍伤,却死死抱住倭寇的腿不让其行动,为旁边的同伴创造击杀的机会;
有的甚至直接以命换命,临死的呐喊里,满是包围家园的热血。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井上五郎感觉到了张锐想要擒贼先擒王的想法,当即叫来亲卫保护自己,得意地看着张锐,狞笑着道:“你的手下快要撑不住了,你放心,我不会杀你,我会在你面前尽情享用你的妻女,祭奠我死去的弟兄。”
张锐眯起眼睛,忽然,他听到了远处骤然嘈杂的喊杀声,以及喊杀声中,那几声尖厉的哨音。
那是山谷外,得手的信号!
不用他说,他麾下的将士们登时士气一振。
井上五郎和手下都感受到了这种变化,登时心生惊疑,而后他们就瞧见了让他们毕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大队大队的倭寇,如被虎狼驱赶一般,争先恐后地涌进山谷,毫无阵型可言。
他们左推右搡,争先恐后地夺路而逃,在他们身后,朝廷的官兵们肆意挥动着手中的刀,就如割麦子一样,收割掉一条又一条的生命。
这是他们无比熟悉的画面,但和以往不同的是,以往他们是跟在后面得意而轻松地收割性命的人,如今他们成了被驱赶的鸡鸭。
更让他们魂飞魄散的是,山谷之外,那一条宽大又漫长的火龙,那得有多少大军?
逃亡的倭寇队伍之中,大喊着【苏州卫】、【有埋伏】、【大军来了】之类的话,解答了他们的疑惑,同时也击碎了他们最后的斗志。
井上五郎的队伍中,有人悄悄跟上了逃跑的队伍。
张锐一声怒吼,“弟兄们,跟我上!让这帮胆敢犯我家园的倭寇,有来无回!”
说着他一马当先,一刀劈翻了一个眼前的倭寇。
井上五郎这一刻,终于慌了神。
他本以为今夜遇到的官兵也会和以往一样,都是外强中干的软蛋。
但没想到这些人不仅强悍坚韧,还有这样充足的埋伏。
“撤!”
井上五郎当机立断,一声大吼,自己率先转身冲下了山坡。
既然敌人势力庞大,他们撤了便是。
以前也不是没撤过,只要朝着芦苇荡一钻,或者那些林子里一逃,官军也抓不到他们。
随着井上五郎这一转身,战斗的态势便自此彻底成了一边倒。
胜负再无悬念,就只看能留下多少人了。
若是以往,倭寇们或许真能撒丫子跑过那帮官军。
但这时候,一晚上不计体力狂奔的恶果就显现出来了。
他们跑不动了。
哪怕是要逃命,身体的机能是无法违背的,他们的双腿已经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
可偏偏,他们身后的官军不是往日遇见的舞几下刀就要大喘气的废物,而是在苏州卫被苦练了大半年的苏州卫精锐,和从来就在体力上没有过问题的家奴出身的青壮。
一个个身影接连不断地倒在逃亡的路上,就像铺就了一条鲜血的红毯。
而就在他们冲出谷口,准备散入芦苇荡之中,化整为零再化零为整在海边重聚的时候,那芦苇荡中,再度冲出了数百青壮。
这真正以逸待劳的数百人,这也是憋了整整一晚上眼看着同袍牺牲而不能动作早就积蓄了漫天愤怒的数百人。
他们的出现,彻底击垮了倭寇的心理防线。
一部分亡命徒榨干最后一丝力气,将同伴推向伏兵,换取了自己的逃亡。
而另一部分,则是彻底认命般地扔下刀枪,跪地求饶。
混乱的人群互相踩踏推搡,哭喊着“饶命”,全然不见半分先前登陆时的嚣张。
张锐没有多说什么,但他的吩咐早就在之前便下达了。
不留活口!
什么缴械不杀,我们大梁无辜的百姓也曾跪在地上求饶,你们这帮倭奴又何曾饶过他们半分!
宽恕他们,是那些受害者的事情。
他们的任务,就是送这些人去地下,去见那些曾经惨死在他们刀下的同胞们。
井上五郎带着队伍亡命狂奔,一边吹着哨子,一路来到了河边。
河中,数十艘倭寇的小船紧赶慢赶地划来接应。
原本他们是奉了井上五郎的命令来嘉兴城接应,以防不测,或者事成之后来搬运财货的。
没想到现在,竟然真的成了整个倭寇队伍的救命稻草。
当井上五郎用刀劈开挡路的倭寇,踩着他们的尸体爬上了船,船桨便开始了拼命的滑动,溅起的水花里都带着血花。
看着那些小船消失在水面,一个民兵头目恨恨地跺了跺脚,“他娘的,居然让他们跑了!”
张锐却没有半分的不快,在心头暗自琢磨,这至少四五千的倭寇,只逃走了数百个,这是何等的大胜啊!
堪称三十年未有之大捷!
这一战,他不仅守住了嘉兴,更守住了叔父对他的扶持,还守住了钦差大人对他的信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战场。
熹微的天光之中,倭寇的尸体堆了一路。
他看着满身血污却眼神明亮的将士们,抱拳朗声道:
“诸位兄弟,辛苦了!”
一个少年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咧嘴一笑,“大人不必客气,我们就是不想让倭寇糟蹋家乡,只要能保江南平安,我们什么都豁得出去!”
张锐赞许地朝他竖起大拇指,而后沉声道:“打扫战场,统计战功,本官向你们保证,你们每个人都将得到属于自己英勇的奖励!”
欢呼声仿佛一股冲天而起的英雄气,冲散了晨雾,天光在悄然间大亮。
山野之间,遍地都是倭寇的尸首。
山野之间,也还有安宁的村庄,繁华的城镇。
那都是他们血勇的奖励。
和兴高采烈的苏州卫军士们截然相反的,是坐着小船,狼狈逃走的倭寇残部。
一个个灰头土脸不说,横七竖八地躺在船上,连手指头都不愿再动一下了。
井上三郎坐在其中一艘的船头,眼神之中,是深深的挫败和茫然。
他曾经嘲笑过中条三郎,手上一千多勇士,居然被官军杀了个干净,仅以身免。
但现在,他领着足足五千的队伍,只剩下了这么六七百人。
比起中条三郎还要不如。
今夜这场惨败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的脸上啪啪作响。
可让他茫然的是,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
这儿不是嘉兴府吗?
怎么会有那凶神恶煞的苏州卫?
而且他们还提前设伏了?
连弓箭都有,显然不是仓促而为。
答案就只有一个:他们被汪直坑了,或者说被越王坑了!
这是越王和朝廷联手设下的一个陷阱,要的就是以嘉兴府为诱饵,将他们一网打尽!
想到这儿,他的心头陡然生出一阵滔天的愤怒。
老子把你们当软弱的傻子,你们居然敢暗自图谋我们?
他正在构思着事后如何向越王复仇,船队的尾巴上,陡然响起一阵骚乱与惊呼。
他当即起身,扭头回望。
只见三艘小船已经悄然脱离了船队,中条三郎站在船头,得意地看着他,高声喊道:“井上桑,我送你的这个礼物,你还喜欢吗?”
井上五郎的面色陡然一变。
这一刻,他明白了。
原来,不是越王坑了他们,也不是汪直坑了他们,是中条三郎坑了他们!
中条三郎的扎心还在继续,“我早就投靠了英明的钦差大人,也就你这种蠢货还会让我当先锋,你以为你能借机消耗我的实力,却没想到我早就将队伍的行踪告诉了钦差大人,借着这个功劳,我说不定能在大梁当个大官呢!多谢井上桑的帮助啊!有你这样的人做朋友实在是太幸福了。”
井上五郎目眦欲裂,嘶吼道:“你居然要给大梁人当狗!你不怕我们回国报复你的家人吗?”
中条三郎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咱们这些人还说什么家人,有那么几个看重的,我都已经悄悄带到大梁了。你随便,就算把本岛的人都杀光了,我眨一下眼睛算我输。”
说着中条三郎驱使着船悄然靠岸,慢悠悠地下了船,扭头不忘看着井上五郎,挑衅地招了招手,“井上桑,你们人那么多,要不要考虑一下,上岸来抓我啊?”
井上五郎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但最后,却无奈地重新坐下,“开船!”
岸上,中条三郎和他的部下们发出响亮的嘲笑声,让井上五郎的拳头,死死捏紧。
中条三郎,你给我等着,我井上五郎,以我光辉的井上姓氏发誓,一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在逃命似地跑了很久之后,在临近出海口的时候,众人终于停下来短暂地休息了片刻。
看着仅剩的五百来人,井上五郎发表了一通慷慨激昂的鼓舞。
“我们曾经一无所有地来到这儿,也创下了这样的局面,如今还有五百弟兄,海面上还有我们的船只,我们的基地还在,不要颓丧,不要灰心!”
“我们回去,舔舐伤口,重整旗鼓,我们还是海面上的巨狼,早晚有一天,我们要让大梁,让中条三郎他们,都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