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洪林盯着战场的态势,皱着眉头。
眼下倭寇在求生希望到来之后,也变得难缠了起来。
同时,自己这边也陆续有了两艘船被汪直的船队缠住。
不过汪直的大部队并没有立刻参加战斗,这两艘船的接触,更像是在向自己表明他们的实力与战力。
而且,汪直这些船队,虽然不及他麾下的精良,但胜在体型不输太多的情况下,灵活远胜。
如果缠斗下去,哪怕最终全歼这股倭寇,再留下将汪直打得败逃,自己这边,也难免损失惨重。
按照钦差大人密信中所写,自己此番前来,是为了钦差大人的大计,不是要将家底在这上面拼光的。
他扫了一眼包围圈中,倭寇的十二艘船如今已经沉没了七艘,同时有两艘也被撞残,即将沉没,只剩下三艘船还在坚持,船上人数不过三四百之数。
为了这最后一口饺子,搭上自己的主力,得不偿失。
他声音一沉,“传令,东南撤围,放剩下三艘船离开。但落海的倭寇要赶尽杀绝!”
一旁的亲卫闻言一愣,“大人?”
“这是军令!”
秦洪林沉声一喝,“穷寇莫追。传令吧!”
正在鏖战中的井上五郎,瞧见包围圈竟然散开了,当即大喜。
带着自己这艘破船上的人手,如数跳上了旁边尚且完好的船。
到这时候,他也没忘了带上已经再次尿了裤子的梅先生。
等他们冲出了包围圈,便当即一路东逃。
汪直见状,也爽朗一笑,“将军够意思,下次海面重逢,若有机会我也放你一条生路!撤!”
很快,汪直便带着他的船队撤离了战场。
秦洪林一路目送着汪直的船队远去,神色凝重。
他之所以愿意放走剩下这两三百的倭寇,并且不愿意跟汪直全面开战,除了先前的几层考量之外,还有一点。
那就是在钦差大人的密信之中,钦差大人明确地提到了一句:
【若无事,则聚歼残倭,不得放走一人。若遇敌方援救,则切记,穷寇莫追,保存战力为要,本官为你作保,切记切记。】
有了这句话,还是盖着钦差印玺的白纸黑字,这才是他敢于如此做的根源。
否则他有几个脑袋,扛得住事后可能的朝廷言官的弹劾。
汪直已经带着倭寇们驶入了深海,秦洪林也收回了目光,让麾下开始收拾战场。
此刻的战场上,朝阳初升,照得海面上畜牲的尸体和破碎船板,仿佛蒙上了一层超度的金光。
亲卫轻声道:“大人,咱们这算是立功了吧?”
秦洪林扭头看着他,淡淡一笑,“自然是立功了。不要觉得那两三百人有什么大不了。”
他拍了拍亲卫的肩膀,“今日放过他们,是为了明日能一举歼灭他们。这是钦差大人的交代。”
半个时辰之后,倭寇的尸首都被清理完毕。
看着足足七八百具倭寇的尸首,秦洪林心头的那点遗憾也渐渐消失了。
他虽不在沿海,但也知道围杀数百真倭,在大梁如今的军功体系之下,是何等分量的功劳。
别的不说,单就这个军功,他来江南这一趟就不亏!
他正要让人将尸首装起来,动身前往杭州,面见钦差大人,向钦差大人报到、表功、道谢。
却没想到,海面上忽地又出现了一支船队。
这支船队甚至比起他们的队伍,还要庞大。
秦洪林正要组织防御,但却忽然发现了对方悬挂的朝廷官军大旗,登时眉头皱起。
很快,对方的船队旗舰来到了秦洪林的坐船旁,一个同样指挥使打扮的武将站在船头甲板上看着秦洪林,抱拳朗声道:“秦将军,本将海宁卫指挥使史初升,有礼了!”
秦洪林抱了抱拳,不动声色,“史将军,有礼了。”
史初升笑了笑,“秦将军,这是准备离开了?”
秦洪林心头实则已经非常不爽了,但是念着这毕竟是海宁卫的辖区,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又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只好耐着性子道:“不错,就不劳史将军相送了。”
史初升脸上笑容未改,言语却带着几分阴冷,“秦将军误会本将了,本将的意思是,秦将军就带着这些倭寇的尸首走了,独占这份功劳,不合适吧?”
秦洪林深吸一口气,依旧没有选择撕破脸,“本将围歼倭寇,皆本将及麾下将士英勇作战之功,这独占二字从何说起?史将军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
史初升冷哼一声,“好一个皆你之功,你可知道,若非本将率部众,牵制住了倭寇的大部,哪儿有你从容聚歼倭寇的好处?大家都是军中宿将,没道理牵制之兵,没有功劳分润吧?”
听到这儿,秦洪林的手下们也都听明白了这位海宁卫指挥使的意思,竟然是抢功来了!
好吧,准确来说,也不算抢,只是分润一些功劳。
但无耻程度还是让他们这些内陆的“土鳖”大开眼界。
他们也算不上什么精兵,有些事情也多少经历过,但这么明目张胆的事情还真是第一次见。
秦洪林依旧强忍着怒气,不想在见到钦差大人之前,就先跟地方势力起个冲突,顶着麻烦过去。
所以,他冷冷道:“哦?那敢问史将军牵制了哪些倭寇?他们此刻又在何处?贵军到底有何功劳?”
史初升面不改色,“这还用问?你不想想,这些倭寇若是入侵,会就这么点人?会就这么被你们轻松收拾吗?那都是我们海宁卫的血战之功!”
他说着愈发激动,“若非我等在陆上打得太狠,折损太大,组织海上追击又需要时间,又岂会被你们抢了功劳。如今你们拿着这些倭寇尸首就想走,你觉得合适吗?”
“老子觉得非常合适!”
正当秦洪林彻底忍不住要暴走的时候,一旁岸边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怒吼。
史初升登时大怒,扭头看去,只见一艘小船已经驶到了近前,船上站着一个壮汉,双目喷火地盯着史初升。
“你他娘的哪儿来的狗东西,本将说话,轮得到你大放厥词?!”
壮汉冷哼一声,明明是仰望着众人的姿态却仿佛俯瞰一般,对史初升怒喝道:“你他娘的,身为海宁卫指挥使,身负保境安民的重责,面对倭寇,却缩首不出,整个海宁卫未放一剑,未出一枪,任由足足五千倭寇,自海宁卫登陆穿过你们的防区,直取嘉兴府城,你罪大恶极!”
“所幸倭寇队伍之中有钦差大人提前布置的内应,钦差大人提前秘密调集了苏州卫在嘉兴城外支援,如此才能击溃倭寇,保住了嘉兴府的繁华安宁,更有秦将军奉钦差大人之命,提前来此设下包围,才再度重创倭寇!这个时候,你居然厚着脸皮出来抢功来了,你无耻之尤!”
“你身为朝廷命官,满嘴谎话,竟然能说出你牵制住了倭寇这等恬不知耻的荒谬之语,悍然抢功,你胆大妄为!”
“似你这等罪大恶极、无耻之尤、胆大妄为的鼠辈,你也好意思当着如此多军中血性男儿,大言不惭血战二字!我若是你,怕是已经羞愧自刎,以谢天下了!”
壮汉声若洪钟,将海宁卫指挥使史初升的面皮剥下来,狠狠踩在地上。
而他的话,也让随行的不少海宁卫将士,有些赧然地低下了头。
他们做了什么事,他们正在做什么事,他们再清楚不过了。
秦洪林心头暗叫一声畅快,而史初升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登时跳脚,指着那壮汉道:“哪儿来的狂徒,竟然如此颠倒黑白,污蔑我军中将士!”
“来人啊!给我轰碎他的坐船,生擒此獠!”
秦洪林登时面色一变,正要开口相护,却见那壮汉嗤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单手高举,
“钦差行令在此,江南文武,见令如见钦差!”
他环顾一圈,“老子倒要看看,谁敢动!”
第409章 没什么,就是杀了几千倭寇
金色的令牌,在金色的朝阳下,发出炫目的金光。
那是权力的光芒。
让拥有者陶醉,让被照耀者仰望,也让此刻的海宁卫指挥使史初升目瞪口呆。
钦差?
在短暂的惊愕之后,他更是后背猛然渗出了一阵冷汗。
这是钦差大人的使者?那是不是意味着钦差大人对他的行径了如指掌?
那是不是意味着钦差大人也知道他和越王之间的事情?
那是不是意味着意味着自己就要大祸临头了?
要知道,这一位钦差,可不是之前那些有名无实的废物,这位不仅权柄大得吓人,而且还真真切切地在江南站稳了脚跟。
至少在抵达江南一个多月之后,已经没有人敢在明面上跟他别苗头,人家是真敢杀人!
不信,不信你问问谭勇去!
想到这儿,一个念头很自然地在他心头升起,看向那壮汉的眼神也在不自觉间多了几分凶戾。
但旋即,他在猛地想起身旁还有个虎视眈眈,且对钦差十分忠心的武昌卫指挥使秦洪林之后,他的眼神立刻变得清彻而乖巧。
他几乎是瞬间膝盖一软,“末将拜见钦差大人!”
秦洪林一愣,没想到这狗东西反应这么快,当即跟着一拜,“末将拜见钦差大人。”
小船的船头,提前便被齐政派来此间以防不测的古十二收起令牌,“诸位免礼吧。在下古十二,乃侯爷身旁护卫。”
起身之后,史初升立刻开口道:“古兄弟,你可千万不要被表象蒙蔽了,末将方才所言真的没有乱说,末将治军甚严,这般大股倭寇,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事实上,末将的麾下早就发现了这帮倭寇的踪影,只不过碍于这帮倭寇一旦不敌,往往就分头逃窜,难以重创,故而末将想到了当初钦差大人的苏州大捷,试图依样画葫芦,来个瓮中捉鳖,以图聚歼此股贼人。末将当即派人快马联系了嘉兴府,在嘉兴府城之中,设下了圈套,只等他们上钩。”
“只不过钦差大人神机妙算,居然在这之外就将如此多的倭寇击溃了,末将汗颜,佩服之至,但所谓放纵倭寇之说,末将着实不敢承担,还请古兄弟为末将向大人陈说几句啊!”
听完这一番话,古十二都忍不住要为这位海宁卫指挥使鼓掌了。
这等人,你可以说他坏,但还真万万不能说他蠢。
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在如此极端不利的情况下,想出一套这般合情合理的说辞。
关键是还能往效法钦差这上面靠,变相吹捧钦差,还堵住了其余人质疑的嘴巴,着实是不一般啊!
古十二倒也没想过要将此人拿下,他的身份注定了做不到。
于是他不见喜怒地开口,“事情真相到底如何,侯爷自会查明,现在,我们要动身了,史将军还有意见吗?”
史初升虽然是畜生,但他不是蠢材,当然知道事已至此,完全没有争功的可能了,连连点头,“当然,既然情况已明,误会解除,末将自当诚挚相送。”
“那倒不必了。”
古十二淡淡说了一声,旋即看向秦洪林,“秦将军,可否让在下登船同行?”
秦洪林暗骂一声自己这脑子被刚才的倭寇打坏了不成,居然还要等古兄弟主动提,连忙吩咐放下跳板,亲自下船将古十二接了上来。
看着远去的船队,史初升抿着嘴,沉着脸,沉默不语。
一个心腹属下上前道:“大人,就让他们这么走了?”
史初升一个巴掌呼过去,“还他娘的想抢功呢?保着项上人头就他娘的不错了!”
他转过身,一边朝船舱走去,一边吩咐道:“上岸,备马!”
“去哪儿?”
“嘉兴府城!”
不找嘉兴知府把口供统一了,自己这回怕是真活不过几日了。
王爷啊王爷,你这回是把老子害惨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