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兄弟,这次全托了侯爷的福,末将初来乍到便立下功劳,实在是感慨又激动啊!”
比起海宁卫船队中的低沉压抑,武昌卫的船队之中,便是欢欣鼓舞,笑声一片。
尤其是在旗舰之上,秦洪林看着古十二,笑容就从未停过。
古十二闻言摇头,“秦将军客气了,在下只是侯爷身边一个护卫,当不起秦将军如此自谦。至于说侯爷的本事.”
古十二微微一笑,笑容十分自信,“今后秦将军还会更有体会的。”
秦洪林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面露回忆,“老实说,当初接到朝廷调令,末将当时还是有些疑惑和不安的,但一听是在齐侯手下做事,顿时便有了期待。谁不知道齐侯自横空出世以来,这一桩桩一件件神乎其神,战无不胜的功劳。但即使是这样,末将还是没想到一来就能如此轻易地剿杀近千名倭寇。”
他看着古十二,“最关键的是,齐侯还不在嘉兴,常听人言,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总觉得可能是文人的修饰,如今看来,还是末将见识浅陋了啊!”
古十二默默听着,心头直感慨,他今日才算是真开了眼界了。
两个卫所指挥使,别管人家品行如何,道义如何,单就这份口才与能屈能伸的心性,那就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
自己虽然跟着陛下,跟着公子,见惯了朝中高官巨宦,看着他们被公子玩弄于股掌之中,成为公子的手下败将,下意识养成了高高在上的心态,似乎觉得那些人不过尔尔。
但如今看来,便是一个卫所指挥使,自己都还差得远啊!
想到这儿,他笑着道:“今日秦将军作战之勇猛,在下也尽收眼底,待抵达杭州,一定详细禀明侯爷。”
若是以往他或许还会加一句禀明陛下,以此彰显自己潜邸出身的身份,但在今日见识了史初升和秦洪林两人的手段之后,他莫名多了几分警惕,也多了几分老师
秦洪林大喜,“那就多谢古兄弟了!”
至于这喜色之中,真假几分,那就只有秦洪林自己知道了。
秦洪林的道谢不一定真,但此刻井上五郎和梅先生对汪直的谢意却是半分不假。
被汪直接到自己的船上,井上五郎就开始一个劲地道谢,梅先生也拍着胸脯表示这份救命之恩,日后定有厚报!
汪直的表情,仿佛经过严格的训练一般,露出真切的疑惑,“井上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如此庞大的队伍,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难不成是海宁卫反水了?可就算海宁卫反水,他们也没这本事啊!”
他必须要趁着这个机会问问清楚,搞明白这两人的态度,从而找到方向去彻底洗清自己的嫌疑。
但井上五郎接下来的话,就让他彻底目瞪口呆,同时对公子和沈先生的手段又多了几分由衷的佩服。
“汪桑!这跟海宁卫无关,也跟你和王爷无关,都是中条三郎那个狗贼!”
井上五郎咬牙切齿,“这个狗贼当初在苏州城那场惨败之后,就偷偷投了官军,回来之后,暗中潜伏,等待时机给官军立功。”
“亏得我那般信任他,知道他继续财力扩充实力,还让他充作先锋,将最好最美的机会让给他,他居然暗中将情报全部给了钦差,还将我等带进了包围圈!数千弟兄,如今就剩这么两三百人了!”
井上五郎重重地拍了一把面前的案几,一脸的愤慨,只字不提自己为什么让中条三郎去当先锋。
硬生生将一场【终日打鹰却被鹰啄了眼】的玩崩了的蠢事,说成了【农夫与蛇】的仁义悲剧。
听到这儿,汪直也放下了大半的心,对公子横跨一年的布局,心服口服。
原来那个苏州大捷当晚便从外人视野中消失的中条三郎,竟然在这儿起到这么大的作用。
但他心思十分缜密地将疑惑进行到底,“可是,就算中条三郎反水,嘉兴府的官军有这般本事?”
井上五郎深吸一口气,“不是嘉兴府的官军,是苏州卫。朝廷那个钦差暗中将苏州卫暗中调了过来。也只有苏州卫能够战胜我们这么多的勇士。”
汪直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叹了口气,开口安慰道:“井上先生仁义,却不想这中条三郎如此狼心狗肺,却不知此人如今何在?汪直愿意为井上先生生擒此獠,同时也能向王爷交代!”
井上五郎叹了口气,“他留在了嘉兴府,想必已经跟苏州卫混在一起了,以苏州卫的本事,想擒拿他,恐怕是难了。”
看着井上五郎脸上的落寞与无奈,再不复先前的张狂与狠厉,汪直的心里,那叫一个畅快。
但表面上,他还是跟着一叹,旋即安慰道:“无妨,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井上先生基地和钱粮尚在,重新发展,将来定能再度兴旺。若有用得着汪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井上五郎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却并未再多言语。
见状汪直也没多说,命人将他请下去休息。
等井上五郎离开,汪直又看向梅先生,皱眉道:“此番不仅没能达成王爷之目标,还折损了如此多的倭寇,该如何向王爷交代?”
已经换了条裤子的梅先生眉头同样死死拧着,此番王爷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拿出嘉兴一地繁华,得罪整个嘉兴士绅,乃是为了扭转整个局面。
如果不能成功,对王爷的大计都是有非常深远影响的。
但现在,倭寇暴露了,海宁卫暴露了,然后还没讨到一点好处,倭寇差点被全歼。
不仅没能给朝廷施加压力,从而让俞翰文归来,或者让齐政滚出江南,反倒送给了朝廷一个好大的借口。
你俞翰文在任的时候,打出过这等大捷吗?
齐政先在苏州主导苏州大捷,如今又主导了嘉兴大捷,都是歼灭真倭千人以上的,这铁打的事实之前,哪个不长眼的朝官还敢说让俞翰文回去主持江南军事?
同时,朝廷对齐政的放权和支持也会愈发顺理成章。
就说那新来的朝廷水师队伍,一来江南就立下这等功劳,能不对齐政死心塌地?
还有海宁卫如何处置,事情传开之后嘉兴士绅会如何看待.
一脑门子官司,都因为这场败仗而生了出来。
梅先生长叹一声,“事已至此,咱们只能回报王爷,是福是祸,咱们当手下的,也只能承受着不是。”
汪直站起身,背着手走到船舱的窗户旁,年轻黝黑的面庞上,写满了忧心忡忡,“我现在担心的是,我的前途啊!”
他转身看着梅先生,“如果让朝廷的狗官占据了上风,许东投靠之外,又有了武昌卫的帮忙,那个钦差一定会视我如眼中钉肉中刺,毕竟只要将我拔掉,王爷在海面上,就再无势力了。”
梅先生也认同了汪直的判断,觉得汪直一定是朝廷接下来的打击对象。
他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面孔,颇有几分为他的将来觉得惋惜之感,旋即想起来,若是越王败了,自己的下场也他娘的好不到哪儿去啊!
登时,他心头那点事不关己,幸灾乐祸的心思都没了,只想跟汪直一起执手相看泪眼。
汪直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梅先生,郑重道:“梅先生,如今之情况,若能重创许东和朝廷水师,江南之局兴许还有救,但若是再让那侯爷得胜,王爷的大计,恐怕真的就会有麻烦了。”
他朝着对方深深一拜,“还请梅先生,替我在王爷面前,细细陈说,多争取一些支持,汪直必当竭力以报王爷之恩!”
看着一向桀骜,在他面前不苟言笑的汪直竟然朝他如此恭敬,梅先生原本是该觉得得意的。
但这一刻,同病相怜的他,只能叹了口气,扶起汪直,“汪将军,在下自当尽力。”
片刻之后,汪直将梅先生送上一艘伪装的商船,目送他去往镜湖。
海光和船影在他的目光中起伏,渐渐归于平静。
就如今这情况,你们拿什么跟公子斗?
希望镜湖里缩着的那头老王八,能够成功地被公子钓出来吧。
五月初九,正午,当梅先生在朝着镜湖赶路的时候,齐政正坐在杭州城中,西湖畔的一处临河茶肆,与贺间对弈。
同时,他还邀请了杭州府知府杨志鸿,与江南商会会长朱俊达同坐旁观。
杨志鸿与朱俊达看着长袍大袖,对弈之姿颇有几分仙气飘飘的齐政,心头都泛起冷笑。
得意吧,惬意吧,潇洒吧,等你得知嘉兴城倭乱的消息,看你还能不能有这份淡定从容!
之前齐政每次出去,回来都让整个杭州城心惊肉跳。
这一次,终于轮到他们给齐政一点点江南震撼了!
想象着等事情传开,齐政瞬间懵逼,继而惊慌。
而后朝廷之中,江南势力顺势鼓动。
皇帝和朝廷迫于压力,将俞翰文放回来。
同时斥责齐政,削弱其权力。
齐政苦心经营的江南局面,瞬间被扳了回来。
这位雄心勃勃又手段不俗的年轻侯爷,也将如曾经在江南折戟沉沙的无数英豪一般,狼狈败走。
即使侥幸不被问罪,但也从此不敢再生南下之心。
而王爷,也将顺利推动自己的大计。
待时间一到,大旗高举,定鼎中原,自己也将凭借从龙之功,从此扶摇直上,平步青云,恩泽后代。
想到这儿,他们的嘴角,都有几分压不住了。
贺间同样也有几分神思不属。
他不知道越王那边有什么布置,他同样也不明白,齐政为何要将自己叫来对弈,为何还要这两人来旁观。
他夹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不解开口,“齐侯今日为何如此有雅兴?”
齐政笑着道:“倒也不是雅兴,这些日子奔波劳累,诸事繁杂,难得空闲,咱们对弈几局,解解乏嘛!同时之前因为费家的事情,咱们没能好好宴饮一场,今日叫来杨大人和朱会长,咱们补上一顿酒嘛!”
齐政说得合情合理,但其余三人一个字都不会信。
以齐政之“狡诈”,怎么可能干这样“无用”的事情。
杨志鸿和朱俊达悄然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同一份狐疑。
以齐政如今的身份地位,和在江南站稳脚跟之后的影响力,还有什么事情能够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地在这儿等着?
直接吩咐不就行了,谁敢在明面上造次?
他们十分不解,更是十分好奇。
时间缓慢过去,日头渐渐西移。
当二人对弈到第三盘的时候,一道身影匆匆走进了房间。
看着来人这风尘仆仆的样子,贺间三人登时来了精神,莫非这就是齐政在等候的消息?
瞧着这人附在齐政耳旁嘀咕着,他们拼命尖起耳朵,却什么都听不到。
直到齐政平静地点了点头,让来人下去休息,贺间这才好奇问道:“侯爷,发生什么事了?”
杨志鸿和朱俊达也好奇地看向齐政。
齐政淡淡一笑,“没什么,有倭寇进犯嘉兴府,被我提前安排的苏州卫和民兵拦截,大败倭寇,斩首三千级,俘虏近千人。”
“哦”贺间点了点头,忽地意识到了什么,面色猛然一变,“啊?”
一声惊呼在房间内响起了两声“回音”。
那是来自杨志鸿和朱俊达的骇然。
倭寇?
三千级?
贺间腾地站起,将棋盘也碰得一歪,棋盘上的棋子一晃,对局也登时毁于一旦。
但这位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却只是骇然地看着齐政。
杨志鸿咽了口口水,颤声道:“齐侯,此事当真?”
齐政微微一笑,神色平静,“本官似乎没有理由骗诸位。”
第410章 盛名之下无虚士
看着齐政那平静的笑容,贺间忽然明白了他年少时曾津津乐道的东晋谢安那句云淡风轻的【小儿辈大破贼】有多么欠揍。
不过,谢安之事,似乎并没有记载那些个沦为陪衬的看客身份。
但现在,今后若是有人,或许便会如此记载:
【齐公与贺间对弈,俄而嘉兴信使至。闻信毕,默然无言,徐向局。贺间问其信,答曰:“苏州卫大破倭。”意色举止,不异于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