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权相 第415节

  渊皇轻哼一声,“他们扣留使团,的确可能是猜到了朕的意图,但是他们扣下了使团,便会以为朕会投鼠忌器,朕的南下,更能让他们猝不及防!”

  他拿着棍子在地上一敲,“兵马、粮草,皆已齐备,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朕意已决,按照原计划南下!”

  他环顾一圈,“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众人沉默地对视几眼,齐齐拱手,“陛下圣明!”

  渊皇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各自下去按计划准备吧!”

  众人抚胸领命,而后,各自散去。

  刚走出去不远,一个内侍追了出来,来到聂图南身边,“南院大王,陛下请你回去。”

  聂图南愣了愣,转身朝着大殿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宝平王直接呸了一口,低声骂道:“不过是我拓跋家的一条狗,还他娘的厉害上了!”

  另一个宗室亲王呵斥道:“行了,你少说两句,还嫌刚才的脸丢得不够多吗?”

  对于身后可能的嘲讽与谩骂,聂图南不用看也能猜到,但他没办法。

  陛下的心思,他洞若观火。

  陛下给了他南院大王这样的权力,就是要让他当一个陛下的孤臣,带着汉臣们好好为大渊尽忠效力,让他和宗室们制衡,一旦他表露出与宗室们亲近的姿态,很可能就将迎来陛下毫不留情地铲除。

  他这样一个背叛了南朝的汉人,又得罪了北渊的宗室,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皇权了。

  他暗叹一声,走入殿中,看向斜倚在御座上的渊皇,恭敬行礼,“陛下。”

  渊皇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你以为,二皇子之事,朕当如何决断?”

  聂图南暗叫一声苦,硬着头皮道:“此乃陛下家事,微臣不敢置喙。”

  回应他的,是渊皇的沉默。

  沉默,就意味着不满。

  渊皇淡淡道:“他如今在南朝出使,又被扣留在南朝,那便不是家事,而是国事。”

  听见这句话,聂图南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既然如此,那就债多不愁吧!

  他拱手道:“臣以为,陛下方才所言,说南朝以为扣押了二皇子殿下,便可让我朝投鼠忌器,实乃金玉良言。既然如此,不妨让这场戏再演得像一点。”

  渊皇微微坐直了身子,眼中露出几分兴趣,“说下去。”

  “南朝扣押我朝使团,不合两国邦交之礼,咱们可以再派一支使团,前往南朝。消息传出,南朝边军自当以为在此事定论之前,我朝不会南下,然后待使团过境,大军便可出其不意.”

  渊皇满意地看着站在下方的身影,“爱卿实乃朕之子房也!此事便由你操办,朕会为这使者的子嗣加封!让他今日便动身!”

  聂图南心头苦涩,“臣领旨!”

  聂图南走出大殿,抬头看天。

  他知道,若是二皇子将来能活着回来,提出这个家建议并且亲自操办的他,便算是与对方结下了血海深仇了!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两个时辰之后,数十匹快马带着使节,疾驰出了渊皇城。

  他们将昼夜无休,一路南下,赶在六月十四之前,过境送死。

  时间就在马蹄踏起的尘烟中,悄然流逝。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六月十四这一天。

  齐政登上了杭州城的城楼上,眺望着远方。

  一身官袍,长身而立,威仪尽显。

  夏日的风,吹动着他的衣角,又添了几分飘逸。

  今日已经是先帝驾崩的三月之期了,想必北疆,已经燃起了烽烟了吧?

  定国公,小公爷,你们能稳住此局吗?

  朝堂上,自己安排的官子手段,能顺利奏效吗?

  明日的朝会,就将见分晓了啊!

  贺间站在他的身旁,望之如见仙人。

  打死他也没想到,江南的终局竟然会是眼前这样。

  越王被俘,越王世子也被俘,号称数万雄兵都无法攻克的潜龙岛被轻松攻占;

  杭州知府、定海知府、嘉兴知府、杭州卫指挥使、定海卫指挥使、海宁卫指挥使,全部被拿下;

  江南商会自会长朱俊达起,骨干悉数被清洗;

  最厉害的是,在经历了这样的变故之后,号称势力遍布官、商、士三方的江南士绅,就跟被吓破了胆一样,屁都不敢放一个,反而踊跃地向钦差大人献上忠诚。

  他如今唯一庆幸的,是自己还没暴露。

  但他又极其担心,越王会把自己供出来。

  以至于,又是好几天没睡好,硕大的黑眼圈就跟在青楼里夜以继日被榨干了一样。

  “齐侯,您这是在看什么呢?”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齐政微微一笑,“等两封战报,等一个人。”

  贺间不解道:“江南如今在齐侯您的梳理下,一片安宁,哪里还有宵小敢闹事,又哪儿来的战报?”

  齐政轻笑道:“之前的罪恶也要清算啊。”

  贺间心跳都漏了一拍,总感觉齐政是话里有话,好像在点自己。

  齐政扭头看着他,“比如像是倭寇,总不能还让那些残部逍遥法外吧?”

  贺间长出一口气,原来是倭寇啊.

  “齐侯对倭寇也有布置?”

  齐政点了点头,“总是要竟全功才好意思回去的。”

  说话间,一匹快马踏着烟尘飞来。

  随着一阵上楼的脚步声,一个亲卫来到跟前,递上了信使的书信。

  齐政展开一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互助会已经基本完成了整个江南五省的家奴解救之事,和当地士绅谈判,安顿好了绝大部分家奴的生计,并遴选了数千青壮,正从各地赶往苏州。”

  贺间虽然早有猜测,但闻言震惊道:“齐侯,互助会完全是您掌控的?”

  齐政点了点头,“从一开始,便是本官派遣的人,整个江南奴变,也是本官亲自部署的。”

  贺间嘴角抽了抽,若是越王还在,自己打听到这样的消息,恐怕是价值连城。

  但现在,这消息都不知道卖给谁了。

  齐政开口道:“左右无事,还得多等一会儿,咱们下会儿棋吧。”

  领导有吩咐,贺间自然没有任何异议。

  双方很快便摆开架势,徐徐落子。

  又过了一会儿,又一封战报送了来。

  齐政打开,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后在贺间好奇的目光中,点头道:“汪直和宋徽联手设计,诱骗井上五郎,已经全歼了井上五郎所部剩下的千余人,并端掉了对方的老巢。”

  贺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倭寇残部被剿杀,的确是大功一件。

  等等!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齐政言语中的两个名字。

  他陡然瞪大了眼睛,“汪直竟是侯爷您的人?宋徽可是临江楼那位宋掌柜?”

  齐政点了点头,“他们俩是当初本官在苏州收下的心腹,此番能擒获越王,二人功莫大焉。”

  贺间听得人都傻了。

  他只知道齐政的确擒获了越王,但却一直不知道是怎么擒获的。

  毕竟王爷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被区区三千武昌卫就拿下了。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是汪直!

  可一切却都已经晚了。

  齐政看着他,神色玩味道:“贺大人,好像有点失落?”

  贺间心头警兆大响,连忙道;“没有没有,下官只是有点震惊。”

  他立刻摆出熟练的转移话题的手段,开口道:“侯爷这两封战报都等到了,还要等的那一个人是谁啊?”

  齐政并未直接回答他,而是微笑道:“贺大人,本官都将如此隐秘的事情告诉你了,礼尚往来,你有没有什么隐秘的事情要对本官说的?”

  贺间浑身一震,面露骇然,继而抖如筛糠。

  齐政在棋盘上落下最后一子,轻声道:“比如,你和越王之间,那些不能说的秘密。”

  啪!

  案几上的茶盏掉落在地,摔出清脆的响声,飞溅的碎片,就像是贺间彩云易散琉璃脆的锦绣前程。

第433章 请开海禁!

  当贺间被齐政直接夺了乌纱帽,关押起来的同时,中京城中,在每月十五的大朝会前,山雨欲来。

  顾相坐在府中,环顾左右,入目都是一张张神色惨然的脸。

  这一刻,他仿佛明白了杜甫在穷困潦倒之中,写下【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时的恍如隔世。

  想当初,江南势力在朝堂之上,那是多么的辉煌强大,呼风唤雨,仿佛无所不能。

  自己这个堂堂政事堂相公,都只是在江南党中有些话语权而已,当不起龙头魁首之称。

  但现在,瞧瞧这一个个,如败犬一般颓丧,眼里那不可一世的自信光芒早已彻底熄灭,如同引颈就戮的囚犯般麻木而呆滞。

  顾相知道,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如今这局面,他必须站出来展示自己身为领头人的能力,保住江南党的政治地位,同时也奠定自己今后在江南党人中无可争议的领袖地位了。

  而能团结越多的江南党人,对他的自保,也越是有利。

  于是,他缓缓开口,问了一个让此间众人都觉得很愚蠢的问题。

  “诸位可是觉得我们大势已去?”

  众人面露不解,面面相觑,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越王被俘,连带着越王手中的种种证据也都落入了朝廷的手里,他们还能讨得了好?

  他们如今都已经有一种活一天算一天的感觉了,这还不叫大势已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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