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权相 第417节

  自己的行为,甚至会反过来保下江南党!

  一念及此,郭应心只感觉如遭了当头棒喝,悔不当初,整个人也有些摇摇欲坠。

  不行,老夫得弥补此事,否则别说朝中权势,就连致仕和死后的恩荣恐怕都要大打折扣!

  看着身边郭相的面色剧变,顾相低下头,嘴角缓缓勾起。

  看吧,老夫说什么来着?

  谁说这事情就没有转机了?

  当你败象渐露的时候,往往你的对手也会得意忘形,那时候,就是你的活命之机!

  不少提前得了顾相吩咐的江南臣子也多少猜到了几分陛下的心思,心头生出了几分喜色。

  顾相威武,这一局,还真有了生机了!

  但就在他们暗自庆幸的时候,白圭缓缓出列,朗声开口,“陛下,昨日南京巡抚陆十安,派人送来了一封民间请命的奏表,臣阅览之后,觉得当呈送御前,请陛下御览。”

  新帝淡淡道:“哦?竟有此事?呈上来吧。”

  童瑞再度走下去,从白圭手中接过了一封文书,转交给新帝。

  新帝默默看完,开口道:“既是民间请命之声,童瑞,你便与诸位爱卿读一读,让大家都听听吧。”

  众人不由心生好奇,民间之事,呈送御前,还给他们都念念?

  这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在许多人好奇且期盼的眼神中,童瑞缓缓开口,用他特有的尖厉嗓音,将这封请命文书,念了出来。

  当他的声音落下,整个大殿之中,鸦雀无声。

  众人的脸上,震惊、骇然、愤怒、激动,各种表情异彩纷呈。

  因为,这封请命文书总结起来,就四个字:

  请开海禁!

第434章 搏命的江南党,皇帝的后手

  皇极殿中,没有风,只有香炉里的香袅袅盘旋而上。

  童瑞站在御座旁,面对群臣,双手展开那张轻若鸿毛又重如千钧的请命文书,尖细的嗓音和殿内的寂静,相护衬托,剧烈地冲击着众人的心神。

  顾相嘴角的轻笑悄然凝结,继而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间彻底的凝重。

  他知道,这到了真正的生死关头了。

  在他看来,对如今的江南势力,尤其是朝堂上这些所谓江南党而言,眼下这一局,不论怎么输,都无所谓。

  只要江南的根基还在,那就可以源源不断地通过走私牟取暴利,继而依仗着经济优势,源源不断地产出出类拔萃的人材,积蓄壮大,卷土重来。

  就如同一颗被砍掉了所有枝叶的大树,只要根还深深扎在沃土之中,只要主干还傲立挺拔,那便无惧风雨,那便可以轻易重新枝繁叶茂。

  所以,他告诉所有的江南党人,该低头就低头,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

  等到秋来九月八,便有我花开后百花杀。

  江南,将再次伟大。

  当这次失败已成定局,江南党的荣光注定将成往事,他和众人都很快很轻松地调整了思路。

  只要不开海,什么都好说!

  然后,他就等来了陛下的出手。

  一出手,便瞄准了江南的命门:开海!

  虽然是假托民间请命的原因,一篇请命书写得洋洋洒洒,情真意切,但那苏州沈家几个字,还是暴露了这背后的隐秘。

  或者说,陛下也压根就没想要藏着。

  他就是要以鲜明的态度,告诉朝堂众人,这就是朕的意志!

  对于别的事情,哪怕罢了他的相,顾相都是能接受的,但开海不行。

  一旦开海,走私的暴利就将不复存在,他们便不会再有十足的把握,江南还能是江南。

  他抬起头,有些无礼地看向御座。

  这位刚刚登基三个月的新帝,不愧是军旅中历练过的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奔着命门来的。

  此刻,不仅是顾相自己,几乎所有的江南党人,都陷入了艰难的抉择之中。

  反对,朝廷的手中,可是实打实地握着能够随时让他们半生功名灰飞烟灭,一时荣光再难重现的如山铁证,说出口的反驳之言,或许便是他们在朝堂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支持,或许能够保全自己,但那就是背叛了族人、背叛了整个江南,也让江南的再次伟大,变得不确定起来。

  “陛下,臣以为,此言甚是。如今江南海疆渐靖,开海通商,其税其利,可充国库,养海防,既解财政之困,亦固大梁之基”

  在童瑞念完,身为户部尚书的白圭这位铁杆帝党,便进一步向群臣亮明了态度。

  然后,他的话还没说完,便遭到了反对之声。

  “白相之言,大谬!”

  以往一直沉默着手下冲锋的顾相,这一次,直接出列,朝着龙椅上的新帝躬身,“陛下,臣有本奏!”

  他抬头之时,腰背挺直,仿佛视死如归般扫了一遍殿内诸臣,“诸位,开海之议,在这个殿中,不是第一次了,为什么从来没获得通过?”

  “就是因为,这开海之议,看似利国利民,实则深藏祸患!太祖禁海,非为闭塞,乃因海疆倭寇不绝、流民泛海为盗,稍有松懈便会致祸乱。也正因此,江南如今虽有倭患之忧,但尚能安心经营,而成今日冠绝天下之繁华。这海禁之重,可见一斑!”

  “今齐侯大才,先有抗击倭寇之捷,后有降服海寇之功,然倭寇依旧窥伺于海面,诸夷仍有匪船游弋,若开海通商,商贩混杂,难保无奸人勾连外寇,重蹈当年倭寇登陆祸乱覆辙!”

  “这些豪商托百姓之名请命,实则重利轻义,朝廷若许通商,必哄抬物价、盘剥百姓、压榨劳工,届时沿海百姓非但无利,反遭其害。”

  他看向白圭,“白相执掌户部,在意国库充盈,财政安稳,这无可厚非,但却断不能饮鸩止渴,以海疆之安危,换取一时之钱财!”

  一番话,说得殿内议论声大作。

  而他如此鲜明的态度,也仿如一声冲锋号。

  剩下的江南党人也豁出去了,连声附和。

  “顾相所言极是,祖宗之法不可废,海禁乃大梁海防根基,动则生乱!”

  “正因海禁得保安稳,方有江南如今之繁盛,陛下断不可轻信无知之言!”

  在这一刻,他们也做出了决定。

  海禁,是江南的命脉,为了江南的未来,他们不惜牺牲自己的现在!

  瞧见这一幕,不少人都震惊了。

  他们都没想到,这些江南人,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扪心自问,如果是他们在当下这种局势,这种大势已去,自己命门还被朝廷攥着的情况下,朝廷说啥他们都是不敢反对的。

  但这些江南人竟然能豁得出去,而且还是团结起来,集体豁出去了。

  活该他们江南这些年执朝廷之牛耳啊!

  龙椅上的新帝虽然神色平静,但心头也颇为震惊。

  在齐政离京前的推演,以及后续齐政在关于开海的密信之中,齐政都提到了这是江南朝臣死穴,无论形势如何,他们都会抱团对抗。

  他一直是有些将信将疑的,尤其是这几日瞧见江南党人得知越王势力被连根拔起之后那噤若寒蝉的样子,他更是觉得齐政这一回终于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了。

  没想到,今日的朝会,还真让齐政说中了,也真让自己开眼了。

  这帮人,竟然有着如此的胆识。

  往日里从来都是当缩头乌龟,几次都没抓着对方把柄的顾相,这一回义无反顾地率先冲锋。

  而那些本来已经在自己面前乖巧下来的江南党人也紧跟着撕下了伪装,露出了困兽犹斗的獠牙。

  如果自己全无准备,没有后手,以为拿下了越王万事大吉,就这么悍然地试图开海,那恐怕接下来朝堂会有一番腥风血雨,而开海要出成绩恐怕也会面临巨大的波折。

  好在自己还有齐政,好在自己还有后手。

  在他的思量间,下方的争吵还在继续。

  “顾相此言,何其谬也!”

  白圭的反驳立刻到来,“先前禁海,皆因国朝初立,水师孱弱,前朝余孽与海寇、倭寇蹿游于海上。然今齐侯已领精锐之师,取得抗倭大捷,一举扫平南京、浙江倭寇,海上如许东等巨寇或降或诛,何惧外寇?”

  “至于流民,若开海通商,可设船坊、建市舶司,吸纳沿海百姓务工,非但不致为盗,反能安民生,此乃‘堵不如疏’,顾相岂会不知?”

  他目露锋芒,直逼徐敬之:“国朝诸事,哪一样能离得开钱粮?西北边饷先前三年,每年欠饷三成,去岁才补上亏空,东南水师战船亦需要新建、修补,朝廷官员俸禄已经数年未涨,凡此种种,开销靡巨,若开海通商抽税,光此一项,岁入便可达百万两之巨。既能补边饷,又能强水师,此乃利国利民之举!顾相所言饮鸩止渴,莫非是怕开海通商之后,断了某些人私贩偷税的路子?”

  “白大人,朝堂论政,休要血口喷人!”

  顾相脸色涨红,上前一步与白圭对峙,“臣忧心的是海疆安危,何来私念?倒是你白大人,湖广老家那边的商号,一直试图跟江南做生意,恐怕早盯着海外了吧?借着开海谋私利的到底是谁?还敢冠冕堂皇说利国利民?!”

  白圭神色一厉,正要再说,却见一旁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周逢春站出来打圆场,“二位相公息怒,下官有一言。”

  他乃是河北出身,却早就眼红江南走私的暴利,期盼着分一杯羹了。

  他朝着新帝一躬身,“陛下,诸位,开海与否,当以利弊论之。”

  “顾相忧虑倭寇之患,忧虑海商为祸,那可以官督商办为制,开市舶司由朝廷任命官员,掌管商路,海商凡需贸易,皆需验引出海,同时以水师护航,如此既能保障海商不为祸,亦可锻炼水师战力,确保通商安全有序。”

  “白相所虑开海之后的巨大利润,臣亦听闻凡我大梁之丝绸、瓷器、茶叶等器物,贩至海外,其价动辄数十倍之多,而外邦更是对我大梁物产,趋之若鹜,渴求不已。若能在朝廷管辖之下,合法通商,百姓得利,国库充盈,何乐而不为?”

  他看似中立的表态,实则态度十分鲜明。

  这海,就得开!

  但他话音刚落,同样是江南党骨干的太常寺卿便立刻反驳道:“周大人想得太简单了!大家当着陛下的面,又事涉如此大事,当坦诚而言。官商勾结历来便是我朝吏治严防之事,如若此事利益真的如此巨大,经办之官员能抵挡得住海量银钱的诱惑吗?这官督商办会不会沦为一道摆设呢?若是其私放违禁货物,抑或虚报瞒报,岂不成了合法走私?”

  “再者,凡商贸必有来往,倭寇与海外蛮夷天性狡诈,若假借通商之事窥探我大梁海防,伺机入侵,酿成大祸,届时谁来担责?”

  担责两个字,永远是对付朝廷官员最厉害的手段之一,这位太常寺卿的一番话,同样充满了官场浮沉的经验。

  好在白圭并没有给他机会,立刻出言给出了解决方案,“担责?自然是经办官员担责!”

  “可设监察御史巡守市舶司,若有贪腐、虚报、通敌等事,立斩不赦!一旦出事,御史连坐。至于蛮夷窥探,我大梁水师今非昔比,何惧之有?”

  殿内渐渐吵作一团,支持开海的官员纷纷列举开海之利,从【充盈国库】到【安抚流民】,句句不离国计民生;

  反对的江南党人则反复强调【祖宗之法不可变】【海疆风险必须防】,却绝口不提走私之利。

  龙椅上,新帝始终沉默。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扶手,目光扫过争吵的百官,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吵了一阵,白圭似乎受够了这种无休无止又没有意义的争吵,沉声道:“开海之事,从可能的隐患到应对之策,大家都给出来了,但某些大人,尤其是某些地方的大人,依旧总拿祖宗之法、海疆之防当挡箭牌,难不成,祖宗之法只许你们走私,不许朝廷开海?!!!”

  白圭这近乎直白的话,直接戳中了江南党的痛处,顾相气得胡须直颤,伸手指着白圭,“白清明!你竟敢公然污蔑朝臣!”

  “本官出身江南,的确更看重江南之安危,但江南同样也是大梁的江南!江南若乱,大梁社稷岂能不动荡?开海之事,对如今之江南弊大于利,故而本官据理力争,不曾想却遭你如此污蔑!”

  说完,他看向新帝,“陛下,白圭如此污蔑朝臣,臣请治其不敬之罪!若陛下也认为他说得对,老臣请辞相位!”

  说着取下头顶的官帽,放在一旁,朝地上直接一跪。

  在他身后,十多名江南党人在稍作犹豫之后,也齐刷刷地脱下官帽,朝地上一跪。

  一言不发,其声势却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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