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从宗室到勋贵,从武将到文官,个个低头肃立,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而在他们心头,则是涌动着各种各样的念头。
对一些宗室而言,心头不由忧虑。
陛下还是太年轻了,开海之事,先帝努力了二十余年都没成功,他这才刚刚登基三个月,怎么可能!
齐政在江南固然取得了大胜,但江南的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依旧还没被打散,这不江南党人甚至不惜官位都要搞这一出。
这下子可怎么收场啊!
说起来,也真是太大意,早知道这种场合,至少也要把老太师请来助阵嘛!
有他压着,至少不会搞到这种不好收场的局面来啊!
不少勋贵也是心头暗叹,他们的爵位都没啥变化,家里也出不了什么麒麟儿,唯一的念想就是多揽财,好好享受生活。
若是能够开海,凭借他们和陛下、皇室的关系,弄个油水足的位置不是什么难事。
他们也早就看江南人走私挣得盆满钵满而眼红了。
可惜了,看来这一回,陛下携着齐侯在江南大胜的威势,搞出的开海之议,也终究还是逃不过以往的结局。
武将们也觉得挺可惜,若是能够开海。
水师势力肯定大涨,多出多少位置来!
而且,一旦真的有巨量的贸易利润被朝廷搜刮起来,行伍的待遇也必然地会好上很多。
有钱,那就有奔头啊!
真是可惜了!
有齐侯辅佐,陛下无往而不利,如今齐侯不在,搞成这个样子,看来过往种种,还真都是齐侯的功劳啊!
先前明悟过来陛下已经对他私心极为不满的郭相,在瞧见顾相领着江南党人哭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当即出列,“顾相,你这是做什么!朝堂之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你身为政事堂相公,带着群臣逼迫陛下,这不是让陛下难做吗?有什么话,咱们起来说嘛!”
说着他便伸手去主动搀扶对方。
但没想到他伸出的手却被顾相一把挥开,郭相登时愣在原地,神色瞬间阴沉。
按理说他这位政事堂首相的权柄比起普通政事堂相公,犹如天壤之别。
但他毕竟才上任三四个月,根基尚浅,关中派本来也斗不过江南党,故而顾相还真敢不给他这个面子。
反正关中派也吆喝着开海,得罪了也就得罪了!
顾相看都不看郭相,只是神色哀婉地看着新帝,“陛下!臣之言,句句发自肺腑!臣一人之荣辱不足为虑,愿为陛下驱驰,赴汤蹈火。但臣既出身江南,实不忍见江南父老乡亲,因此恶政,而陷于水火,面临倭寇海贼刀兵之危,否则老臣无颜见九泉之下列祖列宗!”
他跪趴在地上,“请陛下看在江南百姓供养半个大梁天下的份儿上,怜惜江南!”
在他身后的群臣也跟着高呼,而后齐齐跪伏于地。
所有人都默默看向了龙椅之上的新帝,现在,是这位年轻的帝王做决定的时候了。
是舍弃江南群臣,强行推动开海,还是就此妥协,放弃掉这个天赐良机?
所有人都在等着新帝的答案。
风悄然从殿外吹起,一个人随着风,走进了大殿。
他的名字,叫隋枫。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名通政使司的小官。
“陛下,扬州知府派人送来一封奏折,听说十分紧要,因为通政使正在上朝,微臣刚好路过,为免影响大事,等不及送去政事堂了,将其带来,请陛下御览。”
众人闻言一愣。
这是什么操作?
你要说他做错了吧?
好像也没错,都符合流程,甚至现在这奏折他都没有经手。
但你要说他做对了吧,这事儿怎么听得这么怪呢!
说着什么刚好路过,怕不是就是他安排的吧?
通政使平静地站着,不知道是早就知情还是无能为力。
而隋枫的到来,也正好给了剑拔弩张的朝堂气氛一个缓和之机。
新帝缓缓点头,“既是紧急,那郭相你现场看看吧。”
郭相不明所以,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还看什么奏折。
但既然皇帝陛下这么吩咐了,他也只能照办,从那个战战兢兢的通政使小官手中接过封好的奏折,打开一看。
然后,他便陡然愣在原地。
他仔仔细细地将这封奏折读了一遍,心头默默收回了对陛下还是太年轻的看法。
他抬起头,看着龙椅上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心头莫名涌起了几分豪情。
若是陛下有这般手腕,又能如此奋发,自己是不是也能老当益壮一下,博取几分青史名声?
“郭相,这奏折说的何事?”
新帝的询问声淡淡响起,郭相的脑海之中,转过了几个弯,把心一横,沉声道:“陛下,此乃扬州士绅的请命文书,老臣以为,当布告群臣,令民意昭彰!”
朝堂之中,霍然响起阵阵惊呼。
又是士绅请命?
“可!”
随着新帝的一声准许,童瑞今日第三次走下御阶,从郭相手中接过了那本折子。
然后,重新站在御座旁,面向群臣念了起来。
当他的声音念诵完毕,大殿之中,再度为之死寂。
一道道目光悄然发直,满是震惊。
就连跪伏在地上的顾相和一干江南党人也懵逼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愕然。
因为这扬州士绅在盐商总会会长卢雪松的带领下送来的请命文书,总结起来也就一句话:
请开海禁,但开在扬州!
第435章 丝滑调头,曾经秘辛
如果说之前陛下打算假借江南士绅的请命,推动开海之事,是江南党人能够预见但却不愿承认的事情;
那现在这扬州士绅的请命开海,真是完全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让他们陷入了彻底的懵逼中。
朝堂上的其余人也是一头雾水。
这里面怎么还有扬州的事?
然后,这帮大梁天下最利害的聪明人,就猛然反应过来了一个一直被忽略的问题。
虽然开海自争论起来,便始终是围绕着江南,但这海贸口岸还真不一定非得开在江南啊!
之前只考虑江南,是因为从皇帝到朝臣,甚至于民间,下意识地认为,开海这种事情,只能放在商贸发达,且便于勾连南洋的东南之地。
其余临海的地方,要么商贸不兴,要么交通不便,要么只有倭奴和高丽人,总觉得差点意思。
可现在,若是扬州和靖江开海通商,也不是不可以啊!
这两个地方,距离江南也不远,四舍五入就等于是在江南了。
而且这两个地方,商贸也同样兴盛。
两淮之繁华,可不比苏杭差多少。
最关键的是,你江南不是不愿意开海吗?
你们不是觉得开海要伤害你江南百姓,要面临海防的考验吗?
那我们不在江南开海还不行吗?
扬州不怕倭寇,扬州不怕夷人,扬州更不担心什么流民!
扬州愿意为朝廷分忧,扬州愿意担起这个重担!
一个江南的平替,既能让江南没有理由反对,同时还有大部分江南的便利,最后还有地方士绅的鼎力支持,一旦成功,经年累月,必然削弱江南的经济优势,继而瓦解江南的朝堂势力!
如此算来,能赢四次啊!
自一开始便亮明态度,充当开海急先锋的白圭当即朗声道:“陛下,如此甚好啊!既然顾相以及出身江南的同僚,坚持反对在江南开海,而扬州士绅又自告奋勇,主动请缨的话,那朝廷在扬州和靖江开海也不是不可以!”
“不错!”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周大人也附和道:“臣附议!扬州之地商贸繁盛,不亚于江南,且有官盐汇聚,适合对外通商。而靖江离海不远,商船顺流便可入海,亦为便捷。既然江南同僚力阻在江南开海,其情义可以理解和体谅,朝廷不妨先在这两处开海通商,以观其效。”
对他而言,只要他老家的东西能往外卖,在哪儿卖不是挣钱呢?
许多方才支持开海的人,也在悄然间反应了过来,纷纷出言支持。
郭相仿佛是为了回报方才顾相朝他龇牙的无礼,一锤定音,“陛下,老臣以为,朝廷开海,图的是海贸之利,图的是增长岁入,若有替代,的确不必拘泥于东南诸省。”
听着众人的议论,江南党人全都傻眼了。
他们完全没料到陛下居然还有这一手。
然后他们也骇然地发现,按照眼下这个态势,如果他们真的继续强硬坚持江南不开海,朝廷可能真的就在两淮开海了!
从心里来说,他们肯定是想要拦着不让开海,但如果朝廷在其他地方开海,他们的反驳就显得苍白,完全站不住脚。
毕竟先前他们的辩驳,口口声声说的都是开海有损江南根本,现在朝廷不在江南开海,你还跳出来反驳,那就别怪君臣对你下狠手了。
在这个时候,在不知不觉间,他们的思维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他们开始想着,如果这海是非开不可的话,那他们一定要争取开在江南。
毕竟在江南开海,至少口岸在江南,物资资金人员的集散也都在江南,整个链条上吃肉喝汤也都在江南,他们还能徐徐图之,或许也还有转机。
一旦去了外地,可能就连一个集散的功能都没了,整个链条都几乎跟江南无关,那江南今后的苦日子那才是真的夏侯看夏侯渊,一眼望不到头了!
在头铁的人,在铁一般的现实面前,思想的转化也能够很丝滑的。
但现在摆在江南党人面前的问题是,就算想明白了这些,他们又能怎么办呢?
他们现在可还跪在地上撅着屁股哭谏呢!
难不成又把自己拉出来的吃回去啊?
想到这儿,一个跪在地上的江南党人,脸色跟吃了苍蝇一样憋屈。
因为,三日之前的朝会上,他才因为对越王的处置,当着满朝文武,狠狠自己扇了自己的脸一回,不用想也成了许多同僚眼中的笑柄。
他本以为事情过了也就过了。
但谁能想到,三日之后,还能再来一次。
顾相也还跪在地上,他的脑子里,随着这一封请命文书,转过了许多的念头。
在这一刻,他也彻底明白了这一局的首尾与门道,也知道了陛下开海的决心。
苏州沈家,盐商总会,都是在陛下的授意之下,递上来的请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