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苏州卫指挥使张世忠将军,他在苏州练兵,先配合臣打出嘉兴大捷,聚歼倭寇数千,取得抗倭大胜,后亲领苏州卫精锐,奇袭越王囤兵之潜龙岛,掐灭了越王作乱的最后一丝希望。”
他没有给出评价性的结语,因为这是他该留给陛下的空间。
站得笔直的张世忠当即单膝跪地,“臣张世忠,拜见陛下,愿为陛下和大梁,赴汤蹈火!”
新帝笑着将他扶起,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朕与你在苏州便是旧识,你的忠诚与胆识,朕是有数的,江南安定,你有大功,这份大功的奖赏也不会少了你的,希望你今后能继续保持,再立新功!”
张世忠沉声道:“臣遵旨!”
“陛下,这位便是武昌卫指挥使秦洪林,秦将军奉命赶来江南,第一战便歼灭了数百真倭,而后在回沙岛海战之中,以三千士卒之力,指挥若定,勇挑重担,缠住越王近万部众,这才有了臣在回沙岛生擒越王的结果,这战功他合该占一大半。”
秦洪林一时有些懵逼,他本该连忙自谦,但陛下当前,又还没拜见,只几个呼吸便急得耳根子都红了。
新帝显然也看懂了秦洪林的手足无措,哈哈一笑,“齐政你也不必推让功劳,你们每个人的战功朕都看在眼里。”
秦洪林松了口气,同样单膝跪地,“臣秦洪林,拜见陛下,愿追随陛下,尽绵薄之力,致大梁中兴!”
张世忠闻言,心头登时暗道:糟了,陛下会不会嫌弃我没文化,早知道该好好准备几句漂亮话的!
新帝扶起秦洪林,“你是朕亲自点的将,很好,没有辜负朕的期望,同样,朕也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他抬头扫视了齐政随行的将士,又看着身后的百官,“朕愿与诸位一道,致力于社稷中兴,天下太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整齐的山呼声,在这城郊之地,喊出了地动山摇的架式。
而后,新帝又视察慰问了一圈随行的士卒们,询其冷暖,问其战训,在一番开心而友好的气氛中,一场迎接暂告一段落。
接下来,众人就将正式进城。
新帝直接把着齐政的手臂,邀请他同登御辇。
吓得齐政连忙摆手,“陛下,臣惶恐,臣在江南之事做了一些微小的工作,实在受之有愧。北疆将士奋勇杀敌,连战连捷,他们比臣更值得这等殊荣。”
新帝却果断摇头,看着他也看着群臣,朗声道:“北疆和西疆的将士们,奋勇杀敌,为国尽忠,朕十分感激,也不会忘了他们的功劳。但你和此番江南的将士们,为朕为朝廷擒获乱臣贼子,避免江南的刀兵血火,为大梁守护了江南重地的和平,在朕的心头,你们的功劳一样值得肯定与重视!”
说完,不由分说地拉着齐政登上了御辇。
一路上,沿途百姓们瞧见这一幕都震惊不已。
“那是谁啊?居然能和陛下坐在一起?”
“!这你都不知道?齐侯啊!平定江南回来了,陛下带着百官亲自去迎接的呢!”
“啧啧,居然能够和陛下同乘一舆,这恩宠,简直了啊!”
“齐侯值得啊!陛下登基他就立下了大功,如今又摆平了越王,那就是陛下的诸葛孔明啊!”
“齐侯好英俊啊!”
听着叽叽喳喳的议论声,百官和随行将士们,看着御辇上的陪伴着那抹明黄的那道身影,心头充满了艳羡。
这也进一步印证了他们心头的猜想,齐侯之势,如旭日东升,已不可挡!
而新帝也用这样的态度,向百官和天下表明,在他这儿,没有兔死狗烹,他和齐政,君臣相得!
一路来到宫城之外,众人便在内侍的梳理下,有序退下。
今日并没有安排朝会,进行论功行赏。
因为,要论功就也要问罪,这私底下,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勾兑,要商定,不能在朝堂上扯皮。
所以,已经定下了,要在后日的中元节大朝会上,既封赏功臣,又问罪叛逆,同时还有开海之地等诸多问题,一并宣布。
张世忠和秦洪林,还有随行的将士们,自然有内府那边的人进行妥善的安置,用不着齐政多操心。
齐政回京之后,也会尽量避免与这两位将军有过多过密的交情。
他跟着新帝,登上了广宇楼,一起望着脚下的皇城,颇有一种,这就是我们打下的江山之感。
新帝扭头看着他,“此地景致如何?”
齐政轻声道:“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
新帝哈哈一笑,轻叹道:“直到现在,朕都有些不敢相信,当初在苏州你为朕规划的路,我们一起竟然真的在慢慢实现。”
齐政道:“雄关漫道真如铁,陛下登基,是一段计划的结束,也是另一段计划的开始。”
新帝缓缓点头,“是啊,没登上皇位,想的是登上皇位;刚坐上皇位,想的是坐稳皇位;如今这位子也算是坐稳了,该想想开创太平盛世的事情了。”
他看着齐政,“你会帮我的,对吧?”
齐政郑重地说出那句曾经说过的承诺,“为图陛下之志,愿效犬马之劳!”
“你我之间,何须这般拘束。”
新帝摆了摆手,“朝臣们只以为,你的功劳仅在江南,但朕可知道,北疆的战事,也是你的本事,只是这个功劳,朕就不明赏了。”
齐政连忙道:“陛下如此说,既是自谦了您的识人之明,也是让老军神的功劳磨灭了啊!臣不过粗通军伍,真正的大主意,还是老军神拿定的。”
新帝笑着伸手指了指他,倒也没在这个位置上纠结,邀请齐政入座,“说说江南的情况吧,在信里,终究知晓得不真切。”
齐政便将自己自出发起的各种事情,事无巨细地慢慢说了。
当他最后说,自己自作主张放走了数十名天狼卫之后,便赶紧避席起身请罪。
新帝沉着脸,看着他,但却并不是在怪他的自作主张。
“你就非得跟朕这般隔阂吗?给朕坐下!”
做足姿态的齐政讪笑两声,重新坐下。
“陛下,臣已经跟越王说好,届时他会当着文武百官认罪,此事便能圆满解决了。”
新帝明显还有点生气,年轻人带着几分傲娇的淡淡嗯了一声,冷冰冰地说了句,“辛苦了。”
齐政也只好尴尬地继续,“越王这边解决了,臣觉得江南总督俞翰文,也可以给个说法了,是考虑到朝局稳定,勒令致仕,还是问罪流放,抑或直接处置,陛下圣心明断即可。”
新帝继续嗯了一声,就差没把【你要不试试哄哄我】说出来了。
齐政装没看到,恭敬道:“至于新的江南总督,陛下可有人选?”
见齐政始终装傻,新帝也只好叹了口气,不敢轻慢了国事,开口道:“你有什么建议?”
齐政道:“臣的确有个想法,臣觉得,要想推进咱们计划中的开海、清查隐户、丈量土地、打击走私等事情,从而彻底整治好江南,有一个人是非常合适的。”
新帝挑眉,“谁?”
齐政低声说了一个名字,新帝闻言,眉头先是一皱,旋即心头微动,好一阵之后,他缓缓点头,“这倒的确是个好人选。”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齐政主动道:“陛下,臣请见太后娘娘。”
新帝也已经知道了母后嘱托齐政的事情,无奈道:“走吧,想来母后也等着你给他回话呢!”
一边走着,他一边对齐政低声道:“有没有给朕选个漂亮些的?”
齐政苦笑一声,“陛下,如果臣告诉你,臣压根没办这件事呢?”
新帝一怔,嘶了一声,“你胆子够大的啊!”
齐政叹了口气,“所以陛下千万要护着臣一点啊!”
新帝哈哈一笑,同时也在心头,隐约明白了齐政的想法。
监国到登基这几个月,他同样也在飞速地成长。
等齐政到了长宁宫,拜见了昭圣皇太后之后,便开口道:“太后娘娘,此番臣至江南,深感对江南人情风土不熟悉,又恐无暇细探人品,故而斗胆,请求了江南大儒程硕,协助完成娘娘所托,因距离遥远,未能及时禀报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不等太后开口,新帝便道:“母后,齐政乃是朝臣,又不是专任此职,让他做这样的事情,不合适。”
昭圣皇太后看着儿子替齐政着急辩白的样子,微微一笑,“你觉得你母后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吗?”
她看着齐政,笑着道:“此事你考虑得周全,就这么办吧。你此番一路奔波,哀家也没什么好赏赐你的,明日叫孟家丫头和辛家丫头进宫来,陪哀家说说话。”
齐政微微一怔,这才想起先帝赐婚的事情,连忙道:“臣谢太后隆恩。”
又说了一会儿话,齐政终于得以告辞出宫。
在童瑞一名义子毕恭毕敬的护送下,来到了宫门外。
田七驾着马车,正老实地守着,瞧见齐政连忙迎了上去。
待将齐政接上了车,田七才问道:“公子,咱们回家?”
齐政却摇了摇头,“先去百骑司,我要去见见咱们未来的江南总督。”
第451章 总督人选,官子江南
百骑司,和北渊的夜枭卫齐名,都是两朝官员都恨之入骨却又畏之如虎的地方。
百骑司统领隋枫,在朝中绝大多数的勋贵、大臣面前,都是一脸木然。
这份木然之中,藏着暗中的观察,也藏着视若猎物的不以为然。
朝臣们也一样,对这位皇权的忠犬,在心头充满了鄙夷,在面上却保持着敬而远之。
但如果这些朝臣们,能够看到此刻隋枫的脸,他们多半会揉着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因为,此刻的隋统领,就像一个地主老财,见到了城里来的公子,那一脸和善中还带着几分恭敬的笑容,是这些朝臣从未见过的别样风景。
外人或许会以为,这是这位皇权忠犬终究向陛下跟前红人低了头的没风骨行径。
但齐政却知道,这样的看法,是真把这位执掌百骑司十多年的先帝心腹看轻了。
隋枫对他的好脸色固然有自己跟陛下关系的原故,但更多的,都来自于隋枫所知晓的那些内幕,是对自己才华以及自己对朝廷贡献的认可。
嗯,就是这样!
必须是这样!
齐政微笑着还礼,而后坦然自若地走进了百骑司。
来到房中坐下,端起隋枫亲自倒的茶抿了一口,齐政直接开门见山,“隋统领,本官想见一个人。”
隋枫点头,“只要得到了陛下的允许,齐侯想见谁,下官这就安排。”
齐政笑了笑,“跟陛下说过了。”
只要齐政说了,隋枫便没有任何的质疑,他直接道:“要见谁,请齐侯示下。”
齐政缓缓道:“前山西布政使,田有光。”
隋枫眉头悄然一挑。
百骑司的牢房,单说条件,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
相反比起刑部、大理寺这些地方的牢房,还要干净许多。
百官对百骑司的恐惧,更大程度上,来自于对权势尽丧、前路断绝的不安,以及对百骑司那骇人听闻越传越悬的刑讯手段的本能畏惧。
并非所有人都能尝试到那些东西,比如前山西布政使田有光田大人。
因为当众跳脸当时的卫王如今的陛下这事儿,实在是辩无可辩,他直接干净利落地滑跪和坦白了,也因此没有受特别严重的皮肉之苦。
但失去了权力这颗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又失去了对未来的憧憬与渴望,更失去了人身的自由,此刻坐在牢中的他,比起当初在任之时,仿佛已经苍老了十多二十岁。
他这个被陛下亲眼见证的,楚王逆案中“无可争议”的党羽,是绝对会被处置的,就看屠刀什么时候落下来而已。
他默默想着,早死晚死都一样,与其被这么不见天日地关着,还不如早点死了早投胎的好。
他向老天爷默默祈祷着,祈祷着,接着便听见了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