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政笑了笑,“咱们相辅相成,都在心头,也在酒里,来,再喝一碗。”
明显更机灵些的张先主动拿过酒壶,先给齐政满上一杯,再给他们三人也倒上,一起碰杯。
酒杯与酒碗一碰,就像是胜利后悦耳的歌声。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齐政微红着脸,叹了口气。
“其实我一直心头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看着身边三个绝对的心腹,“你们说,如果一个人本身就必死,我安排他去做一件对他有好处的事情,然后再用另外的罪名杀死他,他算是我杀的吗?”
三人皱了皱眉,只有跟着齐政去过百骑司的田七,大概猜到多半是因为百骑司里的事情。
但以他的脑子,听见杀这个字眼基本就不转了,很难想到更深的东西。
当即开口道:“左右都是死,有什么区别?更何况他还多活了一阵,公子不必为此烦忧。”
而张先和古十二则是一头雾水,不明白此问何来。
但是既然公子问了,他们也不能不答。
而且在他们心中,能为公子这等人排忧解难,真的是他们的荣幸。
张先想了想,“公子,听说唐太宗当年放归死囚,让他们回去与家人团聚,而后到了年底,死囚们都感念其恩德,如约回来赴死,这被传为千古佳话,唐太宗也没饶过他们的性命,所以公子的做法,小人觉得没有问题。”
齐政、田七、古十二齐齐诧异地看着他,目光仿佛在说【你还知道这个】?
张先有些不好意思地嘿了一声,“秦先生曾跟小人说过,小人觉得有趣便记下了。”
齐政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唐太宗的这个故事本质上就是一场政治作秀,但是道理确实也有相通之处。
可,还是不同。
这时候,古十二轻声道:“公子,小人觉得您不必想那么多。”
他看着齐政,“自古成事儿,哪有不死人的?就拿定国公这回大同大捷来说,他以三千人和自己为饵,钓住了北渊瀚海王,最后成功合围,生擒瀚海王。但是那三千人不无辜吗?如果大同精锐尽在,他们不会死那么多吧?”
“定国公为何还是做了,一是对大局有利,二是能够兑现承诺,活下来的升官发财,死了的封妻荫子,三是定国公自己也跟在一起,问心无愧。”
“对!就是问心无愧!问心无愧就够了!我们也相信公子,让人去做这样的事情,同样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那有什么好想的呢?”
田七忽然开口道:“公子,小人记得,您不是还放走了几十个天狼卫吗?”
忽然听见这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齐政微微一怔,旋即眼中露出恍然,赞许地看了田七一眼。
这三人说的话,还真都各自有一番道理。
张先的话,告诉他,虽然结局都是死,但中途给了好处,世人也会认可;
古十二的话,告诉他,问心无愧,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念头通达便好;
而田七这句话,则是让齐政猛地反应过来了另一个事情。
他的纠结,归结起来就两回事,一是觉得利用了田有光,但最后却还是要杀他,这个张先和古十二的劝告,算是能解决。
第二则是一个不该有的道德洁癖,总觉得自己人生沾染上了污点,但田七提醒了他,你本来就在自污,你也不能做完美的圣人,那你有什么好纠结的呢?
齐政笑了,“多谢三位的开导,来,我敬你们!”
三人连忙惶恐举杯,脸上都泛起笑容。
我们除了舞刀弄枪,居然也有能指点公子的时候,爽!
直到深夜,四人才结束了这场临时的酒,齐政简单洗漱之后,躺在床上,却始终没有闭眼,定定地看着床顶。
江南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值得他费心的地方已经不多了。
沈千钟,会在十年自囚出关之后,一鸣惊人。
而他接下来的重心,将会是北面那个吵闹的邻居。
“啊嚏!”
鸿胪寺中,北渊二皇子拓跋盛打了个喷嚏,他揉着鼻头,环顾着四周,总感觉有什么脏东西在盯着自己。
看了看,又没什么,只好翻身继续睡去。
第二天,齐政从睡梦中醒来,并没有急着去做什么。
除开让田七带着一本册子去了一趟户部衙门之外,他什么都没安排,只在府上悠悠闲闲地看了看书,和孟夫子、姜猛,讨教了一番学问。
可以不科举,但不能没学问,否则不仅丢自己的脸,更丢师门的脸。
一上午的学习之后,吃饭时候路过,偷摸看了一眼门外,果然如姜猛所说的门庭若市。
看着送来的一摞摞拜帖,齐政只感觉一阵头大,觉得比越王还难对付。
姜猛笑着调侃道:“没说错吧,下午你要出去,怕是就得从后门走了。”
齐政微微一笑,“那不会,光明正大走正门就是。”
等过了未时,果然一队内侍来到府上,为首的赫然正是童瑞。
“齐侯,陛下有召,请随老奴进宫。”
齐政扭头对着姜猛笑了笑,而后从旁边拿起一个小盒子,递给童瑞,笑着对童瑞道:“寒舍简陋,也没什么好招待童公公的,在江南的时候,有朋友送了点珠宝,就当此番回来给童公公带的礼了。”
童瑞在微不可查地犹豫了一瞬之后,笑着接过,“齐侯赏赐,老奴就却之不恭了。”
齐政点了点头,和童瑞一起,出了府门,上马直奔宫城而去。
这一场会面,将会敲定明日的许多项大事,也将决定许多人的命运。
第453章 朝堂议事,定计北渊
御书房中,新帝和白圭一坐一站,脸色都有几分凝重。
“你是说,政事堂已经形成决定,打算拒绝定国公的提议了?”
白圭点了点头,“是的,他们的意思是,如今势头如此之好,朝廷当趁势北伐,攻城略地,为将来一统奠定胜机。若是将北渊精锐放回,有放虎归山之忧,绝不可为。此言堂堂正正,臣也不好反驳。”
新帝缓缓点头,他知道白圭并不是不能反驳,而是以白圭的人品,并不会为了反对而反对。
若是郭相等人的看法有道理的支撑,他除非奉了自己明确的旨意,不会单因为立场便无脑地坚决反对郭相他们。
新帝缓缓道:“此乃齐政的提议,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说服政事堂吧,他也说过理不辩不明,若是他也没有能够说服大家的东西,朕也只能支持政事堂了。”
白圭心头暗暗觉得:难啊!
新帝起身,“走吧,去勤政殿。”
勤政殿中,气氛肃穆。
殿中的都是这些日子的老熟人了。
也是如今换了新帝之后,渐渐稳定下来的大梁新的权力核心。
身为关中党首脑的政事堂首相郭应心;
江南党最后的朝堂大佬,政事堂次相顾鸿;
来自河北之地,安然躲过了数次变故,似乎毫无存在感的政事堂相公赵安之;
出身荆楚,为铁杆帝党的政事堂相公兼户部尚书白圭;
关中势力的少壮派扛旗人,吏部尚书李紫垣;
被新帝收伏,逐渐成为帝党核心的刑部尚书孙准;
早早便投靠了新帝,因为上次没敢主动站出来顶雷,位置有些飘摇,但又因为北疆大胜,地位重新加强的兵部尚书韩贤;
先帝旧臣,但跟两淮有些不清不楚的工部尚书高国成;
看似谁都不靠的老好人,礼部尚书罗守文;
明面上刚正不阿的都察院左都御史严清风、右都御史索怀云。
这些个各自执掌或行使着大梁某一部分大权的朝堂齐聚一堂。
同时列席的,还有安国公、中山侯这样的军方柱石和勋贵代表。
龙行虎步的新帝,也已经来到了殿中坐下。
但议事却并没有立刻开始。
因为,还有一个人没到。
众人看向新帝,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御座旁边,那个空落落的地方。
按理说,那儿应该有个人在的。
但现在那个人亲自去请了那位还没到的人。
这样的待遇,就让殿中不少人,都下意识地生出了几分艳羡。
而在艳羡之后,则是心思各异。
对郭应心这位政事堂首相而言,他和齐政没有根本的利益分歧。
虽然陛下想了个侍中这样的怪招,让齐政参知政事,进入了决策层,但朝廷自有制度,齐政若想真正在朝堂站稳脚跟,自然还是要遵循基本的规矩。
比如齐政至少得先进了政事堂,沉淀几年之后,再以政事堂首相之尊,名正言顺地真正掌控朝堂。
而那时候,他郭应心早就致仕了。
他和齐政不仅没有根本利益的冲突,相反,如今江南的口子被撕开,如果齐政愿意多给关中党让渡一些江南的利益,他更是十分愿意跟齐政搞好关系的。
但对顾相而言,他对齐政则是满满的提防。
虽然因为现实情况,他现在不得不向陛下妥协,但从他个人与身后宗族、利益集团的根本利益而言,他是不能接受这样的局面持续恶化下去的。
不过现在的他也暂时不会跟齐政撕破脸,若是齐政能够兼顾到江南党的利益,给江南人徐徐图之,卷土重来的机会,他也愿意配合一二。
可若是齐政执意要彻底削弱乃至于打垮江南,那他会豁出前程与性命递出自己的最后一击。
比如,久在朝堂,曾经在杨相和陈相之后,默默旁观了朝堂风云这么多年的他,就看得很清楚,有时候,无限的风光背后,往往就面临着极度的危险。
就像现在,齐侯风头无二,但他与陛下之间,难道真就那么默契无间?
陛下就真的这么大度且宽容地将他高高供起,让他享受荣光?
要知道权力这个东西,就那么多,你多一点,就总有人会少一点。
帝王之心,权力至尊,怎么会完全相信另一个人呢?
所以,在顾相看来,齐政眼下这滔天权势,煊赫威风,看似无人可比,实则已经是危如累卵,他只需要在恰当的机会下,顺着那道若隐若现的信任裂痕,轻轻发力,便会迎来轰然地倒塌。
这也是古往今来无数权臣的落幕之法。
白圭的心思就很简单了,齐政是他看好的人,更是他佩服的人。
他巴不得齐政尽快成长,而后与他并肩为大梁天下做出更多更踏实的改变,他的胸中,蕴藏的抱负,憋了几十年,早已经憋不住了都。
至于其余几位尚书,也同样心思各异。
有提防,有佩服,有把齐政当进入政事堂的竞争对手的,也有干脆自降身份打算去抱齐政大腿的。
就在这样的心思各异中,齐政在童瑞的陪伴下,来到了殿门外。
“陛下,齐侯到了。”
童瑞一声恭敬的通报,将众人的心绪与目光都吸引。